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子叫康六一
这是一个让人疼痛,又让人感叹的故事,小说的主人翁康木香是坚强的、坚韧的、自信的、独立的、善良的,也是值得尊敬的女性,她从无法怀孕生育的悲伤与家庭的重负中解脱出来的时候,通过自己的多方努力,终于怀胎十月生下了儿子康六一,同时也拥有了自己的事业,成为人人尊敬与爱戴的人。康木香的成功离不开她坚强自信的个性,也要强好胜的品质,她的身上折射出来的品德是值得我们每一人欣赏与学习的。小说情节生动,语言凝练,描写细致。欣赏,问安作者。
谁说女人都是为了爱情而生?当美丽的爱情终抵不过岁月的侵袭,当所有的委曲求全终换不来一丝丝怜惜,女人毅然转身,活得风生水起……
——题记
【一】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迷人的秋又来了,我喜欢秋,尤其是凤城当下的秋。秋代表着收获,就在这个收获的秋天,我历经千辛万苦,花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票子,终于平安产下了一个长得健康精神的男孩儿。
天边的夕阳几近西沉,一抹红橘皮一样的光淡淡地泄进了窗。看着怀里粉嘟嘟的睡得香甜的小人儿,我满心知足,相信天然的母性光环,此时定然如这一抹夕阳,罩满了我的全身。
抱着儿子看夕阳,都不曾晓得母亲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们身后,微开的窗上映着她模糊又有些佝偻的身影。回头,母亲正怔怔地望着我们母子,见我转身,有些浑黄的眼睛里透着些许担忧,嘴唇稍稍动了动,终是没有出声。
知道母亲心里有事,把怀里睡熟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摇篮里,才直起身问母亲:“妈,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女儿听着呢。”
母亲长叹了口气,说:“香啊,你,真决定要回平昌?真决定要给平昌孤老院捐款?”
心里明白,母亲并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不管是以前日子不好过,还是现在日子好过,母亲一直都说钱是身外之物,够用就好。况且,过去几年里,每次给孤儿院、学校捐款,母亲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我知道,让母亲担心的是平昌,毕竟那里,有我不愿回首的一段伤心往事。母亲始终担心我放不下,担心八年后的平昌之行会影响我来之不易的安逸生活。
走过去,拉着母亲在大床上坐下,摩挲着她苍老的双手,说:“妈呀,女儿知道你担心女儿回平昌会忆起往事再次伤心。其实,八年都过去了,女儿早已经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了那些丑态百出的人。再说这次,女儿非回去不可,听说那里的孤老院房子已经成了危房,能帮帮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和没儿没女的老人,女儿也是心安的。您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哩。”
见我这么说,母亲不好说什么,拍了拍我的手,说:“香啊,只要你真地放下了就好,妈不求别的,只求你不再受到伤害,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带着儿子过一辈子。对了,香啊,孩子也满月了,该去上户口了,你……”
母亲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我自是知道母亲话里的潜台词,她是在征询我儿子该上什么名字。是啊,一个三十六的离了婚单身的女人,孩子怎么顺利上户口呢?又该让孩子姓什么取个什么名呢?
