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尊严
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多年以后,心底那份无法说出的坚守,真的是因为“石头也会有羞”吗?!故事构思巧妙,脉络清晰,推荐欣赏。
月光下,两个魑魅般的身影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晃晃悠悠、停停走走。那个矮小一些的影子说,你别老踢石头了,怪不得你娘说你是费缰绳的驴呢!高大一些的影子向矮小一些的影子靠了靠,云云,你这是怎么说话的?
唉。云云叹了口气,广福哥,咱农村人可不比你们知识分子说话来的文雅,是不?
广福似乎着急了,话也说得不连贯,你,我不也是农村人嘛?
银铃般的声音马上作了否定,不一样,你是大学生,考上大学就跳出了农门,是城里人。
好,城里人,我不跟你扯这些闲谝了,我约你出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我们俩的事。
我们俩?云云嗫嚅着,我爹说了,过了礼,我就是你们孙家的人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包办婚姻是不算数的。
噢,听他们说,你上大学时找了个对象,挺漂亮的,叫陈什么来着?
孙广福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陈门燕。
广福哥,咱俩打小就在一起,你老护着我,不让别人欺负,我打心眼里感激你。后来,德清伯到我家提了亲,过了礼,我就等着你一毕业,我俩就结婚。
云云,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和陈门燕是自由恋爱,合理合法,我想,我们还是把婚事退了,我看,刘瑞宁一直对你不错,你们俩也挺般配的。
哎呀呀,你快别说了,刘瑞宁那个王八羔子,羞死人了。嫁给他,我才不干呢。
云云,反正我俩不合适,再说,我和陈门燕都那样了。我和你,属于包办婚姻,政策是不允许的。
什么政策不政策的,我就是你们孙家的人。云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硬往孙广福手里塞。
什么东西?孙广福怕疼似的朝后躲着。
云云咯咯地笑着说,看把你吓的,是一件夹袄。你常出门,身上带着钱不安全,带着它保管没事。就这点东西,我缝了好几天,差点又给刘瑞宁抢走了。
云云,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能要。孙广福不迭气地说。
云云收回了夹袄说,其实我知道,你娶了我是委屈了你,我是个俗人,配不上你。
云云,你不要胡说了,没有配得上配不上的事儿,感情问题。不知怎的,和云云说话,孙广福觉得特别费劲。
云云打小就顽皮、淘气,是杏树湾出了名的假小子。翻墙、上树、捉云雀,一点也不比男孩子差,甚至还经常和男孩子们打架,她的拿手好戏就是抠男孩们的脸,刘瑞宁就曾被云云抠破过许多次脸。许多男孩想报复和捉弄云云,孙广福充当云云的保护神。其实,云云是不需要孙广福的保护的,那些男孩大多都不是云云的对手,云云三拳两脚就能把他们撵走,再不成,她撒丫子就跑得无影无踪。
张孙两家可以说是世交,云云的父亲张吉成和孙德清老汉一起在大队里成长,一起放过牛马,一起下过煤井。那时,他们正当青年,好得像亲兄弟,并且也梦想着他们的后代也像他们一样友爱。因为穷,两个人结婚都很晚,两家大人做了口头约定,等将来有了孩子,若同是男孩或同是女孩,就让他们结拜为兄弟或姐妹,若是一男一女,将来就让他们做夫妻。后来孙德清生了孙广福,张吉成生了云云,两个人都宝贝得不行。两个孩子经常在一起玩,也好得不行。
就这样,在广福六岁,云云三岁的时候,两家老人就为他们订了娃娃亲,这样的娃娃亲在杏树湾很普遍,很多娃娃都订过娃娃亲,杏树湾人都知道孙广福和云云的这门亲事的。
刘瑞宁这个拧种,可不管这些陈年烂谷子。二十来岁的云云已出落得端庄、秀丽,早不是当年的那个专事抠别人脸的假小子、丑小鸭了。
刘瑞宁发现,他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云云,总是不声不响地帮云云担担水、挑挑草、锄锄地、拉拉车,尽管云云再三拒绝,可他仍然死乞白赖地干着这些活,就像这些活是他自己家里的。
一次,刘瑞宁大着胆子,从后腰抱住云云,喘着粗气说,云云,嫁给我吧。
云云拼命地挣开他的怀抱,对他说,我已经是广福哥的人了,你不会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不知道吧。云云说着,脸上也绽开了两片幸福的红晕。
在孙广福上大学的四年里,云云总是设法躲着刘瑞宁,心里想着她的广福哥。广福哥大学毕业了,该是成亲的时候了。可是,广福哥却在大学里处了对象,陈门燕。
陈门燕,是个天真烂漫的都市女孩儿。在大学里,追求她的男孩有一打之多,孙广福的铁杆哥们马高当时就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任凭他的一张铁嘴如何能说,陈门燕就是坚闭门户,置之不理。
事情的发展,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和预料,陈门燕竟爱上了平日里没声没响的孙广福这个农村娃。
孙广福也被陈门燕的优雅、活泼、浪漫所吸引,他觉得她是另一个世界的天使,清新、雅致,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很快,他们就公开在校园里出双入对,在大学三年级,孙广福和陈门燕在宿舍里偷吃了禁果。爱的火焰愈烧愈烈。
当然,孙广福没有忘记他和云云的婚约。但是,在云云和陈门燕之间,他毋宁选择陈门燕,就是说,他将对不起云云,为了爱。
大学毕业后,陈门燕被分配到省财政厅,而马高又做了她的科长。孙广福想解除他和云云的婚约,在省城谋个职业,继续他与陈门燕的恋情。
眼下,云云的山里人特有的固执让孙广福骑虎难下,惆怅万分。怎么办?孙广福在心里盘算着。就算过了云云这一关,父亲也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地答应他。依父亲看,他选择了陈门燕,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忠不孝,就是背信弃义。可是,他又怎么能舍得下陈门燕,去和云云结婚呢?
