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游

一

徐风坐在学校图书馆空荡荡的阅读大厅里，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动作，没有思考。窗外夏日的阳光抛洒进来，在他身上留下些许光彩，却无法给他温度，给他触感，无法刺激他沉重到麻木的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碎了一片宁静，也敲打着徐风木木的心脏。他缓步走出大厅，一边还用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李月瑶。徐风眉头皱在了一起，呼出了一口粗气，在大厅外来回踱步。手机被他捏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不能把握的东西似的。他终于还是按了接听键。

“喂。”徐风淡淡地说道。

手机那头一阵无言，像是一个空白的巨大的空间，却又有难以想象的重力在那里压抑着，让人感到窒息。

“你，你还好吗？”手机里传来了声音。

“嗯，还好，你呢？”徐风说道。

“我也还好。”

又是一阵无言，徐风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只有这样的力道，他才能坚持住自己的心跳与态度。

“今天，王辉向我表白了。”

徐风木木地呆在那里，他不知所以，即便这件事他清楚地知道一定会发生。他也一定要面对，可是当他真实碰触时还是手足无措，像那个冬天里发生的故事一样。他内心酸酸的，痛痛的，却无能为力。他压着声线，说：“祝你幸福。”然后挂下了电话。他靠在了墙上，身体不住地往下掉，直到坐倒在地上。他有流泪的冲动，眼睛却涩涩地流不住来，他感觉躺在天地相接的一片无垠荒凉中，没有草木，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积在心头浓浓的痛在挣扎，似乎要破体而出，连血带肉地拉扯出来。他艰难地爬起来，走回阅读室内，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里。阳光泄在身上，背后的中央空调却传来阵阵冷风。一种错觉油然而生，阳光，好冷。

二

徐风第一次遇见李月瑶也是在这个图书馆内。那是一个秋季的下午，落叶轻飘飘地落下，像是群舞一般，格外动人，极其安宁。图书馆内，徐风趴在桌子上睡着觉。他习惯了每天都来图书馆一次，或发呆，或睡觉，或看杂志。他说他在这里有一种安全感。那天，李月瑶也正好去图书馆，她拿了一本杂志就去找位子。她喜欢靠窗的位子，她说那里靠近自由。她走向了徐风，那是李月瑶第一次看见他，觉得这个男生皮肤好好啊，居然胆大到比她都白。她就在徐风座位旁坐了下来。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这个男生，结果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用手捂着嘴。原来徐风睡觉时流下了口水。李月瑶突然灵机一动，想做一件好玩的事儿。她悄悄地掏出手机，对着徐风拍了一张照。咔嚓一声，李月瑶阴险地笑了笑。徐风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迷迷糊糊地，头缓缓抬起，睡眼朦胧地看见了李月瑶，长长的头发，在下面打了个弯，眼睛眯着，似乎藏着一个阴谋。

“你好。”李月瑶首先打了个招呼。

徐风半个脑袋还在梦里呢。他在那边愣了3秒，说：“哦，你好。”

“给你看个东西，仔细看哦。”李月瑶天真烂漫地说着，一只手拿着手机晃在了徐风眼前。

徐风凑过去一看，心顿时一惊，睡意全无，这居然是自己睡觉时的照片，自己居然还流下了某种液体。脸上的肌肉纠结起来，一阵害羞，说：“你，你怎么偷拍我啊。”

“我拍下来只不过想放到学校的贴吧里，告诉别人在学校里也是要注意个人影响的。”李月瑶轻轻地说道，脸上露出无邪的笑。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徐风内心急躁了起来，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大眼小美女心里卧着一条眼镜蛇啊。