略一思忖,我淡淡地说:“妈呀,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初要这个孩子,不也是费了好大功夫吗?别人都说不成,最后不是也要成了吗?无非也就是多花几个钱的事。”
“唉,香啊,为要这个孩子你受了多大的苦,别人不知道,妈怎么不知道?哪单单是几个钱的事?这几年你跑了多少大医院,找了多少大夫,又吃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检查,妈不是不清楚。单是你从怀孕起就在医院躺着保胎,哪儿都不能去连床都不能下的痛苦,就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更别说把那大把大把抛给医院的钱了,可都是你辛苦这么多年的血汗钱哩。”母亲又长长叹了口气,顿了顿,说,“这些年你把辛苦挣来的钱捐给孤儿院和学校,妈知道,你是因为太喜欢孩子。好人有好报,妈相信菩萨是长了眼的,孩子的户口会办好,也会有个好名字。香啊,你当年离家时的三个愿望,真真地是实现了呢!只是,你吃了太多的苦,妈心疼哩!”话说完,母亲又撩起衣袖,擦起了眼角。
“妈呀,您看您,说就说,哭什么嘛?女儿现在有房子,有自己的连锁超市,还有自己的孩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我扯过纸巾帮母亲擦着泪。
母亲也是破涕而笑,连连点头:“是,是,妈也是老糊涂了。嗯,天不早了,你先照看着孩子,我去做饭。”说完,母亲站起身去厨房忙去了。
【二】
回到窗前,看那一抹夕阳,已只剩下天边的一缕红霞。当年离家前的三个愿望?望着红霞,我疲累地笑。
八年前,新千年的大年初二,呼啸的风卷着漫天的雪,卷走了门楣上的红对联和窗户上的红窗花,也掩埋了门前院子里细细碎碎的红鞭炮纸屑。窝在山里的村子没有往年新春的热闹,新年的喜庆,只在屋里那一堆堆红旺旺的火,还有火上架着的炉子里咕噜噜冒着泡和扑鼻香气的一砣砣五花肉上。
我却拎着一个旧皮箱,挎着一个旧皮包,裹着臃肿的棉衣,准备去十五里外的公路边搭车去县里,再坐车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凤城。那里等着我的将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生我养我二十几年的家,义无反顾。
母亲,轻轻地啜泣着,不时用衣角揩着眼角的泪。父亲歪在火堆旁的黑不溜秋的躺椅上,一碗接着一碗地灌着烧酒,忽而,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哭,哭什么哭,年初二的,哭丧啊,老子还没断气哩!”
母亲吓得身子一抖,慌忙止住了声,转到灶头揭锅盖看蒸菜好了没有。我稍作迟疑,还是放下手中的箱子,扑通跪在了被炉火烤得暖暖的黄泥地面上,给父亲母亲磕了三个响头,方才抬起头说:“爸,妈,女儿走了。女儿发誓,在凤城一要有自己的饭碗,二要买套房子,三要有自己的孩子。做不到这三点,女儿绝不回来见你们。”
父亲却摔了碗,吼了声“滚”,震得屋顶的扬尘簌簌飘下来,差点迷了我的眼睛。又摔了酒壶,摔缺了口的瓦壶盖子咕噜滚到我的脚边。溅到火里的酒轰地一声变成了气,满屋酒香烈烈,呛得人不敢吸气。
我沉默起身,从灶旁拉过一根竹竿,终还是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漫天风雪里,踏上了自己选择的又一条路。风夹着雪打在脸上,打得脸生疼生疼,眼睛被雪迷了,涩涩的,泪来不及流出就与睫毛上粘着的雪花凝成了水珠。
深一脚浅一脚地,一个人孤苦地跋涉在一片银白里,跌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跌,也不晓得跌了多少跤,才到公路边。幸运的是,碰上了一辆外地的运煤车,司机是个胡子吧喳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十七八的小助手,估摸着是爷俩儿。许是还有些怜香惜玉,也许是同病相怜,我一扬手车就停下了,一问刚好从县里客运站经过,就带上了我。
三个人挤在驾驶室里,一股难闻的烟味儿,还有男人特有的体臭,生生地挤进我的鼻孔,闹腾得我直想吐。男人念念叨叨着这恼人的风雪耽误了他和儿子赶回家过年,又念念叨叨着如今搞运输的日子不好过……就在这念念叨叨里,我浑浑噩噩地打起了盹儿,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县里的客运站。
冲好心的父子俩挥挥手,我进站花了比平时多出三倍的钱,从一个黄牛党手里买了去凤城的车票。六七个小时后,带着一身的疲倦和伤痛,我终于踏在了凤城陌生的土地上。
在家时,只为了尽快逃离满心满肺连呼吸都带着的痛,根本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节。等站在凤城华灯初上的街头,看着这座拥有几十万人口的城市,行人、车辆却是少得可怜,很多店铺都关着门,我才清醒地意识到还是春节期间。
