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殇

它是一丛普通的竹子，大地是它的母亲。它破土朝阳的那一天，母亲管它叫翠竹，并告诉它，它的根在四川，自然而然四川就是它的归属，所以一开始，它的心窝就埋藏着一个理想。­

翠竹长在深邃的山谷里，在它周围是一些形形色色的草木。一切都如水一样平静。在这样的环境下，翠竹频频遭到寂寞的侵袭，心里的孤独，一直如影随行。所以一路走来，风儿月儿成了它的朋友，周围的每一片土地都承载了它的苦与乐。它想找一个知心朋友，但似乎一切都在扮演着匆匆过客的角色，没有谁曾在它的生命中停留。生活对它来说好平淡，寂寞的它有时候竟在内心企求一些波澜。但山谷依然平静，依然一派空明，所以，月圆月缺，它看到的都是一个无声的月亮。­

直到有一天，一只画眉悄悄闯入了它的生活，悄无声息，便停靠在它的枝头。“这里真好！”这是它听到的画眉的第一句话。看到画眉在枝头上啼唱舞步，翠竹开始有了自己的遐想，原来这山林不只是花荣叶落，还有那么一些灵动的影子。它惊叹于画眉的美，那笑靥，那身姿，那跳动的清纯，一次次触动着它的心。它就这样爱上了画眉，只是画眉的出众，确实让它望尘莫及，它只是将它的忧思藏于心底，换以整日的笑颜来迎对画眉。山中风雨多，山中的每一叶都遭受着骤风烈雨的袭击，翠竹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柔弱的几片叶，为画眉遮住几丝雨。它没有勇气去爱画眉，但总摆脱不了对她的情思。不知有多少次，画眉出现在它的梦里，而恰恰是在梦里，它才体会到爱的甜蜜。梦醒时刻，画眉笑颜散去的一刹那，它便陷入了无穷的空虚当中。长久的思念下来，画眉在它心中已占据了大半位置，翠竹不得不承认，它的生活不能没有画眉。­

鼓足勇气的那一天，艳阳高照，阳光下的画眉更显得妩媚。­

“翠竹没有花，通身只有绿，是不是很单调？”翠竹迎着阳光，迎着风问。­

“一点也不，那叫单纯。”画眉对翠竹的发话并不感到意外，坦然地说。­

“翠竹一直都这么安静，你会习惯吗？”翠竹又接着问，竹叶上写满了期待。­

“很好啊，我就喜欢这样的性格，真的。”画眉看着翠竹，说得一点都不含糊。­

这些都出乎翠竹的意料，它一下子将自己的短处抛到了脑后，“以后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找你聊聊吗？”­

“可以啊，反正大家都这么寂寞。”­

于是，寂寞的山林上空，多了些丝丝轻聊的话语和阵阵欢笑，他们谈天地，谈人生，回忆过去，感伤现在，彼此交换着自己的心事。风儿怕他们热，就捎来了阵阵凉爽的水汽；月儿担心他们不习惯黑，便一次次躲过了乌云的遮盖，将柔柔的月光撒向了他们。翠竹和画眉就这样惬意的聊着，他们之间的信任和灵犀不断地积累着。翠竹觉得，有必要让画眉知道自己心底偷偷展望的未来。­

“有个地方，叫九寨沟，那里山奇水美，堪称人间仙境；有座山，叫峨眉山，那里美景如画，鸟语花香，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倾倒。而这两处，都长在一个叫做天府之国的天堂里。知道在哪里吗？”­

“是四川吗？”画眉眨了眨眼睛问。­

“对，那是我的理想，我的完美世界！”一说到它的跃川梦，翠竹就显得很兴奋。­

“对啊，四川有大熊猫，而大熊猫又爱吃竹子。”画眉还是一脸的活泼。­

“你认为我有到那里的可能吗？”翠竹又恳切地问。­

“一定有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谁都知道，四川好高，好远。”翠竹摇落了几片叶，叹道。­

“只要真心付出了，什么都有可能的。青青竹子，化为一只笛，变成一只篮，都可以上四川啊。我也有我自己的理想啊，我也在一直努力着。”画眉说得很诚切。­

“但途中总时不时产生渺茫呢？”­

“相信我，老天给每个人都安排着一个天堂。”­

“那以后我们一起奋斗好吗？”­

“正有此意。”­

于是，每次的辛苦劳作之后，翠竹与画眉都会愉快地聚在月下，彼此谈着理想，谈着追梦的心境。那种为了理想而一起攀怕的感觉，一直给翠竹以向上的动力。­

也许，画眉至始至终只把翠竹当朋友看，也许翠竹能与画眉在一起而得意忘形了。还是在一个月光淡淡的晚上，画眉满脸严肃地对翠竹说：“以后我们不能走那么近了，我不想让别人议论我们什么。”翠竹有些愕然：“为什么要想到这些？”“我是属于天空的，而你却离不开大地，我们根本不属于同一范畴，从来没听说过有画眉为竹子厮守一辈子的，你明白吗？反正以后我们就不能聊那么多了，我好压抑。”画眉一下子说了很多。­

