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

三好学生 短篇 悠幻玄谜 2012-06-23 01:0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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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样的一段孽缘,实在是令人唏嘘。生命是可贵的,尽管这个生命有着太多的残缺。最终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们的生命,毕竟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小说文笔娴熟,构思较好,语言熟稔。

教堂的神职人员抬着小筏子向湖边走着,简•西斯不住地痛苦啜泣。虽然生下这个畸形孩子后身体非常虚弱,她还是跟着队伍。她的丈夫约翰•西斯搀扶着她。虽说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但他们被排在仪式中重要人物的后面。村长约翰•斯道特,医生约翰•库泊走在前面,他们高高的黑帽子在队伍中就像阴森森的小城堡。四名神职人员穿着带帽子的长袍,脚上穿着凉鞋,抬着装饰着鲜花的小筏子走在最前面。

巨大的无名湖展现在他们面前,湖水呈黑色,灰蒙蒙的湖面延伸至天际。湖水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湖岸。这个湖上从来没有起过风暴,油腻腻的波浪总是维持着梦游似的节奏。没有人在湖中捕鱼,没有人在湖上行船。湖对岸的村民宁愿花几个月绕湖而行也不愿意乘船,尽管那样的话只需要几周时间。也曾有人试图乘船,但都命丧湖中。有人吃了湖中的鱼,结果不治而亡。据说湖水受到了古人类机器中流出的液体的污染,这些古人类曾经污染了地球,已于多年前灭绝,这次灭绝非常彻底,连同他们制造的那些东西也几乎消失殆尽。

送到湖中的岛上去吧。为刚出生的孩子检查完后,医生对简·西斯这样说。接着村长也这样对简•西斯下达了命令。没有人去过那座岛,只是在行船违法的法规颁布之前,有人见过它。人们在岸上看不见这座岛,据说岛很大,岛上雾气缭绕,长满了冷杉树。她的孩子就要被湖水带到这座岛上去,也许真能带去,也许只是这样说说而已。

穿长袍的人把小筏子放入水中,湖水一直浸到了他们的踝骨(仪式之后他们需要花很长时间清洗)。从村里走来的这一路小孩一直很安静,没有哭闹。他是睡着了吗?还是天真地看着要送他去死的陌生人。他叫小可怜约翰。生下畸形儿,一般父母都没有心思给孩子取名字。但简•西斯悄悄给孩子取了这个名字,连她丈夫都不知道。

此刻,孩子似乎意识到要面临死亡,他大哭起来。他妈妈也大哭着要冲到他身边。她丈夫拦住了她,他害怕即使他不这么做,身后的保安官也会这么做的。

寒风中,村长约翰•斯道特口中喷着白汽,声音低沉地说:“夫人,我已经按照上帝的旨意和约翰•库泊医生的建议下达了命令。不用医生,你自己也可以看出你的孩子是畸形,所以必须送到畸形孩子呆的地方去。”

“那座岛上没有畸形孩子!”简•西斯叫道,一条血管从她通红的前额突出来,像是受辱的标记。“我知道,你也明白,他们不是被冻死,就是被淹死了,就算被冲到了岛上,他们那么小,那么弱,怎么照看自己?”

“我们不想害死这些孩子。不管怎么畸形,他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但是他们不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传播他们的畸形基因。难道你想让我们村的孩子都像这孩子吗?”

简痛苦、绝望,两腿瘫软,因此,不管她此刻多么愤慨,她只能靠在丈夫的怀中。孩子又大哭起来,他要吃奶,他要妈妈。

“他并不那么严重!”她大声嚷着,可是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句谎话。她得用点滴器把奶滴进他扭曲的嘴中。她第一次看见他脸时,不由得尖叫起来,不仅是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孩子要被送走,还因为这张脸太可怕了。“我们不能把他阉割了吗?这样他就不能有后代了。他有胳臂有腿,长大以后他能养活自己,能为村里做点事。”

“不能有例外。哪怕他就只是豁嘴、只瞎一只眼也要被送走。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们人种的纯洁。我们不怪你,简•西斯,你也不想这样,我相信你也不该受这个罪,但命令就是命令,我们不能再对天命麻木不仁了。”

“行行好……行行好,”简哑声说,她瘫在丈夫的怀中已不再挣扎,“让我亲他一下……最后一下。”

但神职人员或是没有听到她呜咽的请求,或是没有在意,他们已经把小筏子推进了无名湖的黑水中。小筏子被水恣意地晃动,如果能轻柔一点,倒也有点像摇篮。简•西斯看不见躺在漂流棺材中的儿子小可怜约翰了,她只能看到鲜花和他的两只小胳臂,虽然畸形,仍伸出来找妈妈,也可能是在乞求上苍。