虽然包里揣着一张存有十万块钱的存折,还有两千块现金,可想着不可预知的未来,我还得精打细算。于是,拖着箱子转了半天,才算在一处僻静的角落找到一家没有歇业的私人旅馆,把自己给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趁着不少打工的都回家过年了,在一家餐馆找到了择菜洗菜切菜的活儿。干了半月余,我找着了一处简陋的民房,花了两百的月租给租了下来。又凭着以前在生意场摸爬滚打十年积累的经验和敏锐的眼光,东逛西逛中察觉到处于西部的凤城,超市还算是比较新鲜的事物,要是做起来肯定是个赚钱的行当。
因为从没做过,没有经验又没有熟悉的进货渠道,我便决定先找一家超市应聘,打进内部熟悉工作流程。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一家中型超市当上了售银员。半年以后,我看上了一家地理位置绝对是做超市的好地方的店面,丝毫没有犹豫花了几万块钱盘下,风风火火地挤进了超市这个行当。
店面不大,可是我脑子灵活,又肯吃苦,进的货以周边居民紧需的货物为主,有时还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很快,我的小超市就开始赢利,慢慢地又开了几家店面,各个店的侧重商品都因店面所处位置而不同,生意不是非常火爆,钱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腰包。
【三】
到凤城五年后,我意识到光是小超市赚钱已经比较困难,于是,投资开了一家大型综合性超市,又保留了几个生意还差不多又比较有特色的小超市,同时,买了套百余平米的房。我,康木香,在凤城真正扎下了根。
饭碗算是有了,房子也有了,离家时的三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两个,只差最后一个了,而这个,对我来说是最难实现的,甚至是穷其一生都不能实现的。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独坐空房,默默流泪,伤神,又被一个又一个孩子流掉的梦魇困扰。人前,我是风光的老板、女强人,也有成功男士追随的目光;人后,我是孤独的小女人,一个不再相信爱情又生育机会渺茫的小女人。
“养只母鸡还知道下蛋呢!”“我们仁家可是三代单传!”“康凤英,我已经怀了仁毅的骨肉,你怎么也不能占着茅坑儿不拉屎吧,还是趁早挪窝吧你!”“生?有本事,你现在就自己生一个给我看呀!”……一句句锥心的话,时隔多年,一样具有让人鲜血直流的力量。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这辈子,我就是倾尽所有,也要有一个自己名正言顺的孩子!
我频频出入凤城的大小中西医院,做着一个又一个检查,喝着一把又一把的西药一罐又一罐的中药。又把赚来的钱捐了部分给凤城的一些学校,还有孤儿院、养老院,做起了凤城有名的大善人。满以为一心做善事就会有回报,可从各个医院得来的诊断结果,都是我的子宫壁太薄,根本不适合怀孕,即使怀了也保留不住。和以前平昌的医生诊断的一样,是什么习惯性流产。
仍是不相信老天待我这样薄情,又去了汉城几家知名的大医院,拜访了好几位老专家。终于,汉城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一位姓姚的老专家说她认识一位老中医,可以求他开点中药调理试一试,也许还有希望。带着姚老专家亲笔写的信,按她说的地址找到了老中医。在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老中医答应开中药给我,却面色凝重地对我说:“孩子,我只能说开点中药你试一试,你的子宫太凉,又常年耗费心力,怕是难以调理啊。再说,就算调理了能怀上,怕也是难过五个月的关哪。”
听了这话,我激动不已,连连说:“老先生,只要能怀上就行。姚老说了,怀上了完全卧床,还是有希望熬到七个月的,那时胎儿即便流了也是可以成活的。”就这样,我吃上了老中医的药,一遍又一遍地在汉城凤城两地来回跑。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去年下半年,老中医和姚老专家都说我的子宫经过调理已经可以受孕。欣喜之余,却又是牵扯心扉的痛。不再相信爱情,不再想要婚姻的我,怎么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省生殖中心,自己都不晓得去了多少遍,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国家法律规定不管是人工授精还是试管婴儿,都得由夫妻双方带着身份证明及相关证件亲自到场并签署同意书,未婚或是离婚人士想要孩子都不允许采取这两种方式受孕。我已经离婚这么多年,又铁定了不再跟任何男人再婚过后半辈子,不能做人工授精又能怎么办呢?
