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猫儿在流浪(三)
从星际俱乐部出来,已是深夜2点了。街上空无一人,还下着毛毛细雨,发黄的灯光,掩映着落光了叶子的阔叶榕,投下斑驳的树影,一切是那样的冷清。突然,刺耳的发动机引擎声划破夜空,由远而近,有三辆飞机改装的摩托车风驰电掣的闪过,绝尘而去。最近潘城的飙车党猖狂得很,好事者还拍了个数千人围观的“潘城大草坪飙车之夜”的视频传到百度上去。结果,对此深恶痛绝的市民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有二十多个飞车党被伏击的警察抓个正着,拍了个大照片,并见诸报端。现在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呢,在这么冷的深夜还出来,看警察怎样收拾你吧!
街上很快就恢复了寂静。冷得很,手都冻僵了,呼口气就会变成白烟,但空气很新鲜,这才是人吸的空气,网吧里混着烟味且被多次重复呼吸的混合物只能称为臭气,如果我下班再晚半个小时,我想我会被焗晕。因为惦记着家里热热的被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顺着沿江大道往东走两百米,向左转进入一个小巷,向前走二十米就来到一栋带院子的半新不旧的楼房前。欣兰租的房子就在上面六楼。
爬上六楼,走进房间,心情稍微的放松,却发现欣兰也没有睡。她躺在床上,卷曲着身子,捂着腹部,很痛苦地皱着眉头。
“怎么了?”
“醒来就睡不着。”
莫非老毛病犯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按按欣兰的额头,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感觉有一点烫,是发了烧。记得欣兰昨晚是在外面吃的晚饭,回来后脸色就不对。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我猜她可能心情不好,似乎不太想说话,就没再问她,然后匆忙上夜班去了。现在回头一想,她肯定在外面吃错了东西,阑尾炎发作了吧!半夜三更的,怎好去医院呢,好在家里备有退烧和止痛的药。
“你在干什么?不用找了,我刚吃了药。”
“喝杯温水也好。”我给她冲杯白水,接着打开暖气,天又冷,人又病着,不可以这么的节省。
“欣兰,很疼吗?”
“嗯嗯”
“要么我现在带你去医院急诊。”
“嗯嗯……啊,不用!”
她催我睡去,我原来是很困的,现在睡意全无。外面的雨大了点,淅淅沥沥的,借着室内的灯光,可以看到窗玻璃外面附了厚厚一层水,有的挂不住就流了下来,留着斑驳的印痕,恍若几道泪痕。记得八月份的一个晚上,她喝了酒,腹部就开始疼了,死去活来,又哭又叫,胡言乱语,竭斯底里,与一个疯婆子无异。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她是患了阑尾炎,手忙脚乱,只差一点点就打急救电话了。现在她只是侧着身,卷曲着,忍住疼没有发出声音,却更令人心痛。我想她一定很难受、很痛苦吧。一切是那么安静,只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
“思明,你睡吧,看你上夜班辛苦的。我不觉得疼了,没事!你要是饿了,电饭锅里还有面条,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看你满头的汗,怎会没事呢?……傻,疼,就哭出来吧,记得上次吗?你还大喊大叫的,惊动了邻居,人们都以为我打你呢……你现在就可以小声哭出来,要是不解恨,还可以咬我的手。”
我开始帮她揉背,她听到这话,就把我的手臂拖到嘴边,真的咬我了。渐渐的用力,最后竟发起狠来。妈呀,你是狗吗?怎会咁出力咬人。我疼得眼泪流了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匆忙的赶到医院,挂号、拍片、抽血,医生的诊断是阑尾病变,化脓了。你看白细胞都这么高了,是正常人的几百倍,不住院做手术怎么行?医生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有点像电视剧《妙手仁心》里的男主角,高高瘦瘦,戴着一副眼镜,精力很充沛。化验单上有很多专业术语我们看不懂,欣兰就缠住问个明白,好在候诊的人不多,医生很有耐心的一一解答了。我心里琢磨着,医生是看患者漂亮吧,要是个邋遢的糟老太,还不三语两语就打发了?
