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厝

罂觅儿 短篇 红粉蓝颜 2012-06-29 13:39 责任编辑:艾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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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痴痴恋恋,坠入情劫,爱与被爱,谁能说得清道得明,种下的因,结下的果,在生生世世中纠纠缠缠。

1.无人之棺

凤城厝礼:人死后,尸棺在自家院中半掩入土,停棺待葬,请一外姓守棺人连守七日,第七日厝毕,掘土葬棺。

唐家二公子是十五日晚死的,因为久病在床,这一去反倒成了他和所有人的解脱。

如果不是唐府门口挂着白绫和招魂幡,倒像是办的什么喜事。

唐家的二公子不如五岁时寻回的大公子受宠,大家都知道;他早晚有一天病死在榻上,大家也都猜到了。

除了有些悲悯之心的人在茶余饭后为这二公子叹一口气外,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曾经给别人的恩德。

没错,唐二公子是个大好人,他心善。十岁那年,天灾无粮,全城饥荒。他不顾唐家老爷的警告擅自开了自家粮仓布粥,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却被唐老爷打了五十大板,从此落下病根,难下床榻。

现在人死了,整个凤城却找不到一个人愿意为他守棺。唐老爷用五万两去全城的棺材铺请人,也没有人敢揽下这活计。

五万两黄金,够一个人用一辈子,可没了命花,谁也不想抱着进棺材。

原因很简单。唐家家大业大,声名显赫,当初发家的时候定然用过不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害过的人命怕是也有几条。

人们都怕守棺时遇上那不干净的东西,这不干不净的东西,自然是指那些向唐家人索命的孤魂野鬼了。

所以说,像唐二公子这样的好人是没有好报的。

可是,就在唐二公子去世当晚,所有人都认为那尸棺无法下葬时,一个身穿白色长裙,青丝披肩的少女进了唐府的大门。

“我是来守棺的。”她说着,语气平淡,缓缓在棺前跪下。

“你要多少厝钱?”唐老爷找不到守棺之人急出了旧病,早已被人扶回屋,此时开口的是始终坐在棺旁的唐大公子唐清远。

从白衣女子出现,他便盯着她,目光深刺,看不出喜怒。

那白衣女子看都未看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条绣了梅的白帕将长发束起,整了整衣摆,便闭目守棺。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大公子给花素和二公子一个清静。”

带着凉意的月光从树间泻下来,映在那清秀娇小的脸庞上,愈显清冷。

唐清远一夜未睡。

天还未露出鱼肚白时,他便穿衣出了屋,却没在院中看到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

凤眼倏地发紧。偌大的庭院,只他一人立在中央,身旁一黑色雕花棺材,让人压抑的难受。

七日厝礼时棺旁只能留守棺人一人,所以那名唤花素的白衣女子不在了,自然院中再无他人。

“沙沙,沙沙”准备开口唤人的唐清远忽然听见那棺材发出了声响,就像被放慢数倍的磨石声。

他扭头去看,压着白色绸花的棺盖正在自己打开……

待他反应过来时,从棺内逸出一片白雾,散去后,白衣女子已立在他的面前,咫尺之远。

“唐清逸去了哪里?”花素盯着他,眼神如剑,手心中竟开出一朵清冷的尖叶白梅,寒气逼人。

唐清逸,本该是躺在棺中的唐家二公子,能自己去那里?

只能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死。

棺里根本没有人。

2.红尘白梅

梅山山脚的月老庙里有一株白梅,日日看着痴情人在月老像前虔诚许愿,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来庙里还愿,如此过了五百年竟因沾上了尘间那来来往往的凡情修炼成妖。

