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礼物

一天晚饭时分，刚满十一岁的儿子忽然从身后搂住他母亲的腰，小脑瓜从她的脖颈绕过去，又转过脸来盯住她，神秘兮兮地说：“妈，明天给我五块钱行不？”

“又打什么鬼主意了？”他母亲笑嘻嘻地问，“买学习用品，还是打零食、添玩具？”

“都不是。我们正筹划一桩重大的事体呢！”

“哟，人小鬼大！小小年纪有啥事体称得上‘重大’？”我忍不住插嘴。

“我们要给老师买生日礼物！”

“‘三·八’妇女节不是刚送过一幅画吗？”

“那是我个人送的。况且那又算什么。这次是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送。不过这主意倒是我提出的。”

“买礼物送老师！妈养你这么大也没听你说过一句有良心的话，怎么就没想过送点什么给妈？”他母亲有点惺惺然，眼眶都湿了。

“妈，您着急啥呀？您是我的生身之母，养育之母，儿子哪会不思恩图报呢！那是迟早的事。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孝敬您，要什么给您买什么，总行了吧？”儿子在他母亲面前撒起娇发起嗲来：“要不，明年起我从我的压岁钱里抠些出来给您买礼物。”

“什么‘压岁钱’不‘压岁钱’，还不是大人的钱！一来一往，哪一分哪一厘是你们小孩的。”母亲有理了。

“嗐，别争了。”我给他们打圆场：“孩子读书争气就是给父母最好的报答，也是最珍贵的礼物！来日方长呢。长大了有本事有良心才是儿女的本份，记住了！”我又趁热打铁，给儿子上起人生课来，“多帮大人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扫地啦，洗碗啦，抹桌子啦，洗衣服啦，还有做饭啦，炒菜啦等等，体贴父母辛劳就是帮父母多做点事情，这才是懂事的孩子！”

“好，明天开始我悉听吩咐，全部遵命！不过，洗衣服我可不会，那是女孩子干的事呗。做饭菜你们又没教过我。爸，您不是常说‘君子远庖厨’吗？”这孩子一套一套地，还顶有理呢。

“你还小，什么都得学着点，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你现在是君子吗？”我有些不耐烦。

“都是你害的。”他母亲开始埋怨了，“放学一回家，不是看电视就是出去野！礼拜天就只管拿了球拍和溜冰鞋出去玩，整天也不着家，害得尽他！”

“我还不是照样年年拿‘三好学生’，哈哈！”儿子又来劲了，弄得我们也跟着笑了。

争归争，议归议，吃过饭后我们还是认真地问起儿子的事来，“你们打算给哪位老师买礼物？”

“李老师。”

“李老师不是没上你们的课了吗？”

“正因为她暂时没上我们的课了，我们才想给他一份惊喜！最近我们正准备搞一个精英学习小组，想请李老师当顾问。她还是那么关心我们，还是那么器重我。我们都喜欢她，崇拜她！我们还求她下半年给我们上课呢。”

李老师是儿子二、三年级的数学老师。

我是在儿子三年级的一次家长会上初次见到她的，是个非常和蔼、慈爱、平易的中年妇女，短发，圆脸，戴浅度近视镜，眼睛很大且亮，没有一点世故的气色。据儿子“反映”，李老师是一个非常有爱心、又敬业善教的好老师。无论家庭背景如何，李老师对每一个同学都一视同仁。她对我儿子似乎更刮目相看。认为他在数学方面有些天分。儿子的数学头脑确实还行。这不仅体现在平时考试成绩一直在全年级名列前茅，更主要体现在他能够对各种疑难题目迎刃而上，百战不殆。他非常喜欢钻研功课以外的带梅花号、方框号、三角号的疑难题，特别对幻方、矩阵等数学问题感兴趣。今年又让我买了本数学“奥林匹克”天天在那里研习。但该书讲述过于简略，他仍有许多问题不知从何下手，几次去请教李老师。她从不借故婉拒，而是对他孜孜以求的学习劲头加以鼓励，并循循善诱地开导启发他的思路。教他把握关键，寻找门径，还亲手给他做解式，列解法。但李老师又谆谆教导他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要着重基础课的学习。