“不想怎么样，请我吃苹果。”李月瑶认真地说道。

靠，现在的女生怎么变成这样了。徐风内心想着，嘴头上却“嗯”了一声。

徐风在学校水果店那里给李月瑶买了六七个苹果，心里特别憋屈。

“喂，干嘛呢？像哭丧似的，给美女买东西还不开心啊。”李月瑶逗着他玩，一边还啃着苹果。

“好了，小美女，可以把照片删了把。”徐风陪笑道。

“不急不急，我先走了，如果你还能遇见我，我就删了。”说完，李月瑶一路小跑，顺便回头看了看徐风那张气绿的脸。她颇为得意。

徐风无奈的呆在那里，内心那个咬牙切齿啊。

三

天空渐渐装扮上了夜的饰品。星与月明亮地挂在了上面。淡淡的光洒了下来，有某种温柔的错觉。这时正是晚自修的时刻，而徐风却不再其内。

在体育馆下面的地下车库内，徐风正在和王辉抽着烟。王辉看着外面的星光，时不时地微微一笑，透着狡诈。

“兄弟，咱能正常一点吗？”徐风笑着说道。

“啊，我有不正常吗？不会吧，我能有什么不正常的啊。”王辉一边吐着烟雾一边说道。

徐风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王辉肩上，故作正经地说：“王辉同志，你现在的问题很严重啊。动不动就傻笑，我有理由怀疑你在发春。”

王辉将脸向左一弯，呵呵地笑了两声，转过去，也故作正经地说：“徐风同志，我今日发现一极其漂亮的小妖精，我决定降妖伏魔，为广大男性同胞，擒了她。”

徐风顿时明白了，一下子大笑起来，说：“难怪啊。你又想祸害哪位纯洁少女啊，又想将自己的魔爪伸向哪棵花季里的小苗苗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每次都付出了真心，每次都特别认真，只不过爱情这东西太玄乎，不是你能控制的。”王辉说道。

徐风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王辉，又抽了一口烟，说：“说吧，哪家姑娘啊？”

“高一3班的，今个刚刚擦肩而过，别人告诉我她在高一3班，名字嘛，跟我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明天中午我们去那里堵着，准能看到她。”王辉说道。

徐风不屑地笑了笑。王辉握拳轻轻地在他身上打了一拳，又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他们在第四节课时借尿遁逃了，赶往高一3班。

“越想越那啥，够丢人的。”徐风说道。

“不丢人，搭讪是一种生活技能，蓄谋已久的搭讪是一种极为高尚的生活态度，对自己负责，也对别人负责。”王辉开起讲座来了。

不一会儿，铃声响起，高一这幢楼顿时骚动起来。王辉故作老态地说：“没想到我都高二了，看着这批高一新生，令我感慨万分，年轻，真好。”

“你就装吧你。”徐风说道。

这时李月瑶和几位同学走了出来。王辉眼尖，立刻上去堵住李月瑶的路，说：“学妹，可不可以留几分钟？”

徐风看了过去，顿时一惊，说：“是你！”

李月瑶也是十分惊讶，说：“你还真找来了啊。”

这时，最晕的是王辉。他挠挠脑皮，眼睛里打满了十万个为什么。他戳了戳徐风，说：“什么情况？”

徐风便在王辉耳边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王辉“啊”的一声，眼睛又微微小转动了一下，回过神来，想出了一个套电话号码的招数。他镇定地对李月瑶说：“我这兄弟害羞内向，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李月瑶看了看徐风气绿的脸，感到他既好笑又可爱，说：“既然你历经千辛万苦找到我了、我就删了好了。”说完，她便拿出手机。

王辉凑过前去，说：“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留个电话吧，毕竟你还是新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而此刻的徐风还在闷闷不乐，有股气在体内冲撞。李月瑶越看他越觉得有趣，说：“好啊。”说完，她竟跑向徐风，说：“拿出你的手机。”

徐风正在气头上，没好话地说：“干嘛给你啊。”

“不给啊，我可有你那张照片的备份哦。”

“你！”徐风顿时火大，却无法发作，掏出了手机递了过去。

李月瑶在徐风手机上留下自己的号码，又用他的手机打了自己的号，便也将他的号存了起来。之后，她便拉着几个同学走了。

“干嘛给你不给我啊？”王辉问道。

徐风将手机塞到王辉手中，说：“给你，大哥！”说完，气急败坏地走了。

四

之后，王辉便大现殷勤，时不时去找李月瑶聊天，说这是学长对学妹的保护和负责。这在徐风眼里如同放屁，令人作呕啊。

下午4点，王辉陪李月瑶和她的小姐妹去学校的小超市购物，一行4人。

“怎么没看见你兄弟啊！“李月瑶说道。

“他啊，去图书馆了。”