某日月老仙下凡转悠至此地,见这小妖有些仙缘,便欲度她成仙,并取名“花素”。

花素不想修仙,只觉得天上远没有这人间快活,便日日枕在仙书上做白日梦。

月老仙无奈,捋了捋胡子,甩袖离去,再没来见过这不学无术的小妖。

没了管束,花素就呆在月老庙里,每日数一遍枝条上新挂的红绳,闲着无聊就去集市上偷两串糖葫芦解馋。日子无比悠闲。

直到月老庙被唐老爷拆去在这片地上盖了避暑山庄,连门前那株白梅都下令砍去时,花素才后悔没有早学些法术,现在连被人欺负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的魂魄早已离开了本体,那株白梅也和世间普通的植物一般无二。只是没了最初本体的花妖,又如何能算是实实在在的花妖?当然不算。

花素气不过,索性将魂魄附在本体上,沉沉睡去,等待一斧头砍下来一了百了。

满树的红绳随着夜风飘扬,其中传来一清冽不屑的声音:“竟有如此懦弱无用的花妖!”

待花素睁开眼时,只看到不远处一个离去的白色身影,素白的衣衫在月光中朦胧,那种宛若谪仙的味道让花素恍了神。

或许真的是天上某个神仙呢。

花素记住了那背影,也记住了那夜风中不散的百花香气。

不知昏睡了多久,花素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反倒是树身上传来的微凉而温柔的抚摸让她醒了过来。

“他们要砍了你呢,我不许。”面前的男孩衣着高贵,白嫩的小手轻轻滑过梅树粗糙的树身,轻得只让她感到了痒。

花素很讨厌被人摸,可如果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小男孩,倒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确实是个漂亮的孩子,黑眸如星辰,莹齿如白玉,白肤如羊脂。唯一不协调的地方就是那病态的暗紫色唇瓣。

看这副病怏怏的样子,想必就是年前因为私自开仓布粥被唐老爷打了五十大板落下病根的二少爷唐清逸了。花素睡觉时,总是能听见那些垒墙糊浆的工匠们说些闲话,这唐二少爷的事自然也是碰巧听来的。

可怜的小孩儿。她抖了抖身子,为树下的小男孩叹一口气,也为他保住了自己的树身表示感谢。

被世间凡情点化的花妖,总是多愁善感的,一件小事便可以惹得她们拂袖落泪,更何况是这救命恩情。

“你若感谢我,就在我每年来时开花给我看吧。”似乎感受得到她传递的信息,小小的人眼里闪着希望,却还未等到梅树再晃一晃枝条,就被下人拉着离开了。

小而单薄的身影,不时扭头流露出的真切的憧憬与期待,让花素的心再度柔软,最后化作一汪暖水。

唐清逸,我答应你。

即使在难耐的暑阳,我也会开出世上最美的梅花给你看。

3.梅心已冷

人道凤城有二奇:一奇千年厝礼,二奇唐庄夏梅。

每至夏季,人人薄衣轻裳还觉闷热,唐家避暑山庄的一株白梅却开的娇艳美丽,满树的纯洁白花与天空璀璨的烈日构成一副异常绮美的画面。

花素逆天而夏日盛开,一开就开了十年,伴着梅花的盛开与凋落,当年的羸弱少年成了如今的俊美男子,虽还是病弱,却恰添了一丝忧郁,只有每每看着梅开,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才溢出满满的光采,为那苍白的脸增一抹血色。

那只对花素表露的温柔,让她由最初的感激慢慢变为了爱慕。她喜欢这男子的温润,贪恋在他赏花时默默注视他的时光,将他一眉一眼的表情都刻在心里。

她以为,那便是喜欢,便是人世间男女最执着也最干净的感情。那情愫如梅树上每每被风吹起的红绳,不断纠缠、交织,越来越难化解。

她是妖,他是人,她们不能在一起,花素想。那就这样看着他也不错,只是,花素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人是会生老病死的,可妖的寿命却很长。

