风信子

弯眉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7-28 10:1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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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文字驾驭的很好,情感的梳理和情节的进展融合的较好,读来让人有种淡淡的爱怜之情。时光流逝,迟早物是人非,但是这份沉甸甸的感情,相信会铭记一生。小说整体较好,期待更多精彩。

我又在梦里看到了云袖,他穿着雪白的衬衫,怀里拥着一簇深蓝色的风信子,看着我笑的时候漂亮的眉眼会弯成好看的弧度,眼里却是广袤无垠的雪原般安静。

我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到我的梦里来?”

云袖摇摇头,身后似乎有微微的水纹波动,那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不是,是你太想我了,我才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我说:“是么,那你还好么?”

少年浅浅的笑,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刺眼的晨光里,连怀里那抹最后的蓝色,也融化在风中。

手背搭住的地方,微微有温热的水泽溢出。

阳台上的风铃丁丁当当的响,翻了个身往那边看去,晨曦里那一盆美丽的风信子开得正盛,花瓣柔软而饱满,随着清风轻轻颤动。

我刚刚趿上鞋子,就得在床头闹铃的尖叫声里饿狼扑食般抢过衣橱里的几件衣服,边跑下楼边往身上套,要是以前云袖还在的话,此刻一定悠闲的卧在客厅的沙发里,捏着一大张报纸在读,见我乒乒乓乓的从楼上滚下来,头也不抬,摸着桌上的一把头梳就朝我抛了过来,然后我再伸手稳稳接住,没有一个谢字,雷厉风行的扎好头发就冲向洗手间刷牙,我还记得在我满嘴泡沫的时候,云袖抱着手肘倚在门外哈哈大笑:“姐,你今天衣服穿反了,自己也不照照镜子。”

我神情恍惚的看向镜子里的女人,长头发已经剪掉了,因为再也不用有人向我扔过来一把梳子,纽扣扣得整整齐齐,也再没有穿反过衣服。推开门走向卧室,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阳光在空气里漫无目的的乱闯,绕过屏风,桌上没有煎好的荷包蛋和热牛奶,昨天晚上还没收拾好的杯盘东歪西倒,一片狼藉,水龙头甚至还在滴滴答答的漏着水。

来不及多想,穿起高跟鞋飞奔出门,在路边排队等公交车的时候还好从包里翻出了几枚硬币,在摇摇晃晃的车上整理昨天连夜赶写的报告表,掏出手机发现电池只剩下一格了,听到前方响起老年卡的声音立马装睡过去。到了公司门口,升降电梯的门刚要关上,连忙跑过去用手一挡,差点被夹到手指,跟一大堆相顾不相识的同事挤在电梯里的空气糟透了。

脚步虚浮的走向办公室,端起桌上的咖啡解渴,结果居然还是隔夜的,倒掉。手脚无力的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开水喝。

而这个城市刚刚睁开眼,从二十五楼望下去,大街上人声渐起,车辆慢吞吞的行着,上学的小孩,上班的大人还站在路边等绿灯,晨光尽落眼里,清洁工人被吊在空中清洗玻璃,是个极其年轻的小伙子,透过空气对我笑了笑。

我怔了怔,这个纯粹的阳光一样的笑容,我从来没有在云袖脸上看过,他和他的母亲一样,连笑起来的时候都是温温和和的恰到好处,眼里却是宁静无澜。小时候我不喜欢他这样笑,有一次领了奖回家,他就这样对我笑,静静的笑,说了声姐姐很厉害。

我那时候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看他的眼里慢慢渗出泪水,顺着白白软软的脸颊滑落,蜿蜒过下巴,便不见了踪迹。我不知道小时候的我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可能是以为他这样的笑容是勉强的是虚伪的,而这样一个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弟弟,我厌恶,也不需要他那样勉强的虚伪的笑容。

可是再承受了我那一巴掌只后,云袖却上前轻轻抱住了我,说:“姐姐你不要怕,我不会跟爸爸讲,他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撞到柱子上了。”

