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悲情

塞上皎月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6-29 16:16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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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悲伤的一个故事,读过之后编者感觉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淑云的不幸并不是唯一,当今这个社会上这样的弱势群体还有很多,而故事中的淑云一味逃避,逆来顺受也为这个故事增添了几分悲凉的色彩。最后在血浓于水的亲情的催压之下,在热心人贵成的帮助之下,终于选择了坚强面对。很好的一篇文章,推荐之。

没有车的时候淑云就坐在门前的老柳树下想心事,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事为什么那么多,她能从小时候的跳皮筋想到他今天出车能挣多少钱,她能从昨晚做的那个梦想到地里的苞米应该吐缨了,反正她觉得她的大脑总是不空闲,有时候她就问自己,自己的大脑是不是有问题,但是仔细想一想也没有什么问题呀,自己的喜怒哀乐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啊,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她想。

这是一个小小的洗车行,坐落在离村子一里多远的地方,孤零零只此一家,往上去离镇里大约七八里路的样子。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洗车的事情不再自己干,哪怕是在偏远的农村洗车行也是遍地开花。洗车行不大,仅能进去一辆面包车,洗车这屋的旁边还有一间小屋,卖些烟酒糖茶矿泉水之类的,方便过往行人车辆的同时自己还能有些赚头,这个老板不简单,但是不是淑云,她只是一个打工者,而且是这个小小的企业的唯一的打工者。老板夫妻四十多岁了,男的五短身材,体格肥壮,大嘴岔,嗓子因为总爱吃热东西而变得沙哑。人倒是挺勤快,把洗车行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是那一双偷着看人的眼睛让人蓦然发现感觉很不舒服。女人就是那种普通的家庭妇女。

到这洗车的大多是本地的熟人,远道的一般不相信这偏远的农村洗车行。这不又来车了,依然是熟人,淑云熟练地打开车门,拿出脚垫,提醒客人把车里贵重物品收拾好,她这么一说倒把车主给逗笑了:“我的贵重物品就是我媳妇,我把她放家了”。听了这句话,她也笑了,不由自主地扫了他一眼,只见他个子不是很高,脸色不是很白,其他还算周正,此时正在用眼睛看着自己。这时男老板已经抄起水枪泚了起来,女老板守着那个小店呢,除非雨后特别忙的时候,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伸手的。男老板对她媳妇特别好,有时候她真羡慕他对她献殷勤的样子,比如他每次出去跟别人上饭店回来总是把剩饭菜折回来给自己的媳妇吃。而她的男人上饭店却从来没拿过东西给她,哪怕是剩饭剩菜。男老板一边跟车主开着玩笑一边麻利的洗着车,她也行云流水般按部就班地配合着。男老板不止一次地暗示自己聪明伶俐干活利索,暗示的次数多了她就想,他为什么不当着老板娘的面夸自己呢,于是当初夸自己时的喜悦也就没有了。

很快,车就洗完了。这几天没下雨所以洗车的人就特别少,又静下来了,淑云又坐到了柳树下。该想点正经事了,她想。自己离家出走已经快一个月了,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在那个小县城里自己唯一值得留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有时她就想自己真的是太傻了,干嘛要给他生下这个男孩,如果没有这个男孩的话,现在姑娘也大了,跟他离婚就算了,现在可倒好,有个五六岁这么个东西上不上下不下的,将来的路在哪里呢?想到这些心里就难受起来。好在孩子在他奶身边,如果有一点能容忍下去她也不会跑出来。男人对自己太不好了,非打即骂不说而且根本就不像个男人,整天婆婆妈妈的稍不顺心就跟个泼妇似的坐在门槛子上骂,如果她还口,他就不管什么抄起家伙就甩过来,不管跟前人多人少抬脚就踢她,在他身边简直没有一点做女人的尊严,在那个小小的县城里她被那个女人一样的男人弄得一个朋友也没有。有时她就想,这种监狱一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总比在家狗咬吵吵地好,先在这呆一段时间再说吧。反正姑娘也大了,在北京某个大公司上班呢。