所以,当她听到唐清逸死了的消息时,她险些连他的厝棺礼都要错过。

不过还好,因为他的没有好报,她还可以为他守棺。

她想看看他那俊美的容颜,想触一下那一直远远望着,却从来未碰到的如黑蝶扇翅般的睫毛。

她如愿以偿地成了守棺人,可棺里却没有他。

唐清远轻轻拂袖打落花素指尖开出的尖叶白梅时,花素一脸震惊。

她本想以此威胁唐清远说出唐清逸的下落,却不想被他如此轻松地化解了法术,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如此紧张唐清逸?”唐清远掸掸袖口不小心沾染的灰尘,顺势收了风中弥漫开的百花香气,薄唇轻启,

音线无波。

“你是何人?”花素唯一的招数被轻而易举的化解,未免泄气,可脸上仍是清清冷冷,不见些许动容。

她刚刚嗅到了那种香气,可是为何,又消失了?

“花素啊花素,你早该看出我和唐清逸都不是凡人。”

是啊,你这只胆小又懦弱的花妖,为什么始终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唐家病怏怏的二公子……

唐清逸原是神界的季帝,王母的侄子。此番下界乃是当历劫数。王母存了私心,派百花令官锦颜下凡守护。

季帝投胎到了唐家,成了二公子。锦颜就扮了几年前丢失的唐大公子唐清远也回到了唐家,以伴其左右护他过劫。

下凡的第一天,锦颜刚刚散了乘来的彩云,便在唐园中看到了一只梅妖。一只不学无术,竟然被弱小的人类欺负到自寻死路的白梅妖。

“哼,竟有如此懦弱无用的花妖。”他冷哼一声,幸觉此花妖不是座下花仙子,否则还真是丢了百花的脸。

唐大公子的寻回,让唐二公子的地位一落千丈。花素在心里即感激又可怜唐清远的同时,对那从未谋面的大公子便无端生出一种厌恶……

如果没有他,本就身体不好的唐清逸也不会再被人冷落。

锦颜却在为另一件事愁眉不展。季帝的劫并不好过,此世怕是过不了二十之龄便要再入轮回,而王母的意思却是走个过场,经一世后便回神界即位。

唐清逸的病根在心,疾已深入,根除不得,若要续命,必须换心。

此续命非人命,而是阎王那生死簿的阳寿,所以换心也非人心,而是集天地精华滋养而成的灵心。擅取修仙者灵心,有违天道,即遭天谴。所以锦颜想到了妖心,不修仙的妖物的灵心。

于是记忆中一只又笨又胆小的梅妖成了首选。

世间万物,物极必反,百花中以梅最为喜寒,可若论心,却是梅妖心最软。让她们自愿奉出灵心,再好不过,是为上上之策。

锦颜恢复了季帝的记忆,与他商量换心之事,季帝一口答应。

之后便有了唐二公子救花素那一幕。

所以说,唐二公子没有好报也是理所应当,因为他根本不是个好人。

花素呆立了半日,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不相信你说的,既然要用我的灵心,何不直接拿去?还要我每年夏日开花?”

“是因为你的灵心还没有摄取到足够的日月精华,但他的阳寿却不得不续,便只好让你夏日开花,此举违反天道,精气外泄,那些精气再被我收集来护他魂魄不散。”锦颜盯着她早已煞白的脸色,眼里有一丝痛楚,不知是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事实摆在面前,可你还是那么相信他。

花素久久不语。良久,抬脸,直视锦颜,颊上是半干的泪痕,心已凉了大半。

“他现在在哪里?”

“已在神界即位。”

“没换心如何过的劫?”

“你逆天而开出十年的精气,早已够他阳寿熬到过劫的那天。无需再换心了。”

“我要问清楚。”

“那就修仙吧。百花中尚缺梅仙之位”

“好。”

