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一日

石也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7-09 12:2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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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较为形象生动的画面,虽然没有很美丽的字眼,但是质朴和身临其境,让人看到更为生活化的场景。有一种散文的意境和情趣,问好作者!

村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槐树,另外一棵也是槐树,双槐村因此得名。

小街在双槐的中央地带,是双槐地界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凌晨五六点钟的光景,瞎子德龙家的院灯突然打开,一团柔和的橘黄色的灯光顿时在小街荡漾开来。瞎子德龙其实根本无所谓灯光不灯光的,他之所以在五六点打开电灯唯一的目的只是在于提醒路人,开车走路一定要看准方向莫要胡冲乱撞祸及无辜。

天光渐白的过程可能要比世纪的更迭更为漫长,杂货店老板吴东正在经受时间之剑的磨砺,艰难地从睡梦中醒过来,胡乱揉了揉酸涩惺忪的睡眼,然后打了一个又一个长长的哈欠,这才起身收拾停当,开始准备日复一日如出一辙的营业。

东方见白的时候,巧媳妇米行仓房的大门訇然打开,紧接着是各家店铺推搡百叶折叠门窗吱吱呀呀哗哗啦啦的声响,小街被这声响吵醒了,小街居民们与小街保持着高度的统一性,也都在这时离开了让自己留连忘返的被窝。妙手春美容店主人小蔓在穿衣的当口伸手捏了捏丈夫马小军的鼻头,马小军极不情愿地扭动着身子,一不小心蹬醒了蜷卧在脚下的儿子马波,马波立刻以山呼海啸的啼哭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小蔓的紧邻红磨坊油行老板韩东被这一声紧似一声的哭叫惊了醒来,脑袋空落得像狂风漫卷而过的秃山一样。小街最后一个醒来的是农机修理工许安平,他事实上是睁眼过了一夜,昨夜和朋友喝了太多的酒,最终没能架住别人的怂恿玩起了扑克牌,也许是牌技太臭也许是点儿太背,身上仅有的五佰大洋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殆尽。许安平闹心地想,那可是一个月的辛苦钱啊,无端转手送了别人却没有落下人情,不值。

炊烟——作为一种非现代化的标识,已然离小街有了一段距离,小街现在根本看不到炊烟袅袅饭香扑鼻的景致。不管怎么说,小街居民在早起以后无不在或散漫或精心的操持着一早的饭食。很快,小街上空便弥漫着一丝咸咸淡淡温温馨馨的居家过日子的味道。

懒汉饼子店主人咸永刚在这种味道里稍微迟钝了一下,然后从容地揉面和面制饼。何时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咸永刚心里没有多大底。管它的,过一天是一天。咸永刚饱吸一口气,有些忧郁地想。

街心台球桌边早已聚集了许多闲来无事的年轻人,他们打台球多半是要带点彩的,有时候是一瓶酒有时候是一盒烟,都是事先讲好的,另外球资也是由输家来付。

深秋的气候已然有些凛冽的意味,但是年轻人们个个现出一副不畏严寒的英勇样儿,相反他们玩得倒有些热火朝天忘乎所以。

太阳从一开始出来就像怕冻似的在云端藏来藏去,使小街居民无法领略到阳光普照的美好滋味。天,平白无故地阴沉着。太阳像一个顽皮而又任性的孩子躲在云端和小街居民们玩捉迷藏游戏,似乎是在说,我就不出来看你怎么着。

差不多是在吃中饭的时候,街心蓦地腾起一团旋风来。小街居民无所谓早饭中饭晚饭的,也无所谓上班休假的,饿了吃困了睡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旋风将一只白色食品袋裹挟到高空,打着转儿向远处或更远的远处飘去。生意寡淡的杂货店老板吴东呆呆望着那只被风吹得鼓胀的白色食品袋,迷离的目光随着那白色的塑料制品起起落落。食品袋最终高高挂在了小街北头的一个树桠上,随着风一块儿起劲地猎猎作响。树桠正对着摩修中心候保民家的大门,候保民媳妇大概觉得白色不太吉利,拿竹竿捅了几下没有结果便悻悻折回了屋。

旋风已过,天气清冷如旧。

说不清是在什么时候,街心热热闹闹的人群中突然多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最先发现乞丐的是妙手春美容店的马小军,他对一旁正在盯着地上几只觅食的蚂蚁发呆的许安平说,“安平娃,你看你大表兄来了!”许安平抬头一看,立刻恶狠狠地瞪了马小军一眼,用比他的眼神更狠毒的语气回敬道,“去日你姥姥的!”不想两个人原本无恶意的玩笑很快引发了一场永无休止的争吵,争吵声吸引了小街居民们散淡的目光。乞丐若无其事地在街心游来荡去,瞎子德龙在这时拄着拐杖笃笃笃地循声摸到妙手春美容店门口,豁牙嘴里迸出了浑浊却也有力的叫声,“别吵了,都别吵了,都是紧邻的生意人吵个什么劲儿!”