孩子,我是铁定要生的,母亲,我也是铁定要做的,而男人,我更是铁定不再找的。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奈之下,我开始了提心吊胆砸钱的日子。终于,一沓沓的钱,一件件精美的首饰,一次次的旅游消费,硬是砸出了一丝缝隙,我获得了人工授精的机会。
老天还算眷顾我,只做了一次人工授精,我就成功怀上了孩子。听说我怀孕的消息,母亲高兴地要大姐夫立马送她来凤城照顾我,好让我躺在床上静养。一向醉酒的父亲,从我离婚丢了他脸面就不待见我的父亲,这次竟然没有说任何反对的意见,也没有阻拦母亲。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满心惶恐里,一检查出怀孕我就住进了凤城最好的医院,又把钱不当回事,包了VIP病房,请了专家和特护,日复一日地在病床上躺着,终于,还算平安地等到瓜熟蒂落。
想到这儿,回头再望望摇篮里的儿子,默默祷告:老天爷啊,有什么罪孽都算到我康木香的头上吧,只请保佑我的儿子健康、快乐长大!
【四】
儿子三个月的时候,我还是带着孩子和母亲,回了趟平昌。本来,给平昌孤老院捐款,我也不是非到场不可,平昌县民政部门的邀请也是可以不予理会的。可我还是决定了,还是回了八年都没有回过的平昌。
回来的车上,我跟母亲说:“妈,孩子的名字女儿已经想好了,跟女儿的姓,名儿呢,就叫六一吧,康六一,健康,又像小孩子一样永远快乐无忧,怎么样?”
听了我的话,母亲沉思片刻,点点头,说:“嗯,听了你说的名儿的意思,妈也觉着不错呢,就叫康六一吧,叫起来也响亮。”又逗着她怀里的小人儿,“六一,六一,我们的宝宝有名字啰,笑一个,笑一个给外婆看!”
看着高兴如此的母亲,我想母亲是真的相信我已经放下,真的相信我回平昌仅仅只是为了捐款,只是为了那些可怜的孩子和老人。只是,只有我知道自己内心的声音。为什么不回呢?我有了儿子,怀胎十月,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儿子,我不仅得回,还要回得趾高气扬。其实,这,才是我此次回平昌的真实目的。
如我料到的,捐款仪式搞得很隆重,很快,“凤城来的康木香康老板给孤老院捐了十万块整修房子呢”的消息,像刚学会飞翔的小鸟,急不可耐地飞遍了小县城的角角落落。我也相信,爱八卦的人们,定是把我想要传达的信息,早早地传到了我想要传达的人的耳朵里。
母亲回了老家看望已是“酒麻木”的父亲,我借口还有未完的事,带着儿子仍逗留在了平昌,心里期盼着能够扬眉吐气的机会。果然,就在那天,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我抱着儿子在江边公园散步,迎面正好碰上了曾在我心里划了一刀又一刀的一家人。
在这里遇见,尽管有先前媒体和市民们的义务宣传作垫底,这一家人显然还是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倒是气定神闲,似笑非笑地瞧着面前的这一家人。任毅明显是尴尬不已,浮生眼袋的一双小眼睛躲躲闪闪,不到四十岁就已经秃了顶的脑壳,在阳光下就像一只发着光的灯泡。那个叫白媚的女人,才三十岁光景的身子就像发好了酵的馒头,已然失了当日的妖娆,许是夜生活过度吧,顶着乌黑的眼圈,整个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只国宝。一个半大个子的小女娃,顶着一头毛躁躁的稀拉几根的黄头发,分别牵着两个走路都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的老人。
五双眼睛盯着我,确切地说是我怀里的小六一。我干脆轻轻一笑,说:“想不到在这儿,我康木香还会碰到你们满嘴仁义道德的仁家一家人啊!”又低下头微笑着看着怀里的儿子,“这是我儿子,六一,我怀胎十月亲生的。”特意把最后一句加重了放慢了说,说完无比自豪地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十只眼睛。
仁毅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奇的光,又瞬间黯淡,转而快速往前走了。白媚捌了捌嘴,拉过小女娃的手,别过头也快步走了。只剩下一双反应迟缓的老人,看看已经走远的小女娃,又看看我怀中的孩子,眼睛里的失望和惋惜,自是逃脱不了我的双眸。
我浅笑着看着他们,直到他们颤微微的身子走远。想必,他们家在经历了木材加工厂经营不善倒闭债主轮番上门讨债的热闹后,这下又该热闹了吧,又该为了猜测我的孩子是怎么怀上的又是谁的彻夜难眠了吧?