4.厝礼废,夏梅灰

唐二公子的厝礼仍旧没有完成,更为稀奇的是,自守棺第二日下人们在棺材边见了唐大公子和白衣女子交谈后,二人便一起失踪。

唐老爷几日中连失二子,气血攻心,不治而死。也算安慰了那些死在唐家手中的冤魂。

厝礼不成,按凤城习俗,唐家人烧了唐二公子的尸棺。焚棺那天,赤红的火舌撩到了院中的那株白梅,满树的红绳被点燃,与那梅树和尸棺一同化为灰烬。

梅中有水,花中有泪,便有白烟袅袅。风中吹散了已成灰烬的红绳碎屑。

碎屑飘过了唐府上空,飘过了热闹的集市,在一家青楼里迷瞎了正在寻欢作乐的凤城巡府之子的双眼。

巡府大人震怒,为防止以后再因无人行厝礼而焚棺造成灰屑乱飞,下令废除已衍行千年之久的厝棺之礼,违令者斩。

凤城二奇,从此成为传说。

梅山避暑山庄自唐家那场变故后便废弃了。之后不知多少年再有人说起曾经盛极一时的唐家,也仅仅知道它的衰败也使凤城二奇成了传说而已。

没有人再记得死后不得安息的唐二公子,也没有人记得失踪的唐大公子和那守棺之女。

其实花素并没有去哪里,她一直待在梅山山顶的一个山洞里修行。偶尔锦颜来看她时,她才难得开口说几句话。其余时间都不停的采取日月精华,以早成修仙得道。

吸取的是天地间的灵气,却再无当时无知小妖的灵动天真。

梅山山顶渐渐拢来一团白色仙气。以至于招来了路过此处的月老仙和天机翁。两神仙摸着胡子停在云上闲聊。

“嗬,这怕是又要有人位列仙班了。”天机翁笑的眼睛都成了两条线。

“咦?这不是那花素小妖么?她怎么会修仙,还有如此之成就?”月老仙看清山中之人时,不免疑惑。

“天地六界,无论何类,一旦生了执念,万物可摧。”天机翁摸出腰间的小巧的天机镜,看了几时,悠悠开口。

“唉,怕只怕摧了万物,也已万劫不复,还是莫生执念啊。”

“你这老头只怕是活了太久,怎也如此多愁善感起来?日日管那人间男女之事都将你管神经了起来。走,随我去赏花吧!”天机翁将天机镜塞回腰间,取笑几句,踏云先行。

“这时候赏什么花?”月老仙气得胡子微微颤抖。

“怕是百花要齐齐归位了。”

五百年后,凤城瘟疫蔓延,城中之人纷纷上山躲避。

花素的清静就是在那时被打破的,山上的人越来越多,不久便有人将瘟疫带到了山上,大部分人都染病而横尸山中。

一日清晨,花素洗漱,用手搅碎了溪中映出的自己的脸,绾好长发,往山涧里走,眼睛丝毫不看不远处地上躺着的被病痛折磨的弱不堪言的百姓。

“姑娘,你还是离这些百姓远些,不要染上了病。”一只修长的手将她拦住。花素不耐烦地抬眼,拦住她的男子身材削瘦,袖子高高挽起,一手托着盛了草药的破碗,过于苍白的肤色使他显得弱不禁风。

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竟和花素念了五百年的男子分毫不差。

“唐……清逸?”

5.天长地久

锦颜再来见花素时,见到她身旁微笑的男子,手中的锦盒脱手落地。

“不必那么惊讶,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凡人罢了。”花素拾起地上的锦盒,拍掉上面的泥土,脸上是淡然的笑。

“你也知道他不是他,可还是为这个凡人放弃了修行?”锦颜俊眉紧锁,有压不住的怒气。

好好好,他还奇怪她早该成仙为何迟迟未果,今日一看原是根本放弃了修行,亏得他还费尽心思替她练得这灵丹助她成仙,全是白费功夫!