“不是吧，他那么热爱学习啊，没看出来。”

“什么热爱学习啊。你以为他是我啊。”

“去你的。”李月瑶冲他笑了笑。

“他习惯了去图书馆。他爸妈经常吵架，他嫌烦。他就跑来问我哪里安静。我就说，图书馆啊。后来，他就经常往图书馆跑。他说，那里让他有安全感。这个习惯都好多年了。”

李月瑶突然感到心里酸酸的，似乎感知到了徐风孤独悲伤的亲情故事。

“瑶瑶，你放心，他死不了。他以前的绰号就是不死鸟一辉。”

“谁让你叫我瑶瑶的。切。”李月瑶故作嗔怒道。

王辉傻笑起来。那几个女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晚上12点，灯已经熄了。李月瑶躺在宿舍的床上，玩弄着手机。突然，徐风生气的可爱样子在她脑海里出现并铺展开来。李月瑶柔柔地笑了笑。想着想着便想起了今天王辉所说的话。她的心揪了起来。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徐风，打起字来：“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徐风躺在床上，用手机听着歌，突然一阵震动，他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查看，是李月瑶，居然是她！徐风有点吃惊。

“小魔女，你又想怎么样啊。”

李月瑶看着发回的小魔女这三个字，顿时又好笑又好气，回了句：“不死鸟，还没死啊。”

徐风一看不死鸟这三个字，心想这是我小学的绰号啊，她怎么知道？不用说，肯定是王辉把他卖了。

“我是不死鸟，喷火的那种，烧死你！”

“哇，我好怕怕啊，不过我就没见过哪只鸟流口水！”

旧事重提，徐风有点恼火，踢了踢上铺，说：“死辉，李月瑶找你聊天。”

王辉顿时萎靡的精神亢奋了起来，连忙拿出手机发起短信：“瑶瑶，想我了？”

李月瑶看到这条短信，顿觉恶心，回道：“学长，能不那么猥琐吗？”

就这样，徐风将李月瑶抛给了王辉，自己睡觉去了

五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天气晴朗，大街上人来人往。这是秋季活奋的一天。

徐风手里拿着刚买的杂志《灌篮》行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他肚子叫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早饭还没吃呢。他走进附近的一家KFC，去叫了一份早餐。没想到的是，他的余光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应该是有着“深仇大恨”的身影，李月瑶。她和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孩在那里吃早饭。徐风觉得不能让她发现自己，便径直走上二楼。

可是他终究难逃出李月瑶的魔爪，这可以称之为宿命吧。李月瑶看见了他，一张口便是：“不死鸟，这里，我在这里。”

徐风无奈地耸耸肩，转过去，说：“你也在这里啊，真巧。我去上面吃。”

“干嘛去上面啊，我这里有位子。”李月瑶笑着说道。

徐风有点尴尬，无奈地走了过去，因为他不知道当时她所说的备份有还是没有。

“这个小孩很可爱嘛。”徐风说道。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的亲侄子。”李月瑶颇为骄傲地说道。

这时，那小孩突然被热饮料烫了舌头，“哇”的一声叫了起来。

“怎么了，贝贝”。李月瑶焦急地问道。

“烫，烫！”小孩委屈地说道。

“烫开了啊。乖，没事，贝贝乖，过会儿就没事了。”李月瑶耐心说道。

可是那小孩依然哭闹着，油盐不进，像是受了莫大的迫害。

这时，徐风却有点幸灾乐祸，心里想着你小魔女也有今天啊。

“快想办法啊！”李月瑶冲着徐风说道，两只手指拧了他一下。

徐风痛得“哇”叫一声，气急败坏地说：“我有什么办法啊！”