公路是去年新修的,油漆路面,平整宽阔。在洗车行对面原来砖厂的位置,现在修建了一个开放式的公园,青石小路,绿树浓荫,每逢节假日都会有城里人驾车到这里玩,因为这个公园后面就是一座山,山上正在修建风景区,在公园的里面通向山顶的石阶已经修完,听说山上的庙宇也修得差不多了。每到傍晚的时候,附近村民爱扭秧歌的就聚拢到公园里,锣鼓喧天的扭起秧歌来。这天晚上呆着实在寂寞,淑云也跟着人流来到公园里,正在她了无心绪地观看秧歌的时候,突然感觉肩头被谁轻轻地拍了一下,蓦然回头,发现竟是白天洗车时说把媳妇放在家里的那个人,简单的聊了几句,他自报家门:“我叫贵成”。她也告诉他:“我叫淑云”。她知道了他也不是当地人,老婆孩子不在身边,孤身一人在一家小木器厂当货车司机。当时淑云的感觉就是孤单的人并不是就自己一个。

半夜的时候淑云被放在枕边的手机铃声惊醒了,是她男人王超打过来的,她的心一下子就翻个了,接还是不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开机了,如果接的话跟那个糊涂男人什么也说不清楚,只能是把自己气得浑身直哆嗦。正在她犹豫的当儿手机不响了,她以为他还会打过来,因为每次他都那么执着一直打到她接起或者关机为止,她等了等,手机没响,看来他今晚出息了不能再打来了。就在她又要进入梦乡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信息的铃声,她迷迷瞪瞪睁开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机:妈妈我在广东。是姑娘发过来的,她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姑娘只发了半句话就再无下文,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姑娘不是在北京吗?怎么到了广东了,难道被绑……她不敢再想下去,她赶紧拨打姑娘的手机号:“您的手机欠费单停……”,真该死。这一宿是不能再睡着了,越想心里越害怕,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就……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但是太早了洗车行的两口子也不能起来呀。反正也睡不着了就起来往那走吧,果然,洗车行大门紧锁,她一屁股就坐在了那颗柳树下的木墩上。早上空气清新,对面公园郁郁葱葱。她来到这快一个月了还没有进公园里去看看,此时更加没有心思。公路上车辆很少,突然一辆小货车在她跟前停了下来,摇下车窗,是贵成。贵成是去城里送货,他问她为什么来这么早,她便把姑娘来电话手机又没费的情况告诉了他,看到她焦急的样子,贵成顺手就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她就像被淹的人抓住一颗稻草似的连声谢谢也没说就给姑娘打了过去:“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她如掉进冰窟一般愣在哪里。贵成下车连连安慰她:“要不你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我一会到镇里给你交上,这样你就随时能跟姑娘联系上了”。“也只能这样了”。她怔怔地伸手上兜里摸钱。“回来再给吧”,成说。

约摸七点钟的时候手机总算能打出去了,但是姑娘的手机依然关机。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毛毛楞楞地洗着车,男老板不时地开着她的玩笑,要是平时每天她也会一递一句的回敬他几句,但是今天她哪有心思开玩笑,她气的真想把手中的一脸盆子凉水泼到他脸上。贵成回来了,把车停在了对面的树荫下,小跑着过来关切的问她孩子怎么样了,有消息吗,她摇摇头同时把电话费钱递过去。男老板看他俩说话也趔趄着过来听。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是姑娘的号码,电话里首先传来姑娘的哭声,姑娘哽咽地说:“妈妈我需要五千块钱……”,姑娘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她哪里是在北京上什么班哪,她是在广东的一个小县城……被抓了,罚款五千。她一下子就瘫倒在地。贵成在跟前什么都听到了,男老板远一点好象没听到还一个劲在问怎么了。贵成把她扶到小货车的副驾驶上,问她用不用去医院,她摇摇头,抬手指了指家的方向。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躺在那个租来的小屋里,淑云已是泪流满面。现在最主要的是把姑娘弄出来,电话里姑娘一再告诉不要让她爸知道,姑娘不知是在怎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下决心给自己打的这个电话,此时此刻她已无心也不能责怪孩子了,但是自己上哪去弄五千块钱呢。窗外天阴了下来,晴了好多天看来要经历一场风雨了。夏天的雨来得及说下就下,转眼间噼噼啪啪的雨点砸在铁皮瓦上。跟老板夫妻去说吗?怎么开口。门外有车在雨中停下,一个人影推门闪了进来,是贵成,手里攥着一沓钱:“大妹子,这是我攒的五千块钱你先用”。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先救姑娘要紧。

