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之过

今天，西山镇的黄老板做五十大寿。事前，他对左邻右舍关照：一不收钱，二不收物。他说：“我发财，也是靠大家帮助，现在，借此机会，请大家来喝喝酒，打打牌，高兴高兴。”

黄老板叫黄天才，个子不高，微微发胖，虽说才五十岁，但已满头白发，为了让人看上去精神一点，就推了个平头。十五年前，他在镇上专门收购废旧物品，没人瞧得起，儿子读大学，一时拿不出钱，只得向别人借高利贷，借两万，一年利息就是一万五。他对儿子说：“黄志军，你要有志气，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让你把大学念完，将来有出息，为我长长脸。”

有一次，儿子放暑假回来，对父亲黄天才说：“学校里很多同学都有笔记本电脑了，我也想买一台。”黄天才问：“那玩意要多少钱？”“要五千左右。”儿子说。

当时，家里实在困难，收购废旧物资还缺乏现金，儿子又要买什么笔记本，但为了让儿子读书用功，狠狠心，就把运货的卡车以五千元抵押給别人，为儿子买回一台笔记本电脑。儿子黄志军看见父亲这样关心他，满足他，就跪在父亲面前，流着泪说：“爸，我大学毕业后，一定找个好工作，一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儿子走后，黄天才白天在店里收购废旧物品，晚上就蹬着三轮车去下苦力，帮人家搬运东西。邻居见了都说：“老黄真是个孝子，是孝顺儿子。”他老婆也常对人说：“我家老黄呀，对儿子比对我还好，儿子是要啥给啥。没钱，哪怕是卖衣服裤子，也要给儿子买。可对我就不同，你们看，我这一身衣服，都穿了四五年了，也不肯给我买新的。”

就在人们的不经意之间，黄天才慢慢发展成做钢材生意，今非昔比，平房翻建成三层楼房。还在城里花三百多万，买了两套房子，说一套将来自己住，一套给儿子。如今，儿子大学毕业，想在城里开了一家电脑器材商店，黄天才“嗝愣”没打一个，马上给他30万。一年下来，也有个十来万的利润。如今两年过去了，少说，也有二十万多万赚到手。去年媳妇娶进门，今年又喜抱孙子，喜上加喜。如今，老婆再也不埋怨丈夫，因为她身上已经是披金戴银。真是家和万事兴，黄天才也财大气粗，这次做五十大寿，真够大方。来客不但不收礼，还见人发红包。摆了五十桌，发红包五万元。镇上迎春茶馆的老板娘，端起酒杯，笑着说：“黄老板真够大方。”黄天才却说：“是哪个伟人讲的，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人死了，钱没花了。现在趁我人还在，就多花一点吧！”

“嗯，这个领袖伟大，讲得好，讲得好！”“哈哈哈……”两个人都笑了。

热闹了三天，黄天才可谓风头出足，西山镇的电视台，还拍了电视，说他是发家不忘扶贫，致富不忘乡亲。他看完电视，也是摇头晃脑，美滋滋的。决定自己给自己放假三天，到处溜达溜达。

一天下午，迎春茶馆的老板娘见黄天才在街上嗐转，就喊道：“黄老板，你没事到我们茶馆来坐坐嘛！”

“你那是是非之地，我不去。”黄天才摇摇头说。

茶馆老板娘上前拉住黄天才的手说：“什么是非之地？我那又没老虎。走，走，去玩玩。”在老板娘生拉硬扯之下，黄天才来到迎春茶馆。老板娘端来一杯热茶，说：“你不会打牌，就坐在边上看看吧。”几盘看下来，黄天才也没看出个明堂，就立起来要走。却被老板娘按下。说：“打麻将，很简单，在我们这输赢也不大，主要是消磨时间。你也没事，来来来，我教你。”说着，就把黄天才拉到座位上，老板娘则在一边教他。什么叫青一色，什么叫对对糊，什么叫杠上开花……头两盘，输了。第三盘居然是杠上开花，不但把前两盘输的钱赢了回来，还多赢五十元。黄天才仰面大笑：“哈哈哈！”一边笑，一边双手在桌在上洗牌。半天下来，黄天才口袋里居然多出六百元，就对老板娘说：“这都是你的功劳，来，给你两百元。”