可是新来的数学老师不太了解他，对他并不“刮目相看”。儿子这几个月频频唠叨她的“不是”。其实老师只是看不惯他的傲气和自作聪明，对他上课爱听不爱听的态度反感。有一次发现他在课桌上演算“奥林匹克”，就缴了他的“械”，还让他站到讲台上出“洋相”。这段时间儿子的学习情绪很低落，每天回来都数落数学老师对他的“数落”，满肚怨气满口怨言的样子，让我们看了心庝。总是劝他要戒骄戒躁、谦虚谨慎，要尊重老师和同学。李老师得知他的近况，也主动找他做“工作”、谈心；还帮他要回了课外书和练习本，并请现任数学老师适当放宽对他的要求，“照顾”他肯上进的求知欲。但李老师也一再敦促他做好班长和学习模范的带头作用，不要做“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傻事。幸好儿子还算伶俐，他跟数学老师打了一两回乒乓球，师生俩渐渐投缘融洽起来……

李老师不仅教学水平好，而且很有组织能力和创意精神。她是教导主任。每次校园大会、礼仪、比赛、文体等活动，多是她亲自组织策划，并亲手撰写标语、台词，剪贴设计图案等。而且她还很注意发现和培养学生在这方面的才能。从二年级起我儿子就被推荐为校大队干部。他在组织能力方面似乎也有点“天赋”，人气很旺。从学前班至今当了五年的班长。这除了老师的培养，也离不开同学的支持。他也乐意帮助后进同学，分担老师工作，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厚爱和信任。李老师也一直很看重他，但凡出校报校刊、校园活动、文艺汇演等都让他出头露脸、占尽风光，回到家也一副得意劲儿，娓娓叙说不休。这对从小内向自卑的我是个不小的“刺激”，我看了又高兴又“嫉妒”哩。

“爸爸支持你！”我又开始撺掇他妈妈了，言辞激动得有些颤抖，“这么好的老师我们早就该谢谢人家了！可我们家寒酸，也没有象样的东西招待老师，就让儿子知恩图报吧。以后真学有所成可不能忘了你的这位好老师！”

“你们老师的生日是哪一天？”他妈问。

“还没问呢。我们还有点不好意思哩。又怕惊动别的老师，笑话和见怪起来。”

“不要问年龄，知道哪一天就行。”我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教他。

“我们的老师有一个儿子比我还大，可她比妈年轻多了。”

“又嫌妈老了？妈是农村妇女，整天风吹日晒，作工务农，哪能不老呢……”他妈又笑又恼的。

“妈在儿子心里永远年轻哩！”

一家人被儿子的话逗笑起来，他妈妈眼泪都出来了……

到了星期天，儿子的小伙伴们来我家约他。果然有上十个人，有男有女。有骑自行车来的，有踏溜冰鞋来的，也有夹着乒乓球拍拎着篮球来的，他们可潇洒了。他们在我家大门口、院子里喋喋不休地讨论起来，像飞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和画眉儿。只听他们在选礼物的问题上论来论去，无非是书、笔、日记本、蛋糕之类，看来还是提议送花的最多。又听他们谈起攒钱的情况来。

“我爸妈都支持我，我要多少他们都愿意给！”

“我妈这个礼拜给了我十块钱，我已省下五块钱。”

“下个星期我不买麻辣和果冻，也要攒够我的那一份！”

唉，现在的儿童啊，站着不懂腰庝，说话不知牙庝，才不懂生活的来之不易呢。

从这个星期起，儿子每天回来都报告他们那“重大事体”的进展情况。

“我终于问到老师的生日是哪一天了！是下个月的16号。”

“今天我们几个同学尾随老师回家，终于发现了她家的住处，我们要在她生日的那天去串门，给她一份惊喜！”