“我没有放弃,只是想先搁几十年再说。”花素无视他的生气,看了不远处正在给染病百姓布药的男子一眼,末了加上一句,“我只是想和他做一世夫妻。”

“可他根本不是唐清逸!”锦颜气的声音不稳,眼前女子眼中的憧憬让他的心痛的揪成一团。

五百年,他用了五百年的时间,只想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却不想只是那人的一个替身便让他输的如此彻底与不堪。

“我知道,无需你来提醒。他是个孤儿,从小没有名字,原本被别人胡乱叫了十几年,那日我叫他唐清逸,他说好听,从此便有了个正经名字。”花素神色冷清,说道”唐清逸”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锦颜放下锦盘,留下这不知是说与自己还是说与花素的一句话,翩然离去。风中是如那夜一样不散的百花香气。

不同的是那潇洒的白色背影如今显尽落寞悲凉。

花素深吸一口气,扭头往布药男子方向走去,毫不挂念。她永远忘不了这独缺梅香的百花香气,不会忘记还是无用小妖时听到的最动听的清冷讽刺。

可奈何最初的心动耐不住岁月的冲刷,终是化作光滑的沙砾从指间尽数溜走。而留下的,只有对另外一个少年满满的爱慕。

花素是爱上过锦颜的背影的,可现在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他,她给不起高贵无比的百花令官怎样的爱,只求自欺欺人地与眼前的凡人过一辈子,然后继续修行,成仙后上天问那人一个问题,便化为六界的一丝清风,从此消失。

“花素,你怎地出神?刚才那不俗的男子是谁?他怎么走了?”唐清逸放下手中的药碗,摸摸花素的额头关心地问,眼底全是宠爱。

“没事,一个问路的人,我并不认识。”花素施法将手中的锦盘变小放于袖中,柳眉微弯。

自欺欺人吗?能将自己骗过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不认识吗?那便从此陌路吧。

瘟疫得到了控制,一直好心施药的唐清逸和花素得了朝廷的奖赏,在凤城中买了一座小宅开了一家小药铺,选了个吉日简单成亲。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高堂宾客,甚至没有红绸金凤的嫁衣,花素却满足的落了泪。

“娘子,你何故哭了起来?”唐清逸温柔地抹去她眼角的眼泪。

“我只是在想,我们能够如此相伴多久”

“你怎如此之笨,当然是生生世世,天长地久”他轻笑,敲敲她的脑袋。

花素忽然感到心脏停止,呼吸骤停,整个人被幸福包围着,却难过得要死。

屋内的蜡烛摇曳不止,烛光映在唐清逸的脸上,苍白俊美的脸,加上那温润的笑,整个人落在花素的眼里,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绝世名画,让她宁愿用生命守护的美好。

生生世世,天长地久。

可她究竟要不要得起?

6.彼岸花畔

近日里药铺每天都会来一个身穿绿裙的女子,长得很俊俏,却是古怪的吓人。

她每日来,只寻三味药,即使唐清逸明确告诉她世上哪个药铺都没有这些药,她还是会每天进这药铺问和前一天一样的问题。

“我要三味药”这天又是刚开店门,那绿衣女子便又进店寻药。

“这位姑娘,我们这里真的没有你要的忘川水,彼岸花和孟婆汤。”唐清逸日日重复一遍,语气已经有些无奈。

“那我明天再来拿”绿衣女子也不多说,转身就要走。

“姑娘请留步,我家相公没有的药,我有。”今日闲来无事看看生意如何的花素,刚进门便看见这一幕,在女子离开时,将她拉住。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这三味药?”绿衣女子问。

“就凭你也有我需要的东西。”

绿衣女子是个竹妖,爱上了巫山上的玄镜散仙,情根深种,便日日寻那地府的忘川水,彼岸花和孟婆汤,想着骗玄镜饮下,净了他的神识,把他同化成妖,从此厮守。花素根本没有这三样东西,但她需要竹妖从巫山偷来的天地独一的灵花为唐清逸续命。

续命,又是续命,五百年前是她被季帝利用为他续命,五百年后却是她心甘情愿为所爱之人续命。

人间夫妻短短五载,弹指一瞬间,却是让花素渐渐放下了执念。

原来那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她只是希望再见他一眼。

而现在她每天都能见到他,枕边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丝毫不差的温润性子,连同眼中的独一无二的宠爱都如出一辙。

花素想,生生世世,天长地久,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她需要为唐清逸续命,永远和他细数不老的年华。