“否紧张,这个只是一个小手术,不用开刀,单单在腹部钻一个小孔,用不了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你看就过年了,能不能……我可不想在医院里呆着过年。”
“这个没问题,现在先打针,下午就可以安排做手术,后天就可出院。当然也可以给你开药,过了年再来做手术。这个手术嘛,嗯,还是尽快做的好,吃药毕竟治标不治本,病情拖延下去有恶化的危险。”
我们商量了一下,欣兰还是决定不住院,做手术的事回湖南父母家过了年再说吧。按照她原来的计划,今天一起床就去买票,明日中午搭车的。看时间,现在不过是上午十点,吊完针水,下午还赶得及买明天中午出发的车票,但她紧张车票被提前售完了,要我现在就去车站买票。回湖南要搭一天一夜的汽车,途中要转两回车,看她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体,倒像寒风中挂在树梢的一片黄叶,怎经得起长途的跋涉。因为担心她身体吃不消,我试图说明白她这样会在途中晕倒,要她休息一两天养足精神才回去,现在才二十五呢,还赶得及回湖南过年。
“老娘那会轻易晕倒,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能再耽搁了,我打完针水就去买票,买了票才回去。”
她见我没有帮她买车票的意思,很生气。这个表现得很强悍的女人,绝对是个人头猪脑,走路都站不稳,还要搭车千里回家过年?可是她很固执,用沉默来对抗我的劝说。罢了,我算什么,我远还没有干涉她自由的权利。我的担心在她眼中就是啰嗦,就是多余,就是无能的表现。我也很生气,等打完针水就没有再陪她去买票,而是闷闷的去上班了。
星际俱乐部是一间大型的网吧,租了江滨3路原凤凰影院的场子,在二楼上设有三个大厅,有三百台机。逢周六、日人满为患,现在放寒假了,生意应该火爆才对,可是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座位空着,生意反而不及平时。
“真是见鬼了!”老板的小舅子胡椒江在生闷气。店里就三个员工,我、胡椒江,还有一个女的收银叫刘月娥。老板很少来,平时都是小舅子在打理。
“是见鬼,近十年都没这么冷过!听说连京珠高速也给冰封堵死了,车龙排了二十几公里。”
“就是嘛,连网吧的小生意也受影响。”
我没有精神参与闲谈,昨晚一夜没睡使我元气大伤,缺少睡眠的感觉就像一棵正在枯萎的老树,浑身没劲,口干舌燥。生意不好就不好啰,赚的是老板的,亏的也是老板的,我瞎操心什么。现在没人叫我整机,正好趁机养养精神。
突然门外闯进四个人,气势汹汹直奔我而来。没等我反应过来,胸膛就挨了“公鸡头”一拳。我愕了一下,怒火中烧,本能地推他一下,正想还击,定睛一看,他们都拿着家伙,就忍着了。
“喂喂,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胡椒江发话了。
“这小子多管闲事,我来网吧找女朋友,他敢打电话报警!”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看来是他们当中的头子解释了缘由。我认得他,三天前他带了两个人把一个正在上网的女子往外拖。女子不从,他就抽女子的嘴巴,凶恶而霸道。我拦住他,劝告他不要在网吧动粗。当时有很多人看着,他们也没说什么,就把女子拖出了门口,此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事情过了,就再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今天倒找上门来了。
“你在这里闹事,我只是拦一下。你出了门口,关我X事!谁看见我报警了,没有的事!我报警干什么?”
“呀、呀、想耍赖,找死!有人看见你打电话!”
“笑话!打电话就是报警么……”
胡椒江在场撑着,他们一时也不动手。网吧里的人都投来吃惊的目光,空气很凝固,气氛霎时紧张。胡椒江把小胡子拉到一边,敬香烟,唧唧喳喳讲了几分钟,小胡子态度有所缓和。
“当心点,出去再找你算账!”
“怕你!我是吓大的!”
那伙人走了,胡椒江安慰我几句,我说没事,隔着厚衣服,他们伤不着我。胡椒江说小胡子的花名是肥唐,在通街吃的头马水鱼下做事,水鱼和我们老板也有些交情。等老板回来,我跟他说说,会没事的。通街吃是潘城叱咤风云的人物,控制着本市几家大型娱乐场所,在潘城飙车的混混多数打着他的旗号,没有人敢轻易惹他们。
郁闷,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躺着也中枪。虽然受到了威胁,我也没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极有可能是来网吧找碴的,不过是拿我当籍口。做生意的都可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先找碴闹事,后上门收保护费。老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就这几个家伙也敢来我的场撒野,下次再来就找人打断他们的腿,叫他们到街上乞食去。
“明哥,这段时间辛苦你啦!老板说生意差,不用这么多人守着,你看,年前给你放假,年后给娥姐放假,你看怎的?……今天的事就不要放在心上,开心回去过年就可以了……”
“我无所谓,看他怎的,我乐意奉陪。”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胡椒江来传老板的话,给我放假过年。原来说好过年谁也不休假,现在假期送上门来,好不意外。要是往常,我会很高兴的接受。但下午发生的事使我感到屈辱,也使我见识到老板的狡猾,他会不会是担心我给他带来麻烦就不动声色地把开了。要是这样,过年来又得找工作了。
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我一个小打工仔受点委屈,除了逆来顺受,还能怎的?
从网吧里出来,愈觉烦闷,到街上转转再回去吧!地面很湿,因为刚下过雨。来自西伯利亚的气团盘踞在华南的上空一个星期了,全城的人都担心它赖着不走,那只好过一个又冷又湿的虎年。天气虽然不好,但快过年的气氛还是有的,每家商店都将年货摆在显眼的位置,真是金碧辉煌,满堂生辉。步行街上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在街的转角处,我蓦地停了下来——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位女子正专心挑着发饰。
“绿子!”我脱口而出。
她穿着我所熟悉的那件米黄色白格妮子大衣,1.60的个头,圆脸下巴有一点点尖,身体偏瘦就45公斤的体重,头发柔顺刚好及肩,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前倾……她是有着和绿子一样的发饰和身形,这不是我魂牵梦系的绿子吗?然而她不可能是真的绿子。就算绿子站在我前面,又能怎的?这些年我一无所成,到现在还是一个卑微的打工仔,有什么面皮见人?再说,她已嫁人了,岂不闻“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惆怅,不如归去。
回到家里,发现欣兰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
……
我疑心她还在生我的气。该不是没买到明天发车的车票,现在准备治我的罪吧?沉默、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忽然哭了,呜咽着道出了实情。原来她赶到车站得到消息:回湖南老家的公路遭遇大面积冰封,路给堵塞了,车站不能发车。她老早就谋划着回家过年,就算是生病身子虚弱也要挣扎着搭车回去。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给这位归心似箭的母亲一个措手不及,希望落空之余唯有伤心落泪。
“别哭了,有我呢。先去做手术,然后见我爸妈,在我家过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