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

吴北 短篇 民间传奇 2012-07-25 00:09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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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逐字逐句地细品这篇小说,情绪随着情节的跌宕而起伏,语言的张弛有度、内蕴的幽深绵长是本文最大的亮点,人物塑造丰满传神,细节的拿捏恰到好处,欣赏推荐,问好作者!

1

我原来的理想是想做一个渔夫,村边有河,河弯弯曲曲一直流向一个广大的湖泊,大大小小的鱼就在你眼前脚边游走,但粗笨的人很难逮着它,这方面的能力人还不如猫,时常能看到一只猫从水边叼起一条鱼来,呜呜呀呀地在村里示众,那神情比逮着一只老鼠还要神气。

我做渔夫的理想就是被这叼鱼的猫的神气所激起,于是我就想拥有一张渔网,村里只有麻伯会织鱼网,不过他是个酒鬼,让他织鱼网必须呈上好酒。我就到镇上买来两坛好酒,恭恭敬敬地献给麻伯。麻伯眯起眼来看着酒坛,又看看我,眼神里忽明忽暗全是看不透的世故。我以为麻伯还会向我提出什么要求,但麻伯说,七天之后你来取网。七天之后,我果然拿到一张崭新的鱼网,有这网现在还不能打鱼,还要用猪血将它染黑,于是我又兴冲冲地去买猪血。

镇上一个月才杀一次猪,我等不及,要到更远的镇上去买,一大早我背着几张煎饼出行,一想到就要向一天一地的鱼们张开大网,我很快就要拥有猫的神气,那一个晨雾迷朦的早晨,我几乎是带着猫的神气去买了一大桶猪血,当我将那桶猪血背到肩上就犯了愁,路途遥远,要把这一桶猪血背回家确实不容易,好在有一辆走起来歪歪倒倒的柴油车联络了两个镇子的交通,那年头很少人坐车,再远的路途也靠两只脚板。为了这桶猪血,我还是上了柴油车,车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人,一见我背一桶腥臊的猪血上车,立即就摆出一脸的晦气,我立刻给那人陪着笑脸,车子开起来有气无力,每到上坡的时候就发出嗡嗡的怪响,半天上不了坡。“下去推呀。”那人眉毛一横,我立刻下去推车,他想不是为这桶猪血,我哪要受这份洋罪,这样上上下下,我很快大汗淋漓,这辆破车不仅上坡为难我,下坡也给我出难题,随着车子嗡嗡的怪叫,那桶猪血就疯狂地摇晃起来,我把着木桶,心想千万不要溅出来,可你怕什么就来什么,车子开不出二里地,一阵剧烈的颠簸摇晃,猪血顿时溅我一脸一身,没等我用手擦脸时,脸上就实实地挨一大嘴巴子。“操你妈的,你瞎眼啦。”我定睛看时,大吃一惊,坏了,猪血也溅了这主儿一脸一身,那一件藏青的长衫被猪血上下浸染了一遍。这该死的猪血,没染鱼网,先把人家的长衫染了。我一屁股坐在木桶上,生怕猪血再溅出来,这样正好让那主儿左右开弓。“先生,你打够了么”我对着他打恭作揖,就像猫嘴里叼的那条鱼,我的嘴角已经出血,人血猪血混到一起,妈的要想到这样倒霉,当初老子就拿刀子放自己的血,凭我三尺汉子,一刀子下去,就不能将一张血网染了,何苦来今天受这份罪。

好不容易挨到车子进镇,我将猪血搬下来,穿长衫还端坐在车上,司机下车吃饭,看来车子要在镇上停一会儿,看着那个端坐在车上的人,我越想越来气,我一个三尺汉子就这么挨一顿打,原来以为他是本乡的贤达,看来他就是个外乡人,你一个路过本地的外乡人,神气什么,你打我一个耳光也罢了,还左右开弓不肯停手。

我突然有了一种角色转换的感觉,妈的,老子也可以收拾你一下。我这样想,是我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高镇长,高镇长原来是土匪出身,后来被政府招安,在镇上养了一支自卫队,维护治安,设卡收税,出入前后都有人吆喝,他是麻伯远房的妹婿,按辈份我应该叫他舅舅,但他不认识我,我也从没上过他的门。那是个阎罗王一样的人,村里人一般不会上他的门。