翠竹有些不知所措，但它强压着内心的伤悲，说了这样一句昧心的话：“好啊，只要你高兴。”­

“太好了，我真没看错你，我们真有做朋友的天分，现在大家一起发誓：只做贴心朋友，不做知心爱人。”画眉全然不知翠竹的伤悲，又恢复了一向的快活。­

翠竹已麻木得不能把握自己，它无法让自己再往下想，潜意识中它只知道画眉一定喜欢听这话：“好啊，让理想不受牵连，将未来的幸福珍藏！”­

欢笑的日子远去了，山林又回归到了往日的平静，但这平静有些可怕，有些刻骨，每个曾经记载它和画眉回忆的细节，都刺得它满身疮孔。它又回到了寂寞的日子，只是一段波澜之后，它感到无所适从，盖满心头的，都是失落。它抖了抖全身，想甩掉一切，但除了断枝，一切都还在，所有烦恼，挥之不去。­

翠竹每天都还要与画眉碰面，但即便是一股急待倾诉的心事涌上心头，它也在心里默念：画眉她需要清静，我绝不能打扰她！­

在与画眉疏远的日子里，翠竹始终惦记着它的理想，只是为理想所做的努力，有些苍白无力，它感觉到它的世界正在下沉，而理想却越加陡峭和渺茫了。它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但它很不甘心就这样落荒而逃，理想在它生命中的分量，仅次于画眉！­

突然有一天，翠竹发现自己落叶了，它知道，一个叫做冬天的寒冷季节就要来了，而他深爱着的画眉，也会随着冬天的离开而远去。这一刻，翠竹的心一定是流血了，因为它所能感觉到的，都是肝肠寸断。原来从一开始就坚持下来的东西，到头来净是空白，原来它一直以为伟大的爱，并没有象永远那么长。它无从预知没有画眉的日子会如何，也许消沉，也许黯淡，也许一落千丈。但对于画眉即刻就将离去的事实，它又能做什么呢？什么都来不及了。它唯一企盼的，就是画眉离开之时，能将一切都带走，不留一丝一缕，包括它们的回忆，还有翠竹对她的爱恋。实在不行，就逼迫自己过回以前舞风弄月的日子，每一次难过的时候，就吹着晚风，对月流珠。­

天越来越冷了，离别的时刻走近了。翠竹又一次找到了画眉，陈述着自己的心迹：“其实从认识你之时起，我的所有大喜大悲都因你而起，因为太思恋你确实受了不少苦，理想也曾一度受到牵连。但我从不认为认识你又与你相知是一场错，因为在这一过程我收获了一样可贵的东西，那便是真诚。你将你的真诚献给了我，而我也毫无保留将我的心事与你分享。在青春这个大舞台上，我们都用真诚演绎了一场出色的戏。所有因你而起的烦恼，我会将它们一一推掉。在生命中偶遇你，我知足了！”­

“你没有说实话，你心里一定怪罪于我。”也许是由于离别的临近，画眉的言语中竟多了几份伤感。­

“没有，我今天说的千真万确，都快是永别时刻了，我无法让自己不真实。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一点，不管以前我们给对方做过什么，给对方带来过什么，都随风而去了，我们之间谁都不会愧对谁，谁都不会亏欠谁。”翠竹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一个心情说完了这些话，说完后，它感觉有点惘然若失。­

“但愿如此吧，”画眉淡淡一笑，然后眺望了她将要去的远方，“还有几天，没事的，这几天里我们完全可以拥有所有快乐。”­

夜深后，翠竹琢磨着几天后的离别该怎样进行才能让双方都彼此铭记，但想了一夜，始终都没有个结果。它在心里淡淡一笑：“也许，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互道一声祝福，然后以背影背对对方，便是永远难忘的一景，便是永远。而永远之后，我就可以远赴那有着蜀南竹海的四川了。­

第二天，翠竹醒来，很诧异地看到附近竟有一朵野花！野花竟然在寒冬里开放了，这给了翠竹一个很好的暗示：“我是不是也可以在这个时候开出花呢？要是能在画眉走之前让她看到我开一回花，那一定很难忘，试一试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翠竹鼓足了一股劲，全心全意用在酝酿花儿上，它没有尝试过让自己灿烂，所以没料到开花会让自己如此伤神。造花的这几天，整得它身心疲惫，“感觉有点象呕心沥血”，翠竹心想：“但我没那么伟大。”想过之后，翠竹又开始急了：“要抓紧，时间不多了，画眉要看不到花儿会让我抱憾终生的！”­

翠竹终因太劳累而倒下了，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将它唤醒的。醒来后，翠竹幸福地流泪了，它终于开花了！花儿淡淡的，有些透红，但很晶莹，不喧不闹，“这花是属于画眉的。”翠竹高兴地自语。­

这一天，正是画眉要离去的时候。翠竹静静地等待着画眉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画眉背着行囊，满脸的对远方的向往。“我要走了，我是来道别的。”­

“我知道，我今天好高兴，看到花儿了吗？我自己开的。”翠竹高兴地抚着它的花说。­

“哇。好漂亮的花！现在是冬天啊，你真了不起！”­

“是啊，我还没见过我们竹辈开过花呢，更不用说在冬天里了。你就想吧，这样难得几乎没有可能的事都办到了，还有什么是我们力所不能及的呢，理想多远，多渺茫，都会实现的！”­

“对，我们的天堂都不会远的！再见了！”­

翠竹看着画眉远去的背影，心里头一阵愁苦涌上来。它觉得好累，生命的元气好像在一点点地耗尽，迷蒙中它又想起了它的那个没来得及实现的理想，它知道理想幻灭是它所不能承受之痛，但眼下它能做的，只是看着那一抹慢悠悠飘落的竹花，演绎翠竹枯前的灿烂。­

一世追求，一世爱恋，都让那竹花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