李月瑶没办法，只能自己解决，她那有神的大眼微微转动，一道神采流出。她对着那小孩鼓着脸，眼睛眯起，摇着头，学起蛙叫：“呱呱。”

徐风一看，自己偷偷地笑了起来，他突然发现这个小魔女居然也有可爱的一面。

那小孩止住了哭声，却依然嘟着嘴，似有言外之意：还不够呢！

李月瑶趁热打铁，用右手大拇指抵着自己的鼻子，用鼻音发出了猪叫。

这下那小孩大笑了起来。在旁边的徐风也是忍不住笑开了。

李月瑶看徐风如此开心，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你笑什么啊，又不是为你表演的！”

徐风笑而不语，第一次用友善柔和的目光看着李月瑶。

李月瑶看着徐风柔和的眼睛，感觉有温柔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她心中的少女情怀在此刻竟滋长开来。她脸上微微荡开红晕，低下了头，吸着吸管。

接下来是一片安静，两人都没有交流，直到吃完早点，两人挥手道别。

晚上，徐风躺在床上，想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幕幕，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心想，原来她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突然短信响起：“召唤不死鸟。”徐风看了看，不再那么排斥了，回了过去：“猪猪小姐，有何贵干？”

李月瑶一看，顿时张开了嘴，呼着大气，回道：“猪猪很生气，要吃了你长肉。”

“是嘛，我好怕怕啊。限你3分钟内吃我，过期不候！”

“狡猾的鸟，没虫吃！”

“莎士比亚曾经说过，鸟儿不吃虫。”

“放你那股气体！”

“没放，憋着呢。与你见面了，我亲自送给你。”

“你，坏鸟！”

……

六

那次之后，徐风和李月瑶不再那么争锋相对，常常短信交流，不知不觉中就熟稔起来。王辉也是经常拉着徐风找李月瑶玩闹。三人常常在一起。

秋季的尾巴甩动着冷冷的空气，却挡不住青春的激情。一天，王辉约李月瑶与徐风一起去游乐园游玩。二人都答应了。

李月瑶一走进游乐园就大口吸气，感慨道：“这里的空气真好，特香！”

“没你香，绝对没你香啊！”王辉献媚道。

“就你会说话，不像那个人，就没一句好话！”李月瑶眼神飘向徐风。

徐风站在那里没有表示，只是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别笑了，你以为你在拍牙齿广告啊！”李月瑶说道。

徐风无奈地耸了耸肩。

之后，李月瑶提出要坐旋转木马。徐风走到王辉面前嘀咕起来：“这不太好吧，玩这个幼稚点了”。

王辉也小声回应道：“不要这么说嘛。这个还是蛮有趣的！”

“嫁出去的兄弟泼出去的水啊，一去不复还！”徐风感慨道。

“到底玩不玩啊？”李月瑶有些着急。

“玩，一定玩，我可喜欢了！”王辉跑向李月瑶说道。

就这样，三人坐上了木马。

李月瑶在最前面，王辉在中间，徐风在最后。

木马旋转，李月瑶欢呼起来，时不时往后望，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那深深的酒窝美丽绽放，淡黄的长发向后飘动，格外迷人。这动人的一幕映在了王辉与徐风的心里。

徐风竟有些呆住了，缓缓回过头来，头脑中闪过几个字：美丽动人，天真烂漫。

之后他们又玩了好久好久，徐风的眼神竟会时不时瞄向李月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哎呦，肚子疼！我得方便去了，你们等我一下，可不许私奔哦！”说完，王辉便去找厕所了。

“真扫兴。不死鸟，我们接着去玩！”李月瑶看向徐风说道。

“不太好吧，等一下吧。”徐风皱了皱眉头说道。

“等什么等啊！”李月瑶话一说完，便拉着徐风的一只手腕向前跑动。

徐风顿时措手不及，愣愣地跟着跑。他清晰地感受着李月瑶的温度，像是柔美的月光，淡淡地倾洒。

他们排队等着坐摩天轮。李月瑶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徐风的手腕，心头一惊，松了手，想着，怎么会这样！他不会认为我是那种很随便的女生吧？糟糕！