心头,涌起无比痛快的暖流;眼里,却是泪花乍然开放。原以为,八年的时光已然让心里的伤结痂愈合了无痕迹。偏生,刻意去忘记的东西,就如在记忆里生了根,还扎得严严实实的,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连根拔起的。即使能够撼动些许,也是会扯得心生疼,并汩汩流血的。
原来,用八年的时间遗忘,终抵不过八年感情一朝给予的致命伤。
【五】
我,康木香,平昌下面一个山窝窝里康家的小丫头,自小就跟木头一样木讷,不像大姐酒香妖冶迷人,也不像二姐菜香热情奔放,更不像三姐米香温柔可亲。可有一样,我心算能力特别好,什么难算的账,我稍稍默念就能算得一清二楚。
可能是这个缘故吧,在家里混了几年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终是觉得太没出息了,十八岁那年,跟着下山入海的潮流,我也捣鼓起了生意。我做的是木材生意,把家乡山上多了去的木头捣鼓到外面卖给一个个家具厂,或是建材老板,或是纸厂,捣鼓着也挣了几个小钱。
二十岁那年,为了一批木材,去乡里林业所盖章办个手续。等排到我时,面前办事的陌生年轻男子抬起头,笑着问我:“你是康木香?我还以为是个男的哩,名字真奇怪。”
我立即窘红了脸,为了这个要死的名儿,小时候不知道被多少人笑过,偏偏酒鬼父亲对四个女儿的名字颇是满意,尤其是我这木香,估计就没有女娃叫这名字。见男子又拿名字取笑我,便有些恼,嗔道:“女的叫木香又怎么啦?难不成还不给我批了这条么?”
“哎,别气嘛,我也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好玩而已。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仁毅,仁义的仁,毅力的毅。我刚到所里,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姑娘多多包涵。”男子有些腼腆地解释道。
就这样,我与仁毅相识,很快又相爱。仁毅的家在县里,父亲在一家国营厂里当个小头目,母亲在一家织布厂做烧菜师傅。可能是因为我的农村户口,还有我的初中学历和生意人身份,直到两年后我们都准备谈婚论嫁了,仁毅才决定带着我去见未来的公公和婆婆。
在县里一栋楼的三楼两居室里,我忐忑不安地见到了仁毅的父母。他父亲寡言少语,母亲却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主,上下打量了我好半天,才懒懒地说:“姑娘坐啊。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家里可有些什么人?……”一连串的问题打得我晕头转向,紧低下头小声说:“伯母好,我叫康木香。”
听了我的回答,他母亲忍不住大笑起来:“木香?一个女娃子,叫木香?还有拿木香做名字的?你家大人真是好笑得很,我还可以闻到什么就取个什么菜香、饭香、酒香、花香的名儿呢。”
我强忍住没有说话,心里却是在嘀咕:您真是没有说错,我确实有姐姐叫酒香、米香、菜香的。我母亲生我大姐时,我那酒鬼父亲刚好从别人家吃喜酒回来,便取名酒香。二姐出生时是晚饭的时候,父亲刚从地里回来,满屋子的菜香,便取名菜香。等三姐出生,赶上收新谷,也便有了米香的名字。至于我嘛,出生时家里正在请人做桌椅,到处都是锯木头留下的松木香,伟大的父亲便赐给了我这个伟大的名字。