在孩子被送走之后的十年中,简•西斯只穿黑色的丧服,她丈夫并不去阻止她。黑衣服包裹住她的细腰,却也把她的黑发、眼睛、白皮肤衬托得更加美丽。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孩子。医生告诉她,在生那个孩子时子宫可能出了毛病,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约翰•西斯感到妻子听医生这么说,反倒稍有解脱,但同时他也感觉,妻子的丧服不仅是为他们那个畸形孩子穿的,也是为他们不能出生的孩子穿的。

十年过去了,二十岁的简•西斯现在已经三十岁了。这期间,又有女人看着他们的孩子被送往那座看不见的小岛,有的像她一样哭泣,有的冷漠地看着,感到解脱。这十年就像以前一样,所有送走畸形孩子的小筏子都是有去无回。

然而有一天,一声叫喊惊动了全村人。几个正在朝湖里扔石头的小孩发现远处烟雾中有黑影。很快,保安官被叫到了湖边。别的镇子上的人也来了。约翰•西斯急忙回家告诉了妻子这件事情,他穿了件衣服,随手带上了干草叉。

“我和你一起去。”简•西斯说。

“简,他们说是一条船。”约翰•西斯表情凝重地说。

“起先,孩子们以为是鲸——一种很大的动物。但实际是一条船,正向我们开过来。”

简披了一条有流苏的披肩,秋日的寒风吹乱了她的卷发,“我们走吧”。

湖边,大风吹得简的裙子劈啪作响,脸色灰白的村长约翰•斯道特伸出一只胖手扶着帽檐,防止帽子被风刮走。保安官的手中都握着枪。

简和约翰•西斯到湖边时,船已经搁浅了,船头陷在了泥中。在湖上禁止航行之前,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村民们小声地议论着,说这条船的外型和大小都像是一条航海船。但也仅仅是外型和大小像航海船。

大船似乎包裹着一层闪闪发光的鳞片,(怪不得孩子们认为它是活物)。驶进后,村民们可以看出,这些鳞片是闪闪发光的白色瓦片或是陶瓷片。没有帆,甚至没有桅杆,也没有舷窗。处处可以看见黄铜色的管子伸向空中或从船侧伸出。又粗又黑的软管像血管一样在船上纵横交错。船顶有一堆堆黄铜色和银白色带烟囱的机器,烟囱没有冒浓烟,只是似乎有一缕轻烟飘出,但听不到有机器声。

“不可能从对岸村子来的,没有河与湖相连。”约翰•西斯语气中充满了恐惧,“只可能从那座岛来。”

“造这样一艘船我们怎么可能听不到一点声音呢?”约翰•库泊医生大声提出疑问。他现在喜欢把灰白的头发染成红色。“即使离得远,我们也不可能什么都听不到啊。”

“也许是在湖底造好之后升上来的。”保安官的妻子简•梅森说。

“谁造的呢?”约翰•西斯问。

“看,看那机器,那是古人类造的机器。”简•梅森说。

“古人类是魔鬼,”约翰•斯道特说,“上帝惩罚了他们,把他们清除出了地球。他们灭绝了,罪有应得。”

“我们不知道那岛上有什么。也许还有古人残留在岛上。约翰•斯道特,看那船,谁能造出这样的船呢?”

“喂!”约翰•斯道特走到湖边的沙地上,但注意不碰到湖水的湿痕,他大声叫到,“喂,出来啊!”

岸上人立刻听到金属摩擦的声音,接着传来像是手在刮擦什么的声音。

约翰•斯道特后退了好几步,又喊了一声,“喂,”但语气已经不那么沉着。

突然,人们看见有黑色的手飞快地挥动,接着从船顶撒下了无数的鲜花和花瓣。村长拼命踉踉跄跄往回跑,似乎那雪片般的花瓣有毒。

花瓣像蛾子一样在空中飘,这时,探出了一个头,窥视着村民。头是侧对着人们的,因此很难辨认,甚至很难想象是什么,似乎像是很瘦的马头。接着,身子慢慢出现了。身子瘦得像是没有胸腔,只能看到一根根肋骨和后背的一根椎骨。上肢是像螃蟹一样的大钳子。这个东西开始沿着船侧向下放绳梯。

“天啊!”一名保安官叫到,他端起枪来开枪了。

轰!一个火球。那个骨头怪一下子就没有了。人们听到了一声既痛苦又吃惊的怪叫。

“魔鬼!”铁匠约翰•凯特尔叫到,“是古人!”