时间前行，终于轮到了他们。李月瑶与徐风都有些不安地走了进去。

李月瑶还在自己刚才的忐忑中。徐风也有点不自然。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生在一个封闭狭小的空间内。最关键的是那个女生还是李月瑶。这是他好兄弟的未来“媳妇”。

就这样，两人都没有说话，时间在他们眼里如同蜗牛一般前行，颇为艰难。

终于快接近地面了。在下车的瞬间，他们松了口气。徐风打了电话叫王辉来这里。

之后，王辉火速赶到，跟他们去吃了中饭。

晚上，凉风阵阵，徐风还在想着今天的事，他有些纠结，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对李月瑶有了一丝好感。这让他有点害怕。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这个晚上，他失眠了。

……

七

校园生活像是慵懒的猫咪继续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徐风依旧在下午躲在图书馆的阅读大厅里睡着觉。这对于他来说，是特美的事情。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徐风有点气愤地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居然是王辉。

“兄弟，你在图书馆吧。帮哥们借一本讲笑话的书。”看到这条信息，徐风有点摸不到头脑，回了过去：“什么情况。”

“瑶瑶最近好像有点不开心。我作为她的未来老公，得哄啊！”

“你不是有很多笑话吗？你还缺啊！”

“哥们，哥这里的笑话存货普遍有点荤，你懂得！”

徐风微微一笑，答应了他。

她不开心？徐风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他突然想起昨晚，李月瑶深夜1点发来的短信：如果人生穷得只剩下开心该有多好啊！当时徐风已经入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后来只是觉得她在感慨人生而已，没有细想。现在，他开始觉得有问题了，却没有线索，找不到答案。

晚自修的时候，王辉跟徐风同桌沟通了一下，换了位子。他颇为认真严肃地对徐风说：“阿风，她父母吵架了，摔这摔那的，特激烈，听她的表述，整一第三次世界大战。”

徐风呆住了，这种状况他不是一次两次的经历。他的父母在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不定期地吵架。这在徐风年幼的心灵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疤痕。他一直躲在图书馆就是这个原因。那里没有什么声音，只有无语的宁静，似不惊的湖面。他在那里有一种归属感，亲切真实。

“那你今天去安慰她，成功了吗？”徐风问道。

“唉，这个怎么说呢。本人的神奇幽默，你懂得。她倒是笑了笑，但总让我感觉她还有痛。不过没关系，今晚我通宵陪她发短信，开解她。”

徐风拍了一下王辉的后背，说：“坚持不懈啊，值得鼓励！”

晚自修终于要结束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闹腾起来，颇有龙入大海的欢腾之势。徐风突然收到短信，是李月瑶：“待会儿去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找我，就你一个。”徐风有些发愣。

“干嘛，回了，兄弟。”王辉笑着说道。

“哦，我去校区里的小店买一些东西，你先回吧。”徐风颇为难受的撒起谎来。

通往图书馆的路没有人烟。路灯暖黄，温暖着日渐寒冷的时间。徐风缓步前行，他不知道对王辉这次的撒谎是对还是错，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去问候一下，而已。

不一会儿，他便到了。他看见小路上有个人在低着头，用脚踢着地面。那背影有种落寞的感觉，弥漫进徐风的世界。

“怎么了，小魔女也有忧郁的时候啊！”徐风过去打起招呼来。

李月瑶没有说话，只是哀伤地看着徐风，眼里布满血丝。

徐风竟有了浓浓的心痛滋味。他有了一种爱护的冲动。他向着她走进了一步，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在我父母的争吵中长大。我有时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想着，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呢？吵架很好玩吗？后来长大了，我就问我自己，如果他们对彼此没有爱，那我又是什么呢？我经常在图书馆思考这些问题。我变得越来越烦，我找不到答案。”

“那怎么办？不是会很痛苦吗？”李月瑶突然弱弱地问道。

“是啊，是很痛苦的。可是后来我就想，为什么我要这么痛苦呢？他们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他们有能力去解决，为什么要我这个小孩子去为他们想那么多呢？如果他们还爱着彼此就自然会继续在一起，如果不爱，就尽早放手。”徐风回答道。

