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
许多人以为死后生命于是化作空白,文字细描他在绝世之中寻得一份安宁与告慰,细描他的心理和回忆画面,凸显主旨:“但无论如何他的内心会恪守,这一份简单的,小小的执念。或许,或许一切逃不过空白的命运,那又如何?只要他记得,他的灵魂记得他曾拥有的和失去的,那便足够。”文字没有大起大伏的情节,但人物形象饱满,主题不错。推荐!
并不高耸的青山旁立着一座小屋,像许多依山而建的木屋一样,它拥有所有这类建筑应有的元素:浑圆树干紧密造就的外表,悄悄探出头来的烟囱,明亮的窗户,冬日里甚至看得到隐约迎着的壁炉的火光。这样闲适简约的木屋位于田间野里之中倒也别有风味,某个清晨,青山上升起一堵黛色烟墙将其笼罩,某个下午,又化作了满眼的烟雨迷蒙,某个黄昏,山头斜照却相迎,烟波凝而暮山紫,而骤雨初歇之时更能闻到清新的夹杂了泥土、青草和古木的芳香,当真有了“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之韵味。
现在,他正坐在木屋的藤椅里,静对温暖明亮的壁炉的火焰,阖上双眼,接纳这远离尘嚣盛世的宁静。别问我他叫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已淡忘了,时间终究是绝对的暴君,粗暴的抹去了他的许多记忆,又拖拽着他前行,他老了,但这一方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周遭的时光在流动,而别处都已凝固。十几年来,青山长披翠色,古木总是葱茏,这场景像鲜明的油画,总是被静静涂抹而未曾改变分毫。万物静止,他亦在这份绝世之中寻得一份安宁与告慰。
他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他自己心里算得分明。但他不愿就这样沉默而去,人,一生,总归要留下点什么,他不去妄想等身的著作或是光辉的事迹,他只求能有一些过去万分美好的时间能坦诚在日光下,无须记载无须刻录,纵是消弭在穿林而过的涛声中,或仅仅曝尸荒野,也是好的,至少那能证明他曾存在过。弥留之际,人总是会有些简单的执念,这是属于他的,独有的一份,这也算不上奢望,这不过是垂暮之人的一个小小的念想罢了。
他闭着眼,有些朦胧的景象浮出水面。是老屋后的荒山,林子有些稀疏,在月光的美化下倒也称得上幽静,最扣人心弦的是风过时沙沙的声响和婆娑摆动的树影,所有这些杂糅起来便是他们童年时的天上人间。恬然的金黄的月亮,辽阔的深蓝的天幕,匍匐的黝黑的远山,交缠的淡青的树木,如此简单的架构,却又唤起了他内心最初的悸动。但是,太久远了,唯一鲜明的不过几件物事几种色彩,其余的都隐匿在记忆断层处,他寻不到,也想不起。
于是荒山沉了下去,随之升起的是另一幅画面。延伸到尽头处的浩大的波澜,颜色很淡的、晶蓝的天空,乳白而狭长的云朵,啼叫而过的海鸥,对了,这是他作为一名国防海军的日子。那时正值抗日战争,他不过是一名毫不起眼的小兵,但他胸中藏着为国捐躯的热血。他记得很分明,是一个宁静的晚上,海水轻轻拍打船身,激起哗哗的水声,似乎一切安详,但,在他们船只左前方炸开的一团热烈的火焰则昭示着一场恶战的开端。各船舱里熟睡的海兵都被鸣笛惊醒,瞬即有条不紊的开始了反击。于是黑暗的海面上爆起一簇簇剧烈的火光,甚至有小粒的星火迸溅到甲板上,船身猛烈地摇晃着。这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像汹涌的火焰散发着极致热度,不断膨胀开来,给予他源源不断的空气。他用尽全力稳住手中大炮的控制盘,仅凭着远方袭来炮弹的轨迹和落点判断风向和方位,一片混乱之中,他缓慢调整着弹道,然后迅速压下按钮,轰的一声,拖着尾迹的炮弹呼啸而去,强大的后坐力让他一阵晕眩,但周围的欢呼声让他明白,他击中了!狂热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然后天边迸出一道曙色,黑暗的海边上映出大片晶莹的波光,这时他们才发现,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一夜,朝阳业已探出了半边。他站立在甲板上,扑面而来腥咸的海风,力道很劲,他又眯起眼远望,绯红的朝阳横卧在蔚蓝的海面,光辉布散。于是这一霎成了他心中永远的、也是唯一有关海洋的风景。
但是又有些景象在脑海蠢蠢欲动。灰白的天色,伴着不绝的凄清的冷雨,融化在偏远的碑石林立的墓园。众人均是一袭黑衣,神情悲凝肃穆,甚至不乏哀痛欲绝之人俯跪于地嚎啕大哭,气氛压抑。但他不是如此,他静静坐着,并无过多表情。他只突然发现,那个一直陪伴着自己、一直帮助自己、一直扶持自己的那个人,竟毫无预兆的就抽身离去了,留他一人独自面对纷繁世事,他无法就此接受。碑前一束秋菊怒放,像燃烧的凄迷的冷火缓缓跳动,霜风渐紧,促人不禁泣下。那嚎啕的哭声并未激起他的几分悲情,众人以为他会像无波的湖面被石子惊动,泛出层层涟漪,可迎接这恸哭的不是柔波,只是毫无反应的坚硬的冰层。他不想在她流连于世的最后一刻暴露出自己的脆弱,他想让她安心离去,于是他怀有一片安宁。人生漫长,而她是他生命中最浓重的一抹色彩。
他淡然而坐,仿佛世界崩塌也不为所动。他微微侧目,窗外青山如波浪浮沉,渐变成苍凉的黛色。青天高远,如釉色乳白清幽,映在他的脸上是一片波纹般的水色。他一生经历许多,得到许多,也失去许多,然而也正是在这失而复得中,一切都完满,他已无再多奢求。欲望是填不满的,但死亡面前一切都相形失色,他不惧怕,他曾有过辉煌,有过低谷,在世事浮沉中拥有过所有他应该拥有的,无论是悲欢,还是笑泪。许多人以为死后生命于是化作空白但他不这么觉得。他曾拥有那样美好的时光,他曾拥有那样绚烂的色彩,这所有的,都属于他,即使死亡也无法磨灭,他们之间有比灵魂更为深刻的联系,无法剥夺无法取舍。他的亲人会死去,他的木屋会腐朽,他的青山会化作沧海会化作桑田,但无论如何他的内心会恪守,这一份简单的,小小的执念。或许,或许一切逃不过空白的命运,那又如何?只要他记得,他的灵魂记得他曾拥有的和失去的,那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