笔下的稿纸慢慢爬满字,我脑中却一片冰凉空白的混沌。

后来,后来记忆模糊成一片梧桐树投下的光影斑驳,每天清晨上学时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我身后,我故意走得飞快,回头看他时,他抓着书包的两条肩带跑的脸上红扑扑的挂满汗珠,放学时我却是愿意等他的,黄昏里一起走在河边的长堤上,听晚风里低低的遥远的歌声,穿过裙角的清凉,吹送起蒲公英的飞舞,天边的晚霞映在他乌黑的眸子里,都是不会流动的绮丽色彩。

就这样一起走了十多年,走过他的母亲癌症去世,走过我们的父亲车祸身亡,走过祖母的劳累致死,我带着他回到乡下的院子里,云袖穿着雪白的孝衣,眼里扑簌扑簌的落下泪来,我恶意的笑他:“又不是你的外婆,你哭什么?”

云袖惊愕的转过头来看我,我拉着他起身,伸手替他抹去了泪痕:“要哭也是姐姐哭,你不要哭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你要是不听话惹我生气的话我就把你卖给街上跛脚的老头,让你跟他过。”

那时候是盛夏,庭院里的蝴蝶飞过,颤动的翅膀就像怀里小孩的眼睫。

我抬头看蔚蓝的天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少年时期总是很忙很累,上学打工做家务,每次深夜才回到家,云袖在屋里画画,走出来对我说:“姐姐我饿。”

我蜷缩在地板上累得睁不开眼:“自己去烧开水泡方便面。”

云袖应声去了,睡了一阵子之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脸颊,睁开眼看是他,便怒道:“姐姐快累死了,你让我睡一会儿都不行么?”

云袖垂下眼,默默转身离开了。

我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脖子都快扭断了,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一条薄被,而在我面前,摆着一碗早已经冷却的方便面。

想得有些多,头疼不已,我看了看手表,居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拎起包失魂落魄的走出去,在买菜时遇见老同学了,到了家门口才发现钥匙忘记带了,业务开锁的价钱又贵了好几倍,刷了碗洗了衣服,打开冰箱,里面的一条鱼都快修炼成化石了。

躲着厨房里的油烟,却在切洋葱时被呛出了眼泪,习惯性的往身后的客厅喊纸巾拿一张来,回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失落。电视一直换台,抱着酒瓶子坐在沙发上,旁边摆了个个头跟我差不多大的兔子,我趴在它耳边喊:“你来跟我抢遥控器呀,你怎么坐着不动了啊?”

狠狠的扯着兔耳朵,腮边却湿湿嗒嗒的被眼泪弄湿。

恍惚间还是去年夏天,请了假跟你一起回到乡下祭祖,破破烂烂的公交车居然载到一半就扔下我们,幸而林间的公路清凉幽静,你背着黑色的书包跑在我前面,我扛着包裹拖着行李在后面骂你没良心的臭小子,你回过头来粲然一笑:“谁叫你收拾那么多东西啊!”

回到老屋,我拿着草帽翘着腿坐在长廊上,你在屋里忙来忙去,不住的喊我:“姐,帮把手啊?”

我低头看高跟鞋上的纹饰,哎呦,黑底镂空的鞋跟就是好看。

还记得老屋有个院子,院子里种满花草,只可惜是多年来无人照看,于是拔杂草拔了一下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那些小姑娘纷纷朝你看,我揶揄:“哎哎,那些小村姑看上你了,我们看来有些麻烦了啊。”

你惊讶的回过头来:“那怎么办,我还要回去上学。”

我笑得花枝乱颤。

在乡下度过的那半个月宁静祥和,你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辆自行车,载着我去镇上的时候轮胎爆了一只,最后千找万找找到一家自行车修理店;一起蹲在湖边钓鱼,被蚊子咬得面目全非,半夜才回家,鱼篓里只有一堆烂皮鞋;最糟糕的是偷摘路边的芒果,好不容易兜了一口袋,被芒果树的大爷逮住,说这些芒果是打了农药的,相互一视,哭笑不得。

你还拉着我爬上屋顶看星星,结果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你把头枕在我肩上,头发有些长,扎的脖子痒痒的,我听见你笑着说:“姐,我想一直在你身边呆着。”

夏天夜晚的蝉鸣声声,远处荷塘里有一两盏晕黄的灯火,我说:“等那里的荷花开了,我们去摘莲子吧。”