“真的可以不去考虑吗？”李月瑶疑惑道。

徐风笑了笑，说：“不然你又想怎样呢？”

“切，还不如王辉给我讲笑话呢！”李月瑶对徐风不屑地说道。

“不会吧，我说的还不够好啊！”徐风有点失落。

突然，他用大拇指抵住鼻子，学起猪叫来。

李月瑶哈哈大笑起来，说：“学我啊，一点都不像。”说完，她便亲自示范，学起猪叫。两人都带着傻傻的笑。

就这样，在这条静谧的小道上，有两个人影晃动，路灯拉长了他们的背影，像极了一对小情侣。

八

时间像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子，一溜烟便不见了，等你再看到他时，他竟长高了不少。

冬季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王辉决定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将自己的心与一位女生捆绑在一起。他叫了很多朋友去市里的一家KTV。他要干一件大事！

公交车上，徐风坐在车里，蜷缩着，像是受了冻。

车停靠了一站。一大批人上来了，让人感慨道：中国啊。

“不死鸟！”一声响起，徐风木木的心脏像是受了重击，看向前方，发现了李月瑶。他笑了笑。

李月瑶艰难的挤了过来。徐风连忙起了座，说：“坐吧。”

“这么好啊。”李月瑶夸张地张大了嘴，两只眼睛发出狡猾的光。

“好吧，你不想就算了”。徐风说完便假装坐下。

“等等，谁说不想啊。”李月瑶连忙说道。

徐风笑着看着她。李月瑶也微微一笑。

他们在一个站点下了车，一眼就看见王辉在那里等着。李月瑶悄悄走过去，拍了拍王辉，王辉顿时一惊，回过头去，看到了李月瑶，立刻笑容满面，说：“可等到你了。”

“还有我呢！”徐风插嘴道。

“有你，有你，我心里有没有你，你懂得。”王辉开起玩笑来。

他们上了一座高楼，进了KTV。一进包厢，李月瑶就抢起麦来，周围的七八个人就根本没了机会。

李月瑶喜欢唱梁静茹的歌，一口气唱了好多首：暖暖，亲亲，勇气，会呼吸的痛。

王辉在一边一个劲地叫好：“好，不错，简直是原唱啊！”

李月瑶颇为受用，又唱了三首歌，然后便把话筒一扔，说：“累了，你们唱吧。”

王辉立马接过话筒，点了一首林宥嘉的你是我的眼。乐声响起，王辉闭上了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王辉突然走向李月瑶，坐在她旁边，唱起歌来。李月瑶倒没意识到什么，还努力地鼓掌着。徐风看到这一幕，却有了一丝心痛的感觉。王辉唱得很投入，几乎是他最认真的一次演唱，博得了大家的大量掌声。

王辉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后，突然站了起来，深情地望向李月瑶。

李月瑶感受到了什么，却说不清，有些不适应，扭动着身子。

“瑶瑶，今天外面很冷，可是我的心却很热，因为今天我要对你说，我爱你，做我女朋友好吗？”王辉脸上露出了万年难得一见的认真严肃。

李月瑶有些手足无措，她看了看徐风。徐风也正看向她。她不知道徐风眼里裹着什么样的心情。她看不透。

时间像是凝固了所有的剧情，一时无言。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说完，李月瑶便冲出房间，留下神伤的王辉与不知是喜是悲的徐风。

这个冬季突然在这三个人心里成了一个冰窖，寒冷到致命。

晚上，徐风塞着耳机，听着歌，他的心好重好重，有化不开的雪山压着他，他不能动弹。手机响起，是李月瑶的电话。

“今天王辉想我表白，我拒绝了。”

“嗯。我看到了。”

“你怎么想？”

“辉子其实挺好的。”

“你怎么想？”

“辉子……”

“你怎么想？”