可我今天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要出这口气就得找高镇长。

高镇长住的是高宅大院,临街一个高大的门楼,两扇大门紧紧的关闭着,我背着那桶猪血去敲那扇大门,我不敢使劲地敲,因此“咚咚咚”敲了半天里面才有应声,门打开后出来一个老者,见我一脸一身的血,就要把门关上。我忙给他递笑脸。“你找谁呀?”“我要找我舅舅。”“谁是你舅舅?”“高镇长啊。”我坚定地说。

于是我被引进了门,穿过房子的二进、三进,又见一排高阔的房子,进门之后,里面还有门,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由于紧张,我那桶猪血也不知放在哪道门边了,老者将我引到这里,也不通报,就转身离开。

我在门口呆了许久,心想,高镇长一定就在里面,我是先叫人再敲门,还是先开门再叫人,我没有这样的见识,不一会儿汗就下来了,我手摸着那道门的门环,想弄出些动静让里面的人对我发问,可我的手刚一触摸门环,门就突然地开了。

我看到一个男人正搂一个女人,那男人见我,立刻面露凶光,正待他要发作时,我扑通跪倒。“舅舅。”我使劲叫了一声,这一叫声让他一脸的怒气缓和下来。“你是谁呀?”“我是高村的五子,是麻伯的外甥啊。”“你有什么事?”“我让人欺负了。”当时我一脸一身的血,样子一定很怕人。“谁欺负你?”我就将刚才在柴油车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于队长。”高镇长高声叫一声,立即就猴一样窜出一个人来,那人瘦瘦短短的,肩上斜挎一盒子炮,面目十分凶恶。“我外甥五子招人欺负了,你带人去看一下。”

于队长领上我,后面又跟上两个肩跨盒子炮的人。

其实我就想也扇那狗几个耳光出出气就行了,可于队长走到柴油车前,拎小鸡一样将那人拎下车来,不打不骂,只是挥手让那人跟着走。一街的人都在看我们,那一刻我觉得,血其实是一种染料,高镇长当年拉竿子当土匪,一定用血像染鱼网那样将自己染了一次。唉,做一个渔夫,怕这一辈子只能用血染鱼网,永远没有将自己染红的机会。

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叭勾”一声,吓得我几乎要跌坐在地,我定睛看时,是穿长衫的人跌坐在地,于队长手上的盒子炮冒着青烟,于队长不会崩了这个人吧。没有,于队长只是贴着他的后耳根放了一枪,这一枪放得结实,差点将那个男人的尿给吓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过堂的必经程序,一如县太爷惊堂木的效果。那个瘫坐在地的男人被拉进一间屋,房梁上挂一根绳子,绳子拧成麻花状,当那男人高高吊起时,身子就顺着一个方向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尚未等这旋转停顿,鞭子雨点一样地抽打起来。

那男人一个劲地喊救命,一个劲地求饶。

我骂道:“你不就是穿这件鸟长衫才这么神气的吗?见你刚才车上猪血染得不结实,这次非让你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染一次,一件长衫不这样染它一次,穿它还有什么鸟劲头。”

鞭子最早是用来对付牛马的,牛马为此准备了十分厚实的毛皮,人真的吃不消鞭子,鞭子会给人开染坊,血作染料,将皮肉染一次。

当然,后来我也被高镇长这么染了一次,这是后话。不过眼下,穿长衫的这一通收拾,真是让我过了瘾。

2

我谢过高镇长于队长,背那桶猪血回家染鱼网。鱼网为什么要染过才能去捕鱼,老人们说是为了防腐,以我这躺经历,知道这是胡话,猪血只能招腐,哪能防腐,血染鱼网其实是让鱼网拥有杀气,一个人、一张网,没有经过血染一回,那是不堪大用的。我的猪血来之不易,用它染过的鱼网一定能将一天一地的鱼都网罗过来。

我得意地背起鱼网去打鱼,网撒下去,心里便抑制不住第一次收网时那种欢喜,然而网收起时里面却是空的。

上山打狼,人与狼斗狠斗智,下河捞鱼,人与鱼没什么斗的,鱼其实是很可怜的东西,一张网子就让它们活见阎王。

我又将网一次次地撒下去,收起的网仍然都是空的,难道我们村里的鱼都像山上的狼一样地狡猾。半天之后,我只能背一张网灰溜溜地回村,路过麻伯的门口,见麻伯正在那儿扫地,我就说:“麻伯,这网撒下去十网有十网都是空的。”