雨还在下着,而且没有停的迹象。前风挡玻璃上的雨刷在快速滑动,淑云歪在副驾驶上两眼发呆地盯着前方。贵成也不知怎样来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开着车。款是贵成给打过去的,她也不会办理。交完罚款姑娘就能回来了,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了。一小天了没有吃饭,贵成把车开到一家乡村饭店旁,也该请请人家了,淑云想。还没到饭口,此时饭店里很肃静,他们找了一个卡间坐了下来。她想把气氛调得活跃一些,但是嘴里就像含了一个铅块一样怎么也张不开。他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便逗她开心,所以他只是很平静地介绍自己。她默默地听着,她吃惊地发现他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但跟她不同的是他是为了全村逃出来的。他家住在那个城市的江边,因为开发风景区,修建的公路本应从村里经过,但是经过村里的费用高,因此开发商和乡里沆瀣一气,强行在村外的大地里开出了一条公路。因为给的补偿太少,更何况国家三令五申不让改变土地的使用性质,所以村民们极力反对以至于棍棒相见,乡里找些地痞流氓,两下混战的结果是地痞一人被打伤住院,村民有几人被抓,他是跑出几人之一。她也把自己出来的原因告诉了他,他显出很同情的样子。吃完饭是成结的账。

第二天雨依旧星星零零的,要是不下雨洗车行不知得多忙,但是自己怎么能干下去呢,淑云想。昨晚姑娘来电话了说是已经踏上回家的列车,她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安稳一些。姑娘今年二十一了,是一个大姑娘了,原来多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姑娘二十一而自己才三十九,走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俩,只因那时家里穷,自己年龄又太小,母亲收了人家的彩礼才不得以嫁给了这个像女人一样的男人。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情发生,而且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想想自己的命也真够可以的,往事不堪回首。自己离家出走姑娘还不知道,如果姑娘到家发现自己没在家心情又该不好了,还是让她到我这来跟她好好解释解释,现在自己不知该怎么办也跟她商量一下。淑云粗略估算了一下姑娘到城里下火车的时间,大概应该是明天中午左右。

沉寂了一天多的洗车行又热闹起来,污水横流,水花飞溅,一个个跟泥猴似的车辆出来之后焕然一新,车主心情舒畅,老板两口子更加开心,累点也值,等待洗车的排了五六个。三个人马不停蹄地忙了一个上午才总算拉开点档儿。该给姑娘打个电话看看到哪里了,淑云想。她一边擦汗一边掏出手机,发现上面有一个未接电话,是贵成九点多打来的,那时正忙没有听到。她赶紧把电话给回拨过去,是贵成熟悉的声音,他告诉她,没有什么事,只是问问孩子到家没有,同时他告诉她自己下午就回家了,因为家里的事情已经解决,结果还算满意。淑云马上说那钱怎么还,贵成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还,不用着急。挂了电话云心里真是感激不已,如果没有贵成的帮助自己这一关真的很难过去。正要给姑娘打电话,姑娘的电话进来了,她告诉淑云她已经下火车了,淑云的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下午的车就少了,呆着的时间多起来,也该歇歇了。她又坐在了老柳树下望着对面公园那一片翠绿出神,她能感觉到男老板那一双贼眼正在偷偷地看着自己,她有些恶心。她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跟自己的男人相比怎么样呢?自己的男人邋遢自私蛮不讲理除了赶马车拉脚之外什么也不会,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呢,自私是一样的,除了相貌不敢恭维外,精明能干还会哄媳妇,一天到晚把媳妇哄得团团转,让媳妇天天感觉自己就跟公主似的。当个居家男人还可以,云得出这样的结论,只是那一双贼眼不让人放心。