……

一阵安静，可以听到自己不能把握的心跳声。

“我喜欢你。”李月瑶突然张口。

徐风愣住了，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

……

九

那个晚上，徐风再没有说话。李月瑶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她先挂下了电话。

那是冬季里最寒冷的一天，徐风觉得他们的故事在一个惊涛骇浪般的高潮后进入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是的，王辉，李月瑶，还有他自己都有了一片荒凉，等着时间的灌溉，去平复青春与悲伤的永恒主题。

那天之后，李月瑶与王辉，徐风没有了以前的交往，似乎他们的情感被判了死刑。有一次，徐风在图书馆与李月瑶擦肩而过，他们没有彼此打招呼，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复杂的情绪一下子汹涌起来，难以平复。擦肩的瞬间，他们听到了自己忧伤的心声。

王辉在自己的悲伤里出不来，经常拉着徐风喝啤酒。徐风没有说什么，只是作陪。他对王辉有一种愧疚感，即便他什么都没做。当时徐风没有给李月瑶以态度，就是因为王辉的存在。

别人永远无法理解他与王辉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小学时，徐风因为家庭原因，性格孤僻。全班人都孤立他，只有王辉跟他一起玩耍。面对其他人对徐风不友善的行为，王辉一直都是拳头招呼。徐风就会问：“为什么要打架呢？”王辉当时酷酷地说：“你是我兄弟。”

兄弟。从王辉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徐风就发誓此生与王辉做一辈子的好兄弟。这是童年就建立起来的深厚情谊，坚不可摧。

“阿风，我不会放弃的。我第一次这么悲伤。因此，我更确定了我对瑶瑶的感情。这次，我真得玩大了，把自己的感情都搭进去了，呵呵。”王辉忧郁而不失本性地说道。

徐风看着王辉，说：“我挺你。”

可是徐风知道他的心在撕裂。

王辉才是真正的不死鸟。他活了过来。他去找李月瑶，说他不会放弃，他会继续追她。李月瑶劝了好多句，见没有效果，便打住了。她当时在想着徐风。

就这样，他继续追着她，她心里却想着他，而他还在自己的摇摆中。这是一场纠结的三人游。

这场三人游度过了寒冷的冬季，复苏的春季，迎来了炎热的夏季。直至今日，徐风悲伤的坐在图书馆，听到李月瑶对他说王辉第二次向她表白。他的世界像是行走在崩溃的边缘。时间是一切真相的揭秘者。半年多的岁月里，徐风日渐明白了自己对李月瑶深深的感情。那是一道抹不去的精神烙印。印记中写着爱的字样。

十

徐风不知道李月瑶会不会接受王辉的第二次示爱。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在哪里。他在这场爱情与友情的游戏里迷失了自己。

直至有一天，徐风看见李月瑶挽着王辉的手臂，在自己眼前走过。

“阿风，待会儿我再来找你。”王辉笑着说道。

徐风“嗯”了一声，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又是一次擦肩而过，而这次却格外心痛。他看见她眼里有快乐的光。他在这束光面前强颜欢笑，然后默默神伤。一种很多年前因为父母争吵而想流泪的冲动挟着巨浪袭来。他紧咬嘴唇，双手紧握，艰难承受。

他有时候真想问王辉，是不是真的和她在一起了。可是他终究还是没问。

高二即将结束，最后的期末考阶段来临了。王辉还是经常去找李月瑶。徐风看着王辉的背影，无法释怀。

周末回到自己家里，徐风趴在床上，敲打着床面。他有股力量发泄不出来。那股力量里有着浓浓的悲伤。

他会时不时想起李月瑶扮猪的可爱模样，还有在小道上的令人怜惜的忧郁样子，很多很多的记忆碎片在近期汹涌而至，如同一座火山突然爆发。

徐风突然轻轻自言自语：“我—爱—你！”然后将头埋进被窝里。

他在心里问着自己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怎样选择呢？兄弟，情人？

呵，兄弟，情人。其实只有错误的选择。不是吗？

徐风傻笑起来。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十一

考试终于结束后，徐风每天都往图书馆跑。他的心一直不安宁。一些故事与情感不断地撞击着他的心脏。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他愿意一整天地呆在图书馆。他相信这个庇佑了他那么多年的场所会给他内心以平和。