“娃啊,我给人家织网从来就是要收四坛酒,你用两坛酒来打发我,那网收上来能不是空的嘛。”

我操,这个麻伯,原来狡猾的不是鱼,而是像狼一样的麻伯。

没办法,第二天我只能把那两坛酒给补上。

接过酒,麻伯说你把网子拿来,我也把卯掉的针线给你补上。

我说“不用了,我不想打鱼了,我想到高镇长那儿做自卫队员。”

麻伯一听几乎要跳起来。

“娃啊,那是多大一张网子,你要我织那样的网,你还得再补四坛子酒啊。”

妈妈的麻伯,你当年怎么就没拉竿子做土匪,瞧你这爪子有多深,像你这样的人要是做土匪,大概是不会输给高镇长的,咱还是乡里乡亲的,你就能开得了这个口。骂归骂,酒一定得奉上,他能在我鱼网上做手脚,他就不能在高镇长那儿做我手脚吗?高镇长的厉害我算是见识过了,不要说四坛子,四十坛子我也得捧过去,钱不够,咱卖血啊。

就在我把四坛子酒送给麻伯的第二天,我就正式成了镇上的一名自卫队员。

也不亏那四坛子酒,进自卫队第一天高镇长就让我肩上斜挎起盒子炮来,还让我跟他一起去江边收税。

那天,天气晴朗,到了江边,远远地看江里到处都是船影。

“五子,看至条船吗,对着船头放一枪。”

我掏出枪,对着江面,就在我颤动的手要扣动扳机时,我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耳光。“你他妈的枪口朝哪儿,枪口朝着那船,朝船头上的那个人。”

这一耳光让我明白什么叫收税。

收税其实好比你带一张血染的网子,用你的凶煞把鱼们都轰进你的网里来。

于是我将枪口对准船头的那个男人,枪响了。

这是第一次放枪,枪是用来杀人的,我不知道这次算不算杀人,因为放枪是一门技艺,比撒网打鱼难得多,如果今天这一枪打死了人,只能说是那个人倒霉,因为我对放枪一点都不在行。

枪响后,那个人并未倒下,脸上显出巨大的恐惧,他的船很快靠过来。

船到面前,我才看到那个男人一只耳朵在流血。

“好小子。”高镇长咕嘟了一声,显然这一声是在夸我。

船靠岸时,那个男人高举着双手,哭丧着脸上了岸。

我一把揪住他带血的耳朵。“怎么,被老鼠咬着啦?”

那男人哭丧的脸猛地露出笑来。“爷爷,是让喜雀咬了一口。”

“遇上什么喜事了?”

“远远的看到老爷们在江边候着,这是我天大的喜事啊。”

“候着你干什么?”

“是让小的孝敬几位爷呀”

那男人是经风历雨的人,丝毫不去理睬耳朵上仍在流淌的鲜血,笑容一直挂在脸。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来。

我正要伸手接钱时,钱被高镇长一掌打在地上。

“五子,一看这小子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就送你做个练手的靶子,这一江的税务,你要收进你的腰包,没个好枪法可不行。”

我立即对那男人举起了枪。

那男人连忙跪倒,磕头如捣蒜。“爷爷饶命,饶命。”立刻从身上掏出几块银元来。

高镇长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记住,地上这些钱是女人花的,爷们只花这样的钱。”

我很快也有了钱,有了钱我就想孝敬高镇长,可高镇长从来不缺钱,我不知道如何地孝敬他。很快就与他的四姨太熟悉起来,就是我第一次见高镇长怀中搂的那个,四姨太与我一般的年纪,很少讲话,极爱干净,为孝敬她,我从街上买了几根油条送到她面前。“呀,脏死了,快埋起来。”仙儿对着油条皱起了眉,显出十分地厌恶。

刚出锅的油条,金灿灿的冒着油水,哪有一丝儿脏。

她真的拿起锹在树下刨出一个坑,把油条丢进去。

我又给她泡了杯茶。“呀,脏死了,真脏。”我猛的觉得,一定是她在嫌我人脏,一定是我第一面给她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第一次,虽然我没有留神她,但她一定认真地看过我,我那一身受污的猪血,让她觉得我是一个极脏的人。