见我没答话,他母亲皱紧了眉,好半天才说:“这个名儿不是女娃子的名儿。你要知道,你一个农村娃儿,嫁我们仁家可算是攀了高枝儿哩,还是改个名吧,我看哪,就叫凤英吧。”
仁毅在一旁给我不停地使眼色,我只好应承下来。事后,仁毅劝解我说不过是一个名字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改就改吧。为了能和仁毅在一起,为了不让他为难,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去改了名字。在被叫了二十年的康木香后,第一次被人叫作康凤英,真是浑身不自在。
好在,仁毅的父母除了嫌弃我家穷,经常性地说我配不上他们家仁毅外,倒也没做出出格的事。二十二岁那年秋天,我和仁毅扯了红本本,开始了携手一生的生活,仁毅仍旧在他的林业所上班吃着公粮,我仍旧到处跑做着自己的木材生意。
【六】
仁毅一直想着调到县林业局去,而我,也是个生意狂,所以,我们都没有马上要孩子的心思,从新婚开始,就瞒着他父母悄悄采取了避孕措施。结婚第二年,一段时间仁毅特别忙,我的生意也前所未有的出现火爆的场面,两个人经常是忙得十天半月见不到一次面,即使偶尔见面,也只能蜻蜓点水般亲热一番。
夏日的一个傍晚,胡乱吃了几口饭刚坐下休息,天突然大变,倾刻间就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糟了,自己刚收的木材还放在临时仓库的一处低洼,而那里离一条山溪不远,要是发了山洪,岂不坏事?
惦记着这些,心急火燎地抓了件雨衣就往临时仓库跑。赶到那里时,幸好守仓库的爱军和爱平两兄弟都还在,爱平又急着跑到旁边的农户叫了几个人,大家一起冒雨把临时仓库低洼处的木材全转到了高处。还是有些不放心,留下爱平两兄弟守夜,我才裹着浑身湿透的衣服回家。
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全身滚烫,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迷糊中,似有说不出的痛,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要离开,又似有人打开了门,扑过来、惊叫,还似有吵吵闹闹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耳边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就是听不真切,想睁开眼,眼皮却似粘了胶水扯不开来,脑袋里似灌了铅,根本抬不起。
等从沉睡的泥沼里拔出来,已是两天后,身边一片白,白的墙壁,白的房顶,白的床,白的被,我竟然躺在了乡卫生院里。仁毅一脸憔悴地守在一旁,见我醒来满是心疼的眼里却是藏不住秘密。在我一再催问下,他才痛苦地告诉我我因为高热,流产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无法接受一醒来就得知的这个事实。仁毅抱着我,断断续续地告诉我那晚他回家本想给我个惊喜,却不想我竟然烧晕过去了,而且下身已是血糊一片……这时我才相信,失声痛哭之余,才忆起自己的例假已经两个月没来了,以前做姑娘时,也经常出现例假提前或是推迟好久的事,所以根本没有在意,难道就是那段特别忙的日子忘了采取措施怀上的?