“不,”简•西斯用只有她近旁的丈夫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她一只手拍着前胸,既恐惧又痛苦还带着兴奋地说:“是我们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简•梅森同时也充满恐惧地大声叫起来。

这时,从船上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既有像是机器发出的轰鸣声,又有豹子般的咆哮声。

“简,”约翰•西斯说,“我们快回家。”

“不!”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

他拉住了她的胳臂,“我们必须回去!快!”

船上的人开始从船后下来,这样他们就不容易被枪打到。村民们能听到他们落入水中的声音。接着,他们踏着有毒的黑水,从船后冲了出来。他们人数很多,速度又快,保安官的枪很难击中他们。刺耳的几声枪响后,他们就已经冲到村民们的面前了。

“快跑!”约翰•西斯大叫,他不由分说抓住妻子的手,另一只手还抓住干草叉,“快跑!快跑!”

简既害怕又兴奋,但还是跟着跑起来,她看见一只怪兽四肢并用抓住了村长约翰•斯道特,怪兽的头半透明,像一只胶质的袋子,它一下子就把村长的头吞了下去。

简被丈夫拉着拼命地跑,她看见约翰•库泊医生从后面赶了上来。这样的年龄竟然能跑得这么快。但很快她意识到,是一只怪物在推着他跑。怪物手脚并用地向前奔。像所有的怪物一样,它没有穿衣服,它的身体还算正常,但它的两只眼窝就像海葵一样伸出两根乳白色的卷须。它坚硬的、弯钩状的下腭刺进了库泊医生的脖子。

西斯松开妻子的手,双手抓住叉子,向怪物刺去。叉子刺穿了它的脖子,血喷射出来,它倒在了医生的身上。但医生也最后抽搐了一下,死了。

西斯又抓住妻子的手飞奔。简的黑裙子飘起来像是风暴吹起的船帆。他们重重的脚步声就像大地疯狂的心跳。

有怪物发出杀猪似的狂叫追赶他们,约翰刚把门关上插好就传来了撞门的声音。他们飞快把窗户一个个关好、插上,拉好窗帘。约翰喘着粗气说:“简,上楼,快!”

简的头发散落在脸上,她的眼神慌乱,“他们还活着,约翰,身体壮的帮助身体弱的活了下来。这些年来,他们用古人留在岛上的机器造船,一直在造,他们要回来……”

“回来报复!”

简摇着头,眼泪滚落两腮。

约翰又让简上楼,这次她听了他的话。他们走进卧室,约翰把门关上、插好。他转过身去拉窗帘,就在这时他发现一只怪物正在等他们。

它被保安官的子弹打中了,暗红的血液正从苍白的身体上滴落。它身子弯曲着却比他们还要高,它身体很瘦却显得很有力气。它的两只眼睛有正常男人的头那么大,非常浑浊,从眼窝悬挂下来,像两只布袋子。它的头还像婴儿的头那么小。头发细软得像是玉米须。

虽然它的眼睛长得那么大,苍白的身体长得那么高,简还是马上认出,它就是他们的儿子小可怜约翰。

“我的孩子!”她张开胳臂,哭喊到:“我的孩子!”

它歪歪倒倒地向她走了一步。它的手指比正常的手指长两倍。

“不要!”约翰叫着,冲到小壁炉前拿起一根拨火棍。那怪物倒向了他的妻子,她拼命扶着它。就在约翰把拨火棍举过头顶时,他意识到它已经不行了,妻子正想把它扶站起来。约翰扔掉拨火棍,帮她扶住怪物那稻草人一样的身体,把它扶到床边,让它躺到床上。那东西对着他们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垂下的两只球一点不像眼睛,可能已经瞎了。也许是气味,或者仅仅是记忆把它引到这儿来的。它无力地伸出手,却能准确地伸向简的脸,摸着她的脸颊。

约翰握住它的另一只手,坐在它的床边。就在这张床上,他们生下了它——他们的儿子。约翰看着妻子俯下身去吻它,泪水滴到了它的小脸上、大眼睛上、眉毛上。接着,它满足地战栗了一下,死了。

镇子上有十二个人在这场战斗中死去。让人们感到庆幸的是,这十二个人中没有一个是孩子。

所有从船上下来的畸形人都被杀了。躲藏在树林中的最后几个畸形人好几天以后才被消灭。没有人知道是不是有畸形人又上船回到了岛上。当人们到湖边时,那艘奇怪的船已经消失了。

有时,简会握着丈夫的手,站在船来的地方。他们会眺望黑色的湖面,凝望小岛的位置,似乎希望雾气能散开,太阳能照到小岛上。但一直是雾气弥漫。村民们无疑是带着恐惧注视湖面的。而简和约翰望着湖水时总是眼含泪水,嘴角带着苦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