四姨太仙儿长得仙人一般,她那玲珑的仪态一定惊叹过天人,她如此地爱干净并不为过,只是她这样的爱着干净,就要让我自愧形容,我总不能一见到她就自愧地避开。我相信,这个世界难道就没一样东西是干净的,我环视整个天空以及镇子四处可见灰暗的屋瓦,没找到什么能讨仙儿的欢心的东西,我突然想起了井里的水。于是,我从井里打出一桶水倒在木盆里,那水清明透澈,水皮上银子一样闪着光,我把木盆端到仙儿面前。“仙儿舅母,你洗衣个脸吧。”

“呀,脏死了,快倒掉。”我都快要哭起来,仙儿毫不在意我的神情,端起水就往外泼去。

那盆水银子一样在空中闪亮了一回,那种清亮让我感到一种从未见闻过的干净,如今,我见过猪血、人血,见过银元,但有一种东西就像这抛向空中的水光,能将一个男人全身的毛孔像窗儿一样地打开,我突然地悟出,像银子水一样的只有仙儿的那个身子,那是一种花儿水儿一样的“干净”。

难怪,皇上一定要将他身边的男人都整成太监,我想皇上身边的娘娘妃子一如这仙儿一样的水灵,一个男人看她们几眼,内心一定会生出别要的东西,一些从未打扰过你的东西像雷暴一样的侵袭过来。

3

高镇长正被一件更大的困扰,在高镇长的地界上凭空又跳出个徐秃子,徐秃子在省城重金买通了王司令,眼下人家手中有好几条枪,占着江边的关帝庙,也干起收税的营生,我们在江面常常拦下的船,都哭丧着脸,说刚刚被前面已经收过税了。

高镇长不是个好欺的主儿,否则人家就不会混得这样的滋润,徐秃子肯定要挨收拾的,只是硬攻还是智取,高镇长一时拿不定主意。

“五子,你跟我这些日子,长进不小,可这人小打小闹,永远也混不成个水里蛇江里龙,眼下有个机会,是给你吃长进的机会,有个和我们的徐秃子,手下几条好枪,你能给我去把他收拾了。”“我?”“对就是你。”

“我带几个人去。”“只你一人,带一条好枪。”

“这个?”“怎么?熊了?”

“不,我去。”

我不敢多想,高镇长让你去,你若是不去,就要丢到江里喂鱼,何况还有个那么嫌我脏的仙儿,大男人,让一个女人整成这样,我怎么也得在她面前露一手。

如何干掉徐秃子,我心里一片的茫然,心想这次就是送死,无论如何,死前我得见一见仙儿舅母。

于是我大着胆子去找仙儿。“舅母,这趟去怕是回不来了。我这人不好烟不好酒,就好一口黄灿灿的大油条,就想舅母给我买根油条吃,吃了油条上路,死了也值了。”因为感到横竖要死,我也就放肆起来。

“行啊,小五。”没想到仙儿真的答应了,立即到街上给我买回几根油条。油条从一个嫩葱一样的手里递过来,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仙儿的手,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一只手这样细嫩白晰,这种白晰与油条形成鲜明的对比。

油条递到我手里,我还呆呆地看着那手。仙儿突然“格格格”笑起来,她笑得那样起,那样开心。难道我身上有什么可笑的吗?我扫视了身上的各个部位,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仙儿突然对着我亮出盒子炮。妈呀,这枪是我的呀,怎么跑到她的手里了。

“小五,就你这出息,就想去灭了徐秃子,怕真的是有去无回了。”

我的枪怎么会到仙儿手里,作梦也不会想到仙儿下我的枪啊。看来仙儿不是个平凡的人。

仙儿把枪重新插进我的枪盒里。“小五,多长个心眼,舅母等你回来。”就在她转身时,又回过头来。“你不会死的。”舅母说这话时是那样地肯定。

“舅母,你是个仙儿,有你这句话,我就有胆气了。”

仙儿不一般,仙儿是个识英雄的女人,或许我就要成为她心中的英雄,否则,大敌当前,她还有这样的娴情与我开玩笑。

与仙儿见过之后,我终于有了底气,默默祷告仙儿来保佑我。

我到了关帝庙,门口已经设了肩上挎着盒子炮的岗哨,我双手一抱拳。“二位爷,通报一声,我是高镇长派来的人,要见见你们的徐爷。”

不一会儿,我就被人带了进去。

徐秃子眉毛上涂着鸡屎,坐在一张八仙桌边喝茶,面前放一把枪,枪口一如那凶煞的面孔,喷吐着灼人的杀气,我在八仙桌的对面坐下,他并不拿正眼看我。我也不说话。我们呆坐半天,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抬头看我,“有话说,有屁放。”