花素凭借着先前修行的些许仙术闯入地府后,已经身受重创,地府的结果还真真是厉害,怪不得竹妖进不来。

地府阴气太重,黑而浊的忘川河漂浮着森森白骨。

“彼岸花,也是一种很美的花,却是因其象征的死亡与堕落而被六界所遗弃。”

看着满岸的火红,花素莫名的想起锦颜曾说过的话,那是百花之神对一种不幸堕落的花的悲悯与慈悲。

花素伸手去摘一朵彼岸花,却被花蔓缠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私自摘花者何人?”

锦颜还未饮下杯中的酒,便有人押着据说是偷彼岸花的花素交与阎王处置。

正与仙友叙旧被打扰的阎王很不耐烦,挥挥手说了句杀,扭过头来却发现锦颜正盯着地上跪着的女子面如纸色,良久,“将她放了吧,我将她带走。”花素抬眼时正碰上锦颜开口。

神色平淡。

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花素苦笑。

“你来偷彼岸花?”锦颜站在忘川河边,背对花素。

“是。”

“为了什么?”

“为了换来灵花给他续命。”花素如实说,她没必要对他隐瞒什么。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锦颜并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来时手中已经握着一株连根拔起的彼岸花,握花的手心有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背浸湿了干净的白衣。

如同当初烈火中烧红的白梅,触目惊心。

“摘彼岸花,要以鲜血祭它的死亡。”他继续淡淡地说。

“走吧,这里阴气太重,你又身受重伤。”看出她的不知所措,锦颜开口。

“你笑的比哭还难看,不要再这样笑了。”花素走出几步后,又转过身来对他说。

“以后怕再也笑不出来了。”锦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望着花素的背影,目光悲戚。

是真的不会再见了吧,那也好,以后都不用再虚情假意的笑了。是真的不会笑了。

7.修仙得道

花素如愿以偿的得到了竹妖的灵花,挑了个晚饭的时候碾碎了拌在唐清逸的饭里。唐清逸进屋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满满的汗。或许是为那近在眼前的地老天荒。

“娘子,我有事与你说。”唐清逸并不急着动筷。

“什么事非要吃饭的时候说?一会儿菜要凉了。”花素莞尔,替他斟好一杯酒,心中却有不好的预感。

“我……要纳妾。”

“砰!”手中的酒杯落地,摔的粉碎。

他说他要纳妾。

他说那个青楼女子怀了他的孩子。

他说对不起,娘子。

可花素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听不进。她只是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片,莫名的冷静,连划破了手指都感觉不到。

“你休了我。”

“娘子……”

“你不休,那我自己走。”

“你怎么如此固执?”

“我只能怨我自己,唐清逸,你放过我吧。”

说到最后,她带着哭腔竟已接近乞求。

“娘子……”

花素夺门而逃,没有看到身后唐清逸眼底落满的尘埃。

再次回到眉山上的这几天,对花素来说就像是漫长的几千年。

她真的不怨唐清逸负她,只怨自己太过纵容心中的执念,使其如杂草疯长,侵占了她的心智,竟将自己骗得那么久。

她始终没有放下过当年笑若春风的男子,并且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五百一十年,花素用修行五百年和人间十年才明白这个让人可笑的事实。

可笑,可怜,可恨,想必这便是她应得的成仙劫。

可喜,可贺,可叹,怕是如今看清了这执念,她也要位列仙班了吧。

花素抬头,望天,几个花仙童子踏着五彩祥云偏偏落地。

“恭迎梅花仙子上天,百花仙子齐齐归位!”

她真的就这样得道成仙,勘破红尘。

为了庆贺百花仙终于凑齐,天界百花仙会定于三月初十召开,百花仙行百花仙礼,朝拜百花令官锦颜。

百花仙衣各色不同,如同正盛开的姹紫嫣红。坐在高台上的锦颜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那抹白裙身影。

“令官仙者,刚刚归位的梅仙不知去了哪里,从未入席。”花仙童子作了揖报道。

“百花仙会,怎能缺席,我去寻她”锦颜放下手中的琉璃盏,驾云离去。

他早该想到她会去找那个人。她怎么找得到?