他和陈门燕约定,毕业后双方各自再等五年,五年后,再结婚。
刚刚过去了一年,就出现了这种不堪的局面,往后,难以想象呀。
孙广福焦躁地一脚踢下山崖边的一块巨石,轰隆隆,巨石滚了下去,发出一串极不规则的碰撞声、滚动声。
嗨,你又来了,广福哥,你想想怎么办吧。云云有点可怜兮兮地说。
什么怎么办?我肯定是要和陈门燕好的,我们——我和你的婚事不成。他的口气里多少有些生硬和不耐烦,少了一贯的沉静和修养。
广福哥,你生气了?云云怯生生地问。
没有,没有,我干嘛要生气。孙广福想掩饰自己的烦闷,就矢口否认。
云云也没什么错,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儿,只不过,有些无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去疼爱。当初,订亲的事情,是两家大人的主意,自己年龄小还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谁想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哎哟!云云突然尖叫一声。她也专注于思考他们之间的事情,却不小心崴了脚,这是少有的现象。平日里,既便是在黑漆漆的夜,她也能在山路上健步如飞,如履平地。是她太重视她和孙广福的关系了吧!
孙广福扑向云云,云云,你怎么了?他扶着云云坐到一块岩石上,撩起裤管看她的脚踝。朦朦胧胧的月光下,依稀可以看到她的脚踝已微微肿胀起来了。他一时手足无措,垂手呆立。
看把你紧张的,没什么,就是脚崴了一下,过一会就好了。云云说着竟咯咯笑了起来。
这下,孙广福更加的不知所措了。他嘟哝着说,你就做我的小妹妹吧。他像是犯了错误等待大人惩罚的孩子一样紧张不安,小心地斜视着云云,等待着她的回答。
行,好啊,只要能和你是一家人,怎么都成。云云快快活活地说。这反倒出乎孙广福的预料,他呆呆地站在云云面前,像个傻子似的。
广福哥,我,我----云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孙广福恢复了惯有的敏捷思维,云云,你想说什么?
我想,你要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听你的。云云有意兜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行啊!你快说,谁让你是我妹妹呢。孙广福觉得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到过省城,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她大着胆子,羞羞答答地说。
可以,当然可以,什么时候去?他愈发兴奋,甚至有些狂喜的味道。
随你,要不,明天。云云也兴奋地说。
那可要花很多钱的。想到一路上为数不少的一笔开销,孙广福没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有,我有。云云说着,炫耀似的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包。拉开拉链,一叠平平整整的纸币就呈现在孙广福面前。
你哪来这么多钱?孙广福警惕的问。
我放羊时拾发菜卖的,几年了,我一分也没花过。她说的理直气壮。
第二天,这一对山乡青年男女就出现在省城里。
在省城宽阔的街道上,云云蹦蹦跳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围着孙广福转。
孙广福的脑子乱糟糟的,云云不时从旁边斜问这问那,把他当作一部活字典,可以随时随地的去翻用。
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跟在孙广福身后。
嘟嘟嘟,摩托车突然鸣起了喇叭。孙广福不由回头看去,摩托车停下了。车主取下头盔,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广福,怎么,不认识了?
竟是久未谋面的马高。
孙广福疾走两步,拍了拍马高的肩膀,朗声说,吃胖了,你小子。
你也不赖嘛。马高怪怪地笑着说。
云云突然蹿了上来,惊恐地望着对面的陌生人,眨巴着眼,怯生生的,朝孙广福的背后躲了躲。
马高眉稍轻轻一扬,说,对象?
扯你的淡,她是我妹。孙广福正正经经地答道。马高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他和陈门燕的关系,马高说出这种话来,不至于别有用心吧。他想。前面说过,当年,马高也曾追求过陈门燕。
突然,马高抬腕看了看表,说,哟,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晚上打电话啊。随后,摩托车屁股底下冒出一股青烟,马高走了。
云云从背后闪了出来,指着马高的背影问,他叫谁?