怎么办?掏家伙?怕枪还没举起头顶,我的小命就要让阎罗王收走。我突然想起仙儿对我的那一招,顿时眼睛一亮,竟然就有了主意。

我微笑着掏出我带的家伙,准备像徐秃子那样把枪放在面前。

可就在我掏枪的一刹那,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举刷刷地对准我。“不许动。”

我忙对着他们摇摇手,当着他们的面退出弹匣,取出子弹,把枪放在我的面前,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们高镇长最近进了一批好枪,听说徐爷是个识货的人,要我拿过来让徐爷过过眼。”

我微笑着把枪递过去。徐秃子接过枪,神情都集中到枪上,并没在意我递枪的那只手,这当儿,我顺手将他面前的枪摸到手里。

我抽回手来,微笑地看着他。“怎么样?可是把好货。”

我手里的那把枪就在桌下响了起来,徐秃子头“哟”了一声,就滑倒在桌下。

这时,几个拿枪的人冲了进来,我举枪对天鸣了几响。

“不要乱,我是高镇长派来执行任务的。徐秃子已经死了,你们都要接受高镇长的收编,快放下枪,谁动就打死谁。

对着一个正在迟疑的家伙,我一声枪响打中了他的脑袋,其余的人都把枪放到八仙桌上。

4

当着高镇长的面,我将缴获的徐秃子的那把枪送给仙儿。这把枪在徐秃子手里一定杀过不少人,我以为仙儿一定以为这是个脏东西而扔掉,然而,这次仙儿十分郑重地接过枪。

我的这个草率之举实际上越过了高镇长设定的许多规矩,也许因为我的功劳,高镇长竟然没说什么,让仙儿把枪收了起来。

仙儿终于收下了我的礼物,这让我陡然增添了信心,灭掉徐秃子的感觉都没有这般地好。

终于一种东西将我们联系起来,作梦也没想到,是徐秃子的这把枪,真该感谢徐秃子。

于是有事没事我就想往那深深地院子溜,见了仙儿,我就不自觉地讲到徐秃子,我一个劲儿感谢仙儿。我说:“你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在我执行任务前,你就给了我暗示,我就是按照你暗示的法儿毙了徐秃子,没有仙儿舅母菩萨一样的保佑,我哪能一个人完成这样的任务。”

从此之后,我一天要向仙儿那里跑几趟。跑得多了,自然就要引起高镇长的注意,终于有一次,我刚进仙儿呆的那个院子,就听到了高镇长哈哈哈的笑声。

“五子,你来的正好,你过来。”

就像做贼的人被当场捉住,我的心扑扑乱跳。

“送了把枪给你仙儿舅母,一定又惦记着仙儿舅母还不会使这把枪,是想来教你舅母如何放枪的吧。”

我不敢回话,呆呆在立在那里,只见高镇长手起枪响,一只树上的鸟儿应声落地。

“小子,要说枪法,你还得向女人学,学着女人是如何绣花的。你会吗?”我摇摇头。

他突然将枪口对准我的太阳穴。“小子,想不想学?”我额头上直冒虚汗,比面对徐秃子那个瞬间还紧张,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枪法准的诀窍全在扣动扳机这一瞬间,不用日龙的力气,而要像女人绣花一样,轻轻的,轻轻的……”我就敢到枪要响了,一刹那间仙儿冲过来,一把打落了他手里的枪。“你就饶了他吧。”

高镇长哈哈大笑。突然地收起笑容。

“你他妈的再惦记着仙儿,我一枪把你阉了。给我到米房里去舂米去。”

我被高镇长下了枪,被于队长押进舂米房。

舂米房里还有一个倒霉鬼儿金宝,也是在自卫队犯了错发配到这里。

进了舂米房不仅没了自卫队员的神气,每天半饿着肚子干活,经常要抓一把连糠带壳的生米丢进嘴里,但我为了引起仙儿的注意,故意打起赤膊,摆出擂鼓一样的架式,杵臼击打之间,应答着我与金宝不息的吆喝。“嘿哟、嘿哟、嘿哟、嘿哟……..”我们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不知疲倦。

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躺倒在地,金宝从裤档里掏出鸡鸡。“呀,脏死了”说完迅速又收进去。我们哈哈哈又狂笑起来。