百花仙会因为梅仙的缺席和百花令官的中途离席到底也没有开下去。

锦颜是在凡间找到的花素。唐清逸的棺材旁,花素半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所有人都骗了她。

他们都骗了她。

8.天意弄人

百花仙会那天,花素去天宫寻季帝,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着见见让自己修仙,历劫,再成仙的那个男子。

可天宫仙娥告诉她,季帝五百年前下凡历劫,至今未归。

花素仿佛被天雷轰顶,脑中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拼凑出个完整的大概。

唐清逸从未想着伤害她。

花素仓皇下凡。

当初季帝答应锦颜换心之事后,却对花素那只梅花小妖生了情意,故只年年摄她逆天而开的精气,却迟迟不提换心之事。

本以为好不容易熬过天劫,季帝却没料到悄然而至的情劫。终于在十五日玩,灯枯油尽。

锦颜把他的肉身放到天边的混沌天中重养魂魄,然后应他唯一的愿望助花素修仙得道。

“她有仙身,百花中恰好缺梅尚未归位。”季帝曾经听锦颜无意说道。

他恐她的劫数同样在情,魂飞魄散前与锦颜编好接近她乃是用她灵心换命的谎言,却未提一点自己之后的情意。

花素不愿相信,生了执念,从此得了修仙的理由。

只是季帝不知道,锦颜来唐家后,一直在注意花素,最初是觉得她便是未归位的梅仙,谁知后来竟也暗生情愫,所以才会对季帝故意拖着换心,装作不知。

可花素眼里好像从未只有唐家病弱的二公子。

季帝五百年后在混沌天中醒来,已养成三魂三魄,却因心中总有个挥之不去的俊俏身影躲过了锦颜的牵制,从混沌天中逃出。

仅有三魂三魄的神仙,的确和凡人的体质差不多,难怪花素和锦颜会将他当作一个和他拥有着相同容颜的凡人。

这样也好,到时离开时反倒让她少些牵挂。

待到锦颜发现那凡人便是季帝时,花素已经与他结为夫妻。

真正的人间夫妻十载,逍遥自在,季帝自封了仙力,任时光荏苒,岁月衰老。

“她为取灵花为你续命,修为大失,若不再斩除情根,在劫难逃。”锦颜找到他时,一脸凄然。

唐清逸却释然一笑。与她在一起的十年,他从不后悔,早该满足,也是时候断了她的念想,让她能渡劫成仙了。

背叛,他用这把尖刀斩断了她所有执念,却在她成仙上天后,再未解印仙力,直至老去。

真真是天意弄人。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花素赶下凡时,唐清逸已经老去,他安安静静的躺在棺里,双鬓已白,面容安详。

因为没有亲人,好心的乡亲为他置办了葬礼,下葬的那天,却有一年轻白衣女子驾云而来,双颊挂泪,杏眼中悲痛涌动。

众人默契地不再做声,退到一旁,让女子走到棺前。“唐清逸,我欠你的七日厝礼,今日来还。”

不远处追来的锦颜闻言折路而返。

9.尾声

天庭季帝未过天劫,自封仙力,执于情念,终以魂飞魄散。

百花令官锦颜舍弃仙位,下界成一游历山水的散仙,从此踪迹难寻,也有传言道他早已失心而成魔。

从此之后,百花依旧娇颜,却唯独梅花仙子冷若冰霜,距人千里。

有人说,她从未笑过。

也有人说,她是在季帝和锦颜离开后才不再笑了。

所有人都猜不出答案,天机翁却紧紧按住腰间的小天机毫不让别人看去了那弄人的天机。

那是他们三人的情劫,只有花素一人安然度过,不成灰不成魔,得道飞升,却也从此失掉了心。

因为她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