马高,我大学同学。孙广福无心去纠正云云用词的错误,简捷地回答说。
马羔(高)?云云有些莫名其妙地皱皱眉,难听死了,还不如叫马驹子好听呢。
云云,你不要乱讲好不好!他厉声制止着云云。
好,好,你别生气,我听你的,广福哥。云云懂事的点点头说。
晚上,他们寻了一家便宜的旅馆,各自住了一个屋。云云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尤其是对客房里的遥控彩色电视机。十多个台,每个只看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啪的一下又换频道了,也不觉得眼花缭乱。看了半天,等于什么也没看,嘴里还直嚷嚷着,太好看了,在我们杏树湾,成天就一个中央一台,一点意思也没有。
孙广福抽空到旅馆服务台给陈门燕挂了一个电话。燕子,你好吗?他颤声问道。
好啊,你今天才想起我来,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燕子一改往日的柔声细语,劈头盖脸地问他。
差不多了,你再等一等。孙广福斟字酌句地说。
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燕子穷追不舍地问。
看看你,这是什么话?孙广福急得抓耳挠腮。
孙广福和云云在省城逗留了两天,两天是短暂的,又是漫长的,对孙广福来说。一边是和自己有过婚约的云云,一边是爱着他也被他深爱着的燕子,纵使他心肠冷硬,一时也不能决定究竟怎么办。
终于,要命的两天过去了。
山乡的空气永远是清澈新的,羊们在咩咩地叫,鸡们在咕咕咕地四处觅食,牛带着犁耙,一步三摇地朝前走,朝前走。
又是这条山路。
孙广福和云云再次在这儿相会,已是四年之后,不是月朗星稀的夜晚,而是艳阳高照的中天。
云云已经二十五岁了,她的脸上,褪去了先前的稚嫩,使她看上去越发端庄秀美起来,一身色泽鲜艳的休闲装,使她看起来活灵活现、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孙广福此次回到杏树湾,纯属探亲。二十八岁的他,西装革履,青春俊朗,透着沉健、儒雅。
四年的人生历练,感情的、事业的、功名的、家庭的一些纷繁芜杂的事情,足可使他颓废、没落、一蹶不振。
所幸的是,他挺了过来。
四年前他和云云去过省城之后,辞别了家中父老,在省城谋求他的事业,经过摸爬滚打,俨然成了一个所谓的都市白领。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快乐起来,原因是陈门燕弃他而去了。
陈门燕的丈夫是马高,这个他曾经的手下败将。
这个打击对孙广福来说,是可想而知的。
现在,孙广福和云云在山间的小径边上一块干净的石块上紧挨着坐下,开始进入谈话的正题。
孙广福全无羞涩感地朝云云靠了靠说,云云,听说刘瑞宁这几年贩二毛皮羊绒发了?
可不是嘛。云云喋喋不休地说,刘瑞宁起初贩那些东西,他家里人死活不同意,他爹差点把他赶出了家门。可他现在发了,上次他带着一个外国人来找我。那个老外一见到我,就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对我说,好赌有毒(Howdoyoudo),老外还有一个怪怪的名字,叫李二笨死(李尔本斯)。
云云,你要学点文化哩。他说。
刘瑞宁也这样说过,他还在乡扫盲班替我报了名呢!她说。
那你和刘瑞宁的事咋样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竟有些紧张,额头上现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我和刘瑞宁能有什么事?她似乎有些愤怒地反问着。
云云,你都二十五岁了,不小了,在农村。他支支吾吾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前些天,西洼的何小平来提过亲。她说。
那你愿意吗?他急不可耐地问。
何小平这个人还靠得住,就是他腿有点瘸。她说。
我听说过这个人,会写文章,挺有才气的,不错。他断断断续续地说。
广福哥,你也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事儿了,陈门燕跟了马高,兴许你会找到一个比陈门燕更好的呢。她利利索索的说。
也许吧。他说着点上一支烟,兀自吸了起来。
起来走走吧,广福哥。她提议说。
孙广福默无声响地站了起来,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云云像个快乐的鸟儿,紧随在他身后。
忽然,他抬脚踢了踢路边的一块石头,那石头纹丝不动,活像一只圆睁着眼的狗,对着他怒目而视。
她过来拽拽他的胳膊,走吧,走吧。
他也似那石头,立在那儿,纹丝不动,圆睁着眼。
走吧,走吧,你看它都害羞了。她仍紧拽着他说。
石头会有羞吗?这真是一桩荒诞不经的怪事。他知道陈门燕会背叛,知道天气阴了晴,晴了阴,野草绿了黄,枯了绿。石头会有羞吗?
是的,石头也会有羞的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