老板娘笑着说：“我不要，是你的财运好。只希望你能常来我这打牌就行了。”

“好，我也稍稍会了一点，下次，你再帮助指导指导。”黄天才说。

“你的财运好，保证能赢。”老板娘说。

“哎，输赢对我来说无所谓，大家开心就好。我有钱，那个领袖怎么说的？”黄天才故意问。

“最痛苦的事，是钱没花完，人死了。”老板娘迎合着说。

“对对对，你看人家讲的多深刻。”黄天才又笑了。

“那你明天一定来啊。”老板娘说。

“来，来，一定来。”黄天才嘴里哼着小曲回到家里。把赢来的六百元钱往桌子上一摆，对老婆说：“你再去城里买一双皮鞋穿。”

他老婆奇怪地问：“这哪来的钱？”

“捡来的。”黄天才故意骗她。

“捡来的我不要，快去还给人家。”老婆说。

“你不要拉倒。”说完把钱往口袋里一揣。

第二天，黄天才早早来到茶馆，对茶馆老板娘说：“我有言在先，咱主要是玩玩，别玩太大，今天，我就带五百元，赢了再来，输了走人。”

“我们这都是小来来，谁钱多？再多也没黄老板钱多，是吧？”老板娘说。

“是啊！在黄老板那里。我们只不过是个小指头，黄老板是财神爷，我们都是挑水打杂的，哈哈哈！”一个牌友笑着说。

说也奇怪，有钱的人越有钱，一天下来，黄天才又赢了八百。晚饭后，其他几个人都说：“今天手气背，不来了。”可黄天才见这钱比做生意还来得快，就说：“再摸几把，再摸几把。”老板娘也撮合着说：“大家赢得起，也输得起，别扫了黄老板的兴。”于是，大家只好又坐下来，继续修长城，一直干到夜里十二点。

黄天才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又要出门，老婆问：“老黄，这两天，你在外面干什么，弄得深更半夜才回家？”

“没事，消磨时间，小来来，打打麻将。”黄天才轻描淡写地说。

“老黄，小来来，我不反对，可千万别打上了瘾啊！”老婆关照他说。

黄天才是什么人，门槛精得很，从不做蚀本买卖。他说：“我知道，赢了走人，输了下次就不来了。”话是这样说，可黄天才这几天一坐到麻将桌子上，就控制不住自己，赢了还想赢，输了就想翻本，而且赌注也越下越大，几天下来就输掉十几万。但这点钱对黄天才来说，只不过是牛身上拔几根毛，不伤什么元气。老婆见他回家没往日那“哼哼呀呀”的高兴劲，知道是打牌输了，就说：“输了就输了，算啦。洗手不干就行了。”

黄天才满口答应：“没意思，不干了。”就回到公司上班。到了第二天下午，茶馆老板娘打电话给黄天才，她在电话里说道：“黄老板，怎么这两天没来啊？现在正三缺一，你快过来吧。”

“我不来了，你叫其他人吧！”黄天才在电话里说。

“怎么？是不是输了就不来了？你是不是赢得起输不起啊？我想你黄老板不是这样的人吧？”老板娘用了激将法。

“我会输不起吗？笑话！我马上过来。”经老板娘这一刺激，黄天才立马来到茶馆，结果又输了。他摸了摸几个口袋，带的两万元才一会就没了。

“我今天身上钱带少了，谁借我两万？”黄天才问。

老板娘见状，说：“黄老板，今天就别来了，回家吧。”

“不行，到时候你又讲我输不起。老板娘，借我两万。”

几个牌友都说：“老板娘就借给黄老板两万吧，你还怕他不还？”

“嘿嘿，谁都怕，就不怕黄老板。好，黄老板，我借给你三万。”老板娘转身进屋，拿给黄老板三万元。

都说赌博能赌红眼睛。一但都红了眼，就会失去理智。三万元到手还不到一个人小时，就又输了。几个赢了钱的人站起来，说：“算了算了。今天不打了，回家吧！”