他行走在书架之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种感觉很好，像是一种爱抚。他脸上有着细细的笑容，不易被发现。

傍晚，徐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阳光最后的力量依然让他有点不能适应。他缓步回家。突然，电话响起：“阿风，来华西街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饭馆找我。”徐风有些吃惊，可还是去了。

一进饭馆，王辉便扬起手来，示意他过来。徐风有些不安地走了过去。

王辉给徐风到了一杯啤酒，说：“敬你一杯。”说完，他自己便仰头先喝起来。

徐风觉得今天的王辉有点不对劲，没有以前的玩闹，没有以前的笑容。

“徐风，我们是不是好兄弟？”王辉严肃地说道。

“是，一辈子都是。”徐风认真地看着王辉，又举起自己刚倒满的酒杯向王辉杯子一碰，干了一杯。王辉也喝了下去。

“你知道，我特喜欢瑶瑶。我想你也知道了我十天前跟瑶瑶第二次表白的事情了吧。”

“知道。恭喜你成功了。祝你，不是，祝你们幸福。”

王辉听了这话，头向右一转，“呵呵“地笑了两声，说：“谁跟你说我成功了？”

徐风顿时一惊，说：“你什么意思？我可是看见你们……”

“干妹妹挽着她干哥哥，有问题吗？”

“干妹妹？”

“徐风，我真不知道，该恨你呢还是该谢你。”

徐风明白了，王辉知道了一切。他愣在那里，无言以对。

“我跟瑶瑶表白的时候，她说要想想。后来她打过来电话，说她还是不能接受。我就问为什么啊。她没说。她哭了，”说道这里，王辉又喝了一杯酒，继续说，“我不断地问她，不断地问她，她哭得越来越厉害。她说她爱上了一个混蛋。她感觉到这个混蛋对她有好感，但是他拒绝了她。后来我跟她又聊了那个混蛋的事很久很久。最后，我对她说，要不，我做你哥吧，我帮你报仇。她答应了。混蛋，听完之后想说什么？”

徐风右手紧握杯子，内心酸痛。他又喝了一杯。

“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她？”王辉大声说道。

周围的顾客立刻往他们这桌望了过来。

无言。徐风一阵无言。他又自喝两杯，然后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是，我喜欢她。”徐风突然说道。

“什么？”

徐风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

“我喜欢她！”徐风大声说道。

王辉笑了笑，说：“她在古月街。”

徐风带着复杂的眼神看着王辉。

“谢谢。”徐风说完跑了出去。”

“等等，我还要说几句。她没说你混蛋，这是我自己加的。还有—你永远都是我兄弟。”

徐风笑着看着王辉，他有感动，说：“知道了，好兄弟。”

天已经黑了，古月街这条古式街道没有了多少人影。李月瑶走在街上，散着自己的心情。她深吸了一口气，特别美好。她感受到了生命的那份平静。

“小魔女，等等！”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那么熟悉，那么心痛，搅乱了晚上难得的平静。

李月瑶转过身去，看见了奔跑过来的徐风。她眼里有些酸胀。

他们之间的距离快速拉近。两颗颤颤的心缓缓靠拢。李月瑶突然有了幻觉：街灯下，徐风驾着暖黄的光云来了，他没有了紧箍咒，有的只是温柔的目光。

徐风终于在离李月瑶还有半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喘着大气，嘴巴微微动着，似有话要说。

李月瑶双手握紧，大大的眼睛不安地看着徐风。

时间似乎无理取闹地停止了。只剩下心跳，只剩下爱。

“李月瑶，我想我以后可以叫你瑶瑶，我想我以后可以牵着你的手去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我想抱着你直到我安息在地下，我想我真得很爱你……”

李月瑶眼眶瞬间湿润，她用手捂着嘴，深情地看着徐风。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古街道上，两个美丽的身影打扮了这个动人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