原来这狗日的金宝也对仙儿动过心思,难怪皇帝要将他身边的男人都阉了。

没过几日,我与金宝一起将给舂好的米给刘财主送去,我们挑着米行了一程,肚子里饿得慌,就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亲娘大姨地叫了一通,借故着人家的锅灶做了一锅饭,我们饱饮地叫了一顿,继续赶路。米挑到刘财主家,刘财主留我们吃饭,我们赶快推辞,连声称我们做下人的哪敢造次,刘财主不愧为财主,一眼就看出破绽,并不点破,而是把脸摆下。“宰相门前七品官,高镇长家里来的人我一顿饭都不管,让我怎么再见高镇长?”

刚才那一顿感吃得太饱实了,真的吃不下。

不吃不行,刘财主每人盛了一碗饭,圆实的米粒在在尖顶上堆砌整齐后,又加上一勺,用锅铲压实了,端到我们面前。我和金宝对视一眼,这是刘财主在收拾我二人呢,妈的,不就是一碗饭嘛,大老爷们人命都要得过,一碗饭还对付不过去。

我张开大口吃起饭来。

实在吃不下去,险些吐呕出来,不过,仗着年轻,我们还是把这碗饭吃了下去。

吃过饭,我们告别刘财主离开,走不出多远,金宝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不一会儿就口吐白沫,翻起白眼。

人真不是东西,吃得少会饿死,吃多了还会撑死,不中用的金宝硬是让饭给撑死了。

刘财主真不是东西,不就是偷着吃了一顿饭吗,他就要这样来收拾我们,难道金宝就这样白死了?

要不要将真相告诉高镇长,让高镇长像上次那样为我做主,给金宝报仇,我的眼前又出现那根上了发条的粗麻绳,麻绳醮水抽刘财主这狗日的。于是我就找到高镇长,脆生生地叫了声“舅舅”,然后一五一十将金宝死的事说出来。

没想到这次被高镇长吊起来的不是刘财主而是我,我被五花大绑,吊到房梁上的那根上了发条的粗麻绳上,顿时像陀螺一样天旋地转起来。人转成了陀螺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也跟着模糊,四面的景象都成了幻影,在那些图画一样的幻影中,我仿佛看到仙儿,只是个影子,远远地像风一样在眼着飘过。

“你这个杂种,我让你偷吃这个,偷吃那个。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这次操鞭的不是自卫队员,不是于队长,而是高镇长。我偷吃什么了,不就是偷吃一碗饭么?一定要高镇长认定我花心思在仙儿身上了,如果这样,那就坏了,他今天一定要打死我不可。

就在他鞭子像雨点一样地打我的时候,于队长慌慌张张地进来,在高镇长耳边嘀咕了几句,高镇长忙放下鞭子,和于队长一道走了出去。

直到晚上我才被从房梁上卸下来,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我已不能在地上站立,被两名自卫队员拖着进了驴棚。

我被丢进驴棚与几头驴子关到一起。

黑暗中的驴子会踢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踢死,我夹在几头驴子之间,紧张地听着他们的脚步,随时调整我的体态,就在这时,门开了,是仙儿走了进来。仙儿端了一碗饭走进来。

并不说话,把那碗饭递到我的面前。

我的眼里猛地流下泪来,埋头吃那碗饭,并不敢去看她。

“你快走吧,一不小心会让驴子踢死。”我说。

“你怕活不成了,因为你毙了徐秃子,徐秃子走过省城王司令的门子,如今王司令向高镇长要人,高镇长就把责任全部推给你,说是你与徐秃子个人间的械斗。高镇长当初就留了一手,他为什么派你一个人执行任务,就是为今天应付王司令的,但王司令还是不肯饶他,他就要把我和你一起送给王司令。”

“仙儿舅母,我死没关系,真没想到这事连累了你。”

“小五,你喜欢仙儿吗?你要喜欢,就带我跑吧。”

“带你跑,上哪儿去?”

“我们远走高飞。”

天啊,天啊,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我愿意,愿意。”我连忙说,并一把将仙儿搂在怀里。

我真想在这臭气熏天的驴棚来与她一次野合,一来是怕爱干净的仙儿嫌这里脏,二来是那该死的驴子在我背后狠狠踢了我一脚,我慌不迭地拉着仙儿出门。夜正黑着,不远处有几声希希落落的狗叫,就这样仙儿扶着我像鬼影一样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