淑云忽然想起姑娘该到了,城里火车站离这里也就是一个小时的车程,现在快四点了早就应该到了。她忽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赶紧把电话给姑娘打了过去,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的汗立时就下来了,当打到第四遍的时候,总算有人接了,是一个小小子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姑娘呢”?这时就听到姑娘含混不清的声音;“妈,我跟网友……喝酒呢……一会就……去找你”。淑云怒不可遏:“赶紧过来”。她忽然意识到姑娘喝的一定走不了了:“快告诉我你在哪”。“不……用……不用”。“再不告诉我我就报警了”。还是那个小小子勉强把地址告诉了他,挂了电话她四肢冰凉,僵在了那里。男老板见状赶紧叫自己的媳妇出来,把她搀扶坐在木墩上。这时电话又响了,是贵成打过来的,谢天谢地:“你在哪”。“我刚上车。马上就要开了”。她也想不了许多:“你快下来”。她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贵成说:“你不要着急我马上下来,你先坐车往城里来,我在迎宾桥头等你”。

好不容易等来一辆线车,淑云感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见到贵成的那一刻就好像见了亲人一样哭出声来。贵成在安慰她的同时又把情况了解一遍,主要是那个饭店的位置他也不太清楚。“打出租车吧”,他说。还好,司机知道那个饭店就把他们拉到了那个饭店门口,付完车钱两人直扑进饭店里。可惜,晚了一步,服务员说刚有一个小伙子扶着一个喝的烂醉如泥的小姑娘打车离去,淑云一下子就瘫倒在地,茫茫人海,何处找寻。细心的贵成仔细的盘问着服务员出租车的颜色号码,号码没注意,颜色是蓝白相间的很显眼。出租公司查到了,剩下的就是出租公司用对讲机联系下面的出租车,很费劲才找到那辆出租车时已是夕阳西沉了。好心的出租车司机从很远的地方赶了回来,拉他俩来到姑娘他们入住的旅店。当店主把房间门打开的时候,姑娘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房间内再无其他人。

这个城市留给淑云的依然是无尽的痛苦。

出租车驶离华灯初上的城市,公路两边是茫茫的黑夜。淑云已是欲哭无泪,把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贵成更是无话可说。也许,此时此刻,只有沉默才能稀释这无尽的痛苦。

第二天,贵成没有走,他默默地陪伴了她们母女一天。

第三天早上,贵成说:“我们到公园去转转吧,来这么久还没去过呢”。淑云同意了,姑娘也同意了。当路过洗车行的时候,男老板微笑着致意说:“陪两天姑娘就来上班吧”。公园不大,树木挺多,松树桦树丁香,还有些不知名的树木,高低错落,青翠繁茂。听说山上有座未建完的庙宇,三个人拾阶而上,因为走得慢,所以到山上时也并未觉得累。庙宇建到一半因资金问题被迫停工了,所以看上去破败不堪就象旧庙一样。庙中药师菩萨已经请了进来,三人也不知药师菩萨所司何职有何神灵。贵成说:“我们许个愿吧,愿我们愿望成真”。从庙里出来,贵成说:“下山我就回家了”。淑云若有所思,但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会,贵成问:“你们怎么办”。细若游丝,好像单独给她一人听似的,实际上他也真怕姑娘听到她们所处的困境。“我们母女一定有办法,你放心吧”。贵成感觉到了淑云的坚强。

到山下岔路口的时候,贵成和淑云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