“不行不行，我要血战到底！”黄天才已经输红了眼，他决心翻本，就大声说：“老板娘，再借给我五万。”

老板娘又进屋拿给黄老板五万元。然而，幸运并未落到黄天才头上，霉运总是缠着他，是越打越不顺手，不是放炮，就是人家杠上开花，鸡叫三遍，黄天才又输二万才收手，算下来，今天他输掉七万元。半年多，他已经输掉一百多万。老婆已经不是劝了，而是跟他吵了。说：“你再不收手，还要打牌，我就跟你离婚！”但这时的黄天才，已像一匹脱疆的野马，他的钱袋子，就如决堤的水库，那些真金白银，哗哗地直往外流。但黄天才已经疯了，他的人性和理智已经泯灭。存款输光，就卖房子。城里那一套还在自己名下的房子，买来160万，为了翻本，130万就卖掉。老婆整天哭哭滴滴，求他别再赌了。可他哪里听得进去？有时身上没钱，就找老婆要，老婆不给，就对她拳打脚踢，还硬逼老婆把身上的金银首饰卖掉。老婆死也不肯，哭着：“你把我卖掉算啦，我也不想活了，呜呜……”

他老婆已经心灰意冷。看来，黄天才是无可救药了。她为了保存自己身上的那些首饰和十五万私房钱，决定与丈夫离婚。黄天才走到这一步，也无所谓了。他说：“你走吧，走了我还清静些，没人整天在身边唠唠叨叨，更好！”

儿子听说母亲要与父亲离婚，就回家好言相劝。母亲说：“不离可以，让老头子保证不再赌钱！”可父亲却说：“离不离随便，反正这些钱，我不能白白输掉，有朝一日，我要把本翻回来。”

“那就是说你还要赌啊？”他老婆问。

“这不叫赌，叫翻本。”

“爸，你已经输得太多了，翻不过来了，金盆洗手吧。”儿子黄志军苦苦劝说。

“麻将桌上有输有赢，我就不相信我会一直输下去？总有翻本的一天。”黄天才还是不死心。儿子见父亲已不可救药，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的商店，老婆见丈夫毫无悔改之意，就愤然在离婚书上签了字，拎着包走出了家门。

儿子、老婆都走了，家里没了羁绊，一心想翻本的黄天才更是整天泡在茶馆里打麻将，饭不吃，觉不睡。有时深更半夜回到家里，连脸也不擦，脚也不洗，就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第二天，又朝茶馆跑去。实在没钱了，就向牌友和老板娘借。他翻本心急，就越打越大，，越借越多，到后来，人家都不肯借了。到这时，黄天才还居然骂娘：“你们都是些没良心的家伙，都是混账东西，怎么？看见我穷了，就不借给我钱了？”

“不是不借，你看，你已经欠我十五万了。”一个牌友说。“你也欠我十万，我怎么好再借给你呢？”另一个牌友也无可奈何地说。

“老板娘，你再借我五万！”黄天才又向老板娘乞求。

老板娘从口袋里摸出三张借条，在黄天才面前晃了晃，说：“黄老板，你看这借条，加起来都二十万了，我也没钱再借给你了。”

黄天才摇摇头，说：“都是些势利眼，不上路，不够朋友！”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别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走到半路，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黄天才没有跑，也没有躲雨，像个落汤鸡似的在路上摇摇摆摆地走着。邻居见了，都议论纷纷，一个大嫂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黄老板完啦！完啦！”

回到家里，黄天才发起高烧，身无分文的他，囊中羞涩，连看病的钱都没有，干躺了四天，才起来烧水喝。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把门拉开一看，是茶馆老板娘和一个牌友，二人进门还没坐下，那牌友就说：“黄老板，你躲着我们啊？借了钱，想不还，是吧？”“是啊，黄老板，你借钱，我可是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我也是缺钱，这二十万，该还了吧？”