吵闹声终于平息下来,人们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争吵的发端,那个神态悠然的外地乞丐。乞丐一身说不清底色的衣服布满黑垢,在若隐若现的阳光下锃光闪亮,像是要与阳光一争高下。

许安平这时恶作剧地想,乞丐要是喝点酒,最好能喝醉了,那不定有多热闹呢。许安平回屋找了昨夜与朋友刚刚启封却没来得及喝的一瓶白酒热情地给了乞丐说,“哥儿们,大冷天的,喝点酒驱驱寒吧。”乞丐犹豫了一下,继而叽哩咕噜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终于接下了这意外的礼赠。小街居民哄地笑成一团,纷纷睁着惊奇的眼睛紧紧打量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异地乞丐。

乞丐在满足小街居民的好奇心方面从不吝啬。

乞丐双手捧起酒瓶,像一个仰天长叹的英雄豪杰一样瓶口对着嘴巴咕咚一下喝掉了半瓶白酒。小街和她的居民们顿时在乞丐眼里矮了半截。小街居民们发出一串介于惊叹和鼓励之间的“哎哟”声。这时,乞丐似乎也受到了鼓舞,干脆利落地以同样的姿势喝掉了瓶中的另外一半白酒。小街居民们不得不赞叹乞丐超人的酒量。没等人们就乞丐片刻工夫喝掉一斤白酒的豪壮举动交流一下各自的感观及看法,乞丐的一个更为激越的做法终于扼杀了人们急待满足的好奇心,人们纷纷四散逃遁,躲到安全地带静观事态的发展。

很明显,乞丐不光是乞丐,而且是一个神志极度不清醒的乞丐。

乞丐喝完酒,顺手将手中的空酒瓶砸向妙手春美容店的玻璃门上,扔酒瓶的动作和喝酒的动作一样潇洒。玻璃门应声碎成一片,碎玻璃溅了一地,几个正欲旧貌换新颜的顾客悄悄退到一边加入到看热闹的人群中。

最先就此事作出反应的是小蔓,小蔓张牙舞爪的扑向乞丐,想想不对又转身冲到许安平跟前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许安平,你赔我的门!”许安平憎恶地推开小蔓,愤愤地说,“凭什么让我赔你的门,我又没砸你的门,关我屁事!”

男人和女人在街心吵了一会儿,难分仲伯。热烈的吵闹最终惊动并激怒了小蔓的丈夫马小军。至此,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争吵演化成了男人之间的肉搏。两个人像一对久别的情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不待言语都已重重地倒在地上。小蔓在这时也义无返顾地投入战斗,许安平的朋友韩东不忍看到朋友孤立无援正欲起身相助却被媳妇拉了回去。

真正的肇事者-----那个乞丐已迈着强有力的步子坚定地向小街西头走去,对眼前的情景置若罔闻。

瞎子德龙佝偻着身子再次出现在街心,马小军夫妇和许安平都在竭力为自己辩护,瞎子德龙轻声说,“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喊声震天的,小军的门由我来赔。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太阳总算羞羞答答地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最后的光芒一泻千里地洒向小街,看上去像一个站在西山顶上的巨人。

马小军和许安平最终还是被人们架开了,两个人都骂骂咧咧余怒未消的样子。

看热闹的人群就“玻璃门”事件形成了两种迥乎有异的意见。第一种意见认为马小军小蔓应该找那乞丐要玻璃,另一些人持反对意见,理由是乞丐一无所有且有精神问题不具备赔偿能力,如果不是许安平给乞丐一瓶酒就不会有这些事,所以马小军的门应由许安平来负责。持两种意见的人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但他们都认为让瞎子德龙负责是没有道理的。

暮色四合的时候围观的人们才发觉一丝凉丝丝的饥饿感像虫子一样撕咬着腹腔,纷纷不情愿的离开了街心。

马小军已经开始用硬纸板修补破碎的玻璃门,许安平这会儿早已呼呼大睡。

只有晚间才是“夜里好”酒家真正的营业高峰,霓虹灯下掩映着城里城外的食客们的身影,吆五喝六的声响响彻云霄。

灯光成片成片的黯淡了下去,各家店铺也纷纷关门打烊。“夜里好”酒家热闹而略显混乱的声音终于被黑暗笼罩,侵吞。

瞎子德龙被孙子一阵前言不搭后语的梦话惊醒了,他摸索着给孙子掖好被角。

.这一夜,熟睡中的小街居民们被一阵瓮声尕气的叫声吵得难以安睡,这叫声像一把尖利的刀子划破了小街短暂的宁静。小蔓侧耳倾听了一会,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傻驴日的又来了。”许安平听了那叫声,自顾笑作一片,困扰了自己一整天的新愁旧绪顿时烟消云散。

许久以后,小街终于艰难地复归宁静,随后安然进入梦乡,再也听不到巧媳妇米行门外成群老鼠无理取闹的撕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