“我们今天终于合计好买什么礼物啦！”

“你们这些天神神叨叨地，难道没有让别的老师发现你们的‘小动作’？”我发现一点“小问题”，提醒他。

“还没有呢。不过我们也打算给叶老师、刘老师、廖老师过生日，不过得看他们的表现啰。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谁对我们好，谁给我们讲课爱听谁给我们布置作业少就给谁买礼物，我们就敬重谁！”

“唉，你们这一代儿童哪！”我听了儿子的一番“理论”，心里都透出凉气来。这么小小年纪，怎么讲得出这一番没有“世故”的话来。真是童言无忌，爱憎分明，好恶直白！幸好在家里，我赶紧劝他打住。

又是一个双休日，离老师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他的那些小朋友就约好到商场去把生日礼物买回来。星期天上午他们全来了。他们都带了钱来，原来说好每人五块的，可每个人都多带来钱来。有一个小朋友一个人就带了五十多块！

他们聚在我家的院子里合计起数目来。又议起以后互相串门过生日的事来。儿子却提起他设想中的“精英学习小组”来……

“小朋友，你们现在正是学习用功的年龄，不要整天贪玩思乐，不要整天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东游西逛，见异思迁！不要整天琢磨功课以外的事体！你们更不能乱花父母的钱，因为你们没有任何权利去挥霍父母用劳动和智慧换来的财富！不过当今社会要求从早学会生存，增加社会实践的机会也是必要的。你们这算是给自己一份人生的阅历啊！”

一向“爱管闲事”的毛病，让我不禁对这些天真烂漫的稚童，训示翩翩起来。末了，我又郑重其事地说：

“礼物的轻重不在贵贱，而在于那份心意的真诚！下城去可要注意交通安全哟！”

……临近吃中饭时分，也不见儿子回来，我们有点着急了。他妈要我骑上自行车去找他，刚要出门，儿子却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买礼物买到哪里去了？一个上午也不回来！”儿子刚进门，他妈就责怪起来。

“我们今天好快活！”儿子却不理他，顾自在那里高兴着。

“那礼物买回了吗？在哪里？”他妈问。

“买回啦，在同学家放着。你们猜我们买的什么礼物？”

“我们哪晓得？”

“音乐盒，好美好美的音乐盒！外形像台小钢琴，有一个精致华美的木匣子，上面有雕花纹饰，有英文标签，流光溢彩，漂亮极了。启开盒盖，便有一支支柔曼、优雅、动听的音乐声响起，还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精灵绕着盒沿跳舞呢。我也想有这么一个音乐盒！”

“今年你生日的时候也让你爸买个给你好了！”他妈说，“谁给你们选的礼物？怎么也拿回家让我们看看唦！”

“在商场我们转悠了好久，服务员给我们参谋和挑选，最后我们还是决定买音乐盒。”

瞧，这些小朋友还真够老练的。

“不要在这里神神叨叨了，我的老爷！”他妈也似乎才记起这件重要的事情来，“还不洗手吃饭。”

我们早吃饱了！又喝珍珠奶茶，又吃果冻、雪糕﹑面包。我们还租了两部黄包车，来回用了八块钱，我们跟黄包车夫讨价还价了好久，才答应每部两块钱搭我们的。”

“你们还真会享受哟！”

“可不，有钱就是好！商场的东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我们原来觉得没什么东西好送，后来便觉得可选的东西太多。就是钱太少！一支笔也有几百块的！”看来儿子的兴致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

“小小年纪不要目迷五色，玩物丧志！”我忍不住又教训起儿子来。

“不知老师会不会喜欢我们的礼物。”孩子却沉浸在自己幸福的想象当中，口里喃喃有词。

“肯定会喜欢的。因为你们自己喜欢，又满怀诚意，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好老师，一个恩师型的老师，肯定会尊重孩子们的心愿，因为这份礼物不仅是买给老师的，也是给你们自己的！”

——这是一份心灵的礼物！

2006.4.3.draft

2012.4.15.recop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