“我还，我还，只不过请二位宽恕几天，我去找儿子要，过几天想办法还给你们。”黄天才求他们说。

身体稍好些后，黄天才就到城里去找儿子。儿子见父亲面色蜡黄，就问：“爸，你怎么啦？”“感冒了几天。”黄天才把话题一转，说：“志军啊，你过去读书，干事业，爸有钱的时候，是你要啥给啥，要多少给多少，还有这店也是我拿钱给你开的。现在你爸，没钱了，又在外面欠了四十几万的债，你就帮帮爸的忙，借给我三十万，让我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吧。”

“你要借钱还赌债？”黄志军问。

“是啊，他们追得厉害啊，几个人天天上门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儿子，你就帮帮爸的忙吧，算我求你了。”黄天才苦苦哀求儿子，在他看来，我黄天才是把脸丢尽了。儿子没有表态，到了晚上，他对儿子说他想喝酒。儿子就买来许多熟菜和两瓶洋河大曲，说：“爸，你喝酒，我满足你，你天天喝酒，我都满足你，但你要借钱去还睹债，我没钱。”

黄天才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喝酒，一瓶下去，已经醉了，但黄天才还要喝。儿子黄志军劝道：“爸，今天就少喝点吧，剩下的，明天喝。”

“儿子啊，你，你还是借，借给我，借给我三十万吧。”黄天才醉熏熏地说。

黄志军扶起父亲，说：“你先睡觉吧，看你醉成什么样子了。”可他就是不替借钱的事。

第二天醒来，黄天才清醒了许多，就又向儿子提起借钱的事，说：“三十万不行，你就借给我二十万，你听好了，是我向你借啊。”

“以后再说，就拖一拖嘛，不就是赌债吗？”儿子还是不松口。

“那你就先借给我十五万，让我回去应付一下，儿子啊，你就救救你爸吧！”黄天才几乎到了要给儿子跪下。

看见父亲这下贱的样子，儿子黄志军只得向父亲摊牌，说：“爸，不是你儿子没钱，也不是你儿子不肯给你钱，是你儿子不肯给钱让你去还赌债。这事，你就死了心吧！”

听见儿子这个回答，黄天才彻底失望了。就在店里东看看，西摸摸，末了对儿子说：“看来店里生意还不错，你就好好做生意吧，我去看看孙子就回去了。”

“那好，你慢慢走，爸，赌债的事，别放在心上，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儿子把父亲送出门外。

黄天才回到家里，家里灶是冷灶，水没一口，米没一粒。黄天才看见此情此景，回想起自己前两年事业兴旺的时候，在外风光，在家里有吃有喝，好不幸福。可如今，仿佛是在一夜之间，从天上，跌入冰窟。真是辛辛苦苦十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想到这里，辛酸的泪水“噗咚噗咚”直往下掉。更糟糕的是，他前脚进门，后脚就来了债主。一看，个个脸上是层层乌云，凶神恶像，黄天才知道来者不善。觉得自己好没脸面，因此，还没等对方开口，就说：“我儿子已经答应借钱给我，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们来，连本帯息，一分不少，都还给各位。”几位债主见黄老板这样肯定，也不好再说什么，都等了半个多月了，再等一天，就等一天吧！茶馆老板娘说：“我说黄老板有办法吧，反正就一天，那我们明天到时候再来吧。”“那行，就等明天吧，不过，明天再不还钱，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几个债主总算走了。

清晨，黄天才早早醒来。好了，“明天”到了，钱一分不少？我可是一分没有。他把家里门窗管好，留下一张字条：“是赌博让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然后坦然地站上凳子，将一根绳子，系在屋梁上，另一头套在脖子上，眼睛一闭，把凳子一蹬，走了……

黄天才死了。镇上的人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黄老板自己害了自己，要是他不迷上赌博，也不会输的倾家荡产，逼得上吊；有的说是儿子不孝，如果儿子借钱给父亲还债，黄老板就不至于走绝路。黄的死，到底是谁之过？可至今也没一个统一的结论，哎，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