仁毅的父母知道了,特意从县城赶了来,一见面他母亲就冲我抱怨:“我说凤英啊,一个女人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当女人的?我可给你说啊,我们仁家到毅儿这儿是三代单传,我们早指望着抱孙子呢。你倒好,就这样给弄没了。”
的确是我的错,便不敢分辩什么,只是默默地掉眼泪。仁毅见我委屈,连忙给他母亲使眼色,他父亲也扯自己老婆的衣袖叫住嘴,他母亲才打住,扔下一袋水果和两斤红糖,就走了。
就这样,我没了第一个孩子。仁毅安慰我说:“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再要孩子。”我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慢慢地又把精力投到生意上,想用肉体上的累来替代内心的痛。
而因为流产的事,仁毅父母对我的意见更大,只要碰面,就会提醒我仁家三代单传的事。对于仁毅,两老则一再催促他早点把自己弄回县城去,不要耽搁了自己的事业和前途。
【七】
日子很快就翻到了我和仁毅结婚的第三年。在我把销售木材赚的几万块辛苦钱交给仁毅跑路子后,他终于在那年八月如愿以偿地调到了县林业局。为了能两个人在一起,我也急着在县城找地方,准备开一个木材加工厂,与我乡下的木材收购做成收购、加工、销售一条龙,乡下的收购则交给跟着我干了多年的爱平兄弟,自己主要呆在县城里管理加工厂。
仁毅在林业局分了一间小房子,他父母却非要我们搬回家跟他们一起住,我自是少不了与他母亲发生点磕碰,心情不是很好。可偏偏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到了县城的仁毅应酬明显多了起来,经常在外面喝酒到半夜。重阳节前夕,仁毅外婆病重,他父母回了乡下老家。重阳节那天,我早早去买了菜,整了几个可口小菜,准备与仁毅好好过二人世界。
不曾想,他又有应酬,而且是快半夜了才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一进门就不老实,顶着一张酒气熏天的臭嘴就往人身上凑,一双手也不老实地在身上乱摸。叫他别乱动,恐怕动了胎气。可烂醉如泥的他哪听得进这些?只是一边傻傻地笑,一边说着让人脸红耳赤的荤话,一边继续动手动嘴。
呛人的酒气扑过来,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旋即要吐,赶忙推开他往厕所跑。他不依,情急之下伸出腿准备把我勾回来,结果我却绊倒在了冰凉的地砖上。等几天后他父母回来,当头一棒的便是,我又流产了,而这次,罪魁祸首就是他们的儿子,孩子的亲生父亲。
连着两年接连两次流产,身体恢复是比较难的了。医生说千万不要再急着怀孕,得先把身体保养好,就像种庄稼,得先把土翻整好底肥上好,庄稼才能长得好。不然落下个习惯性流产,就难办了。
因了这一次流产是仁毅引起的,他父母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肯定更不会让我们单独过了。他母亲也找了她娘家本家的一个老中医,开了好多补养身子的中药,每天都熬一大罐子苦涩汤汁逼着我喝,直喝得我是闻到什么都是中药的味道,可又不敢拂逆她是为了孙子才有的好意。
我也真就保养着,一晃一年多过去了,肚皮再也没有动静。仁毅的母亲又开始着急了,在家里供了尊观音菩萨像,每天晨昏都上一柱香,嘴里还虔诚地祷告一番,无非是要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他们仁家早日抱孙子。
对于这些,我已经见怪不怪了,除了去厂里看看账,看看货销得怎么样,余下的时间便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满心期待着自己的肚皮能够争气,给自己变一个白白胖胖的宝宝来。
终于,我又怀上了。可好景不长,下身开始少量见红。找那老中医来看,吃了几副中药也不管事,小腹还隐隐作痛、下坠,出血量也是见多。无奈之下,去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后手一摊,说是有流产先兆,要住院保胎。
我不信佛,可有句话我却记得很清楚,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这个孩子,终是与我无缘的。习惯性流产,按医生的说法,我恐怕是再也不能当母亲了。每每想起医生说的这番话,连呼气都是痛的,却没有眼泪出来,还能傻傻的笑,或许这才是痛的极致?