良久,听你叹息似的应了一声:“嗯。”

身后的夜空绽放出烟火,瞬间照亮了平静无澜的瞳孔。

很久以后我在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在那朵烟花还没绽放之前,你脸上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温柔神情,可惜我在此后的生命里再也捕捉不到那一刹那的逝去。

最后几天,你一直在发烧,我帮你搬了藤椅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凉,你戴着黑框的眼镜,席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我时不时的就要走过去替你用毛巾敷着额头,看到你指尖按了一片翠绿的叶子在书页里,微微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高烧一直不退,我担心的问你要不要回去看病,你还是安安静静的笑着:“不用,今晚就会退烧了,你别忘了,我是读医系的。”

乌黑的眸子里看不见一点儿濒死的恐惧,像是覆盖在暗流上的一层薄冰。

那个下午你一直背对着我坐在长廊下,我透过窗户看你,手上却有太多的文件要处理,听你喊了我好几声姐,我才回过神来,将手边的一杯开水隔着窗户递出去:“渴了吗,喝点水吧,待会儿我给你换毛巾啊。”

手中的杯子被轻轻接过,我头也没抬的赶着计划案,你在窗外笑着说:“好,姐,等你忙完了记得跟我说说话啊。”

我匆匆抬头一瞥,隔着窗台上的那盆风信子,少年的笑容几近苍白的透明晶莹,眸子里微微渗进温暖从容的笑意,眉梢上扬,我打小只知道云袖长得好看,未想过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那个寂寞苍凉的笑容像是清晨花叶上流转的一滴露珠,可以折射出漫长岁月里渐渐褪色的情感和我心底静止沉淀的所有怀念。

云袖走了,闭上眼睛慵懒的躺在藤椅里,膝上还放着那一本书,指尖下一瓣风信子的花瓣,夏天傍晚的风穿着庭院里而过,吹走他指尖下的那一抹紫色芳香,吹着书页哗啦啦的翻动着,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和白色衬衣的衣角,我趴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用头发去挠他的鼻尖,用额头去碰他的额头,感觉到不再烫人,笑了笑:“你还说清晨就会退烧,不还是一直烧到了下午么?”

这么近的距离看他如鸦翅一样的睫羽扫开,看他舒展的眉心,看他薄薄的唇,真是找不到一点儿像父亲的地方。

眼里有泪,猝不及防的掉落在他紧紧阖上的眼睛上,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不见痕迹。

这样抱着他,好似回到十多年前夏天的那个庭院里,他穿着雪白的孝衣,哭的一塌糊涂。

一颗心慢慢的往下沉,一直沉到万丈深渊,猛的甩开他的手,手臂在空中无力的画了个圈摔落在藤椅边,心口难受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钝刀刮过肌肤般痛不堪言。我抱着自己倚着墙根颓然跌坐在地,喉中呜咽,却哭不出声音。

住在这么高的楼层,风吹过颈间的头发都是说不出的凛冽,我把折好的纸飞机一架一架的丢出去,在霓虹闪烁的夜空里仿佛折了双翼的鸟儿急剧下坠,往下看去,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像是互相追赶的流萤。

我从前压根都不知道癌症这种病也会代代相传,云袖走后,我独自在这个沿海的城市生活,每天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夜里加班时打的回家,从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那些昏黄路灯下缄默的行道树,那些没有开灯的黑冷的窗口,以及超过身边的一辆车,偶尔闪过的一两个行人的脸庞,那些浮光掠影的东西总在我的记忆里久久徘徊;可是每当我独自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堤行走,海风都是苦涩的,悲伤随着海岸线无限的蜿蜒绵长。

流年远去,暮鼓晨钟,敲响在心里那么冗长。

浴室的玻璃被水汽蒸腾得一片模糊,从这里看去,阳台上的那一盆怒放的风信子像是火一样在燃烧,仿佛要随着喧嚣坠入人间苦海。

闭上眼,云袖穿着雪白的衬衫,怀里拥着一簇深蓝色的风信子,看着我笑的时候漂亮的眉眼会弯成好看的弧度,眼里却是广袤无垠的雪原般安静。

我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到我的梦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