【八】
抱着一线希望,又去了好几家医院检查,都说我子宫情况不好,再怀孕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即使怀了,也会流产保不住。还不死心,去民间寻了好几个名老中医,结果每天药汤子喝的比牛饮的水还多,肚皮依然是纹丝不动。
仁毅母亲的脸每天都拉得老长,时不时地还冒出几句谁谁家的媳妇过门一年就生下了一个白胖小子,谁谁家的闺女出嫁两年孩子都已经在学着叫妈……后来,干脆当着我的面直接说“养只母鸡还知道下蛋呢”,“我们仁家可是三代单传,列祖列宗啊,我和毅儿他爹有什么脸面来见你们哪”……
对于母亲羞辱我的举动和言语,仁毅总是轻描淡写地叫我不要与一个抱孙心切的老人计较,丝毫没有半句安慰我的话。那个家,就如一只死气沉沉的鸟笼,压得人透不过气,我便以生意不好做为由,又开始了去乡下收购木材的生活。开始,仁毅还拦着不让我去,后来,对我也不拦了,甚至是有些视而不见了。
直到某一天,我回家,居然发现还有一个打扮妖冶的年轻女子在,仁毅母亲与她是有说有笑,而女子看似柔媚的眼里,满是不屑的挑衅和讥讽。仁毅呢,则明显尴尬得很,慌忙解释说那个叫白媚的女子只是一个求他办过事的,与母亲投缘便来家吃顿便饭。
事情肯定不是这样,我在他们的眼里看到的、读到的,绝不是投缘来吃顿饭这么简单。晚上逼问仁毅,他也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最后干脆澡都没洗就上床蒙头大睡,一夜都不曾碰我。
满心的疑惑,剪不断,理还乱,倒是那个叫白媚的女子,没过一周主动找上我,摊牌来了。什么叫脸皮比城墙还厚,我算是第一次见识了。见面就开门见山,气焰颇是嚣张:“康凤英,我已经怀了仁毅的骨肉,你怎么也不能占着茅坑儿不拉屎吧,还是趁早挪窝吧你!”
一时气结,好半天才回过神,勉强笑笑,有些苍白无力地说:“白媚,我不是不会生孩子,我都给仁毅他怀过三个孩子。大家都是女人,你年纪轻轻何苦缠着仁毅呢?”
白媚反而抢白道:“生?有本事,你现在就自己生一个给我看呀!就算你愿意生,仁毅还不愿播这个种呢!也不照照自己,生不出孩子的黄脸婆。”
满以为自己会气得吐血,却不想听了这话反而不气了。没再理这个高调的女人,而是回家找仁毅问个清楚。仁毅沉默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还是离婚吧!”
常听母亲说强扭的瓜儿不甜,我在婚姻的战场上已经丢盔弃甲,还强撑什么呢?我搬离了那个牢笼一样的家,只等着仁毅拿来离婚协议书签字。
真正让我觉得仁毅一家无耻的,倒是那个离婚协议书上关于财产分割的内容,他们竟然好意思要求我把县里的木材加工厂,还有整个木材生意网络都交给他们。那个时候还没有时兴婚前财产登记,再说一个西部的小县城,等潮流的风吹来时已是猴年马月。我的那个木材生意在我还没嫁进他们仁家时就已经做得有声有色了,嫁进他们仁家后也一直是我一个人在张罗,仁毅不曾帮过我一点忙,能给他分一半就已经不错了,还想独吞?
白媚还没成仁家的人呢,说起话来却俨然是仁毅老婆的口气:“康凤英,当初没有仁毅在林业所罩着,你能做成木材生意?后来没有仁毅在林业局,你那个破木材加工厂能顺利办得下去?你以为,都是你能啊!能就生个孩子出来试试!”
真是不可理喻。也累了,与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纠缠的呢?最后,我带走了投资木材加工厂后剩下的十万块积蓄,结束了乡下收购木材的生意,而那个已经在纯收益的木材加工厂留给了仁毅,也算是对八年的婚姻一个交待吧。母亲不是常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吗?我不残不缺不傻不笨的,哪里不能东山再起呢?
【九】
抽回自己的思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回首望,那一家五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人海,似乎从不曾在我的世界来过。
瓦蓝瓦蓝的天幕下,满街的百果树叶从这头铺到那头,车过,卷起一只只翻飞的金蝶。我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注视着他紧紧闭着的双眼,长而浓密的睫毛,粉嘟嘟的脸蛋儿和小嘴儿,真想大声喊:这就是我康木香的亲生儿子,康六一!
【后记】老家打来电话,说那个远房的离婚多年发誓不再嫁人的表妹,终于通过人工授精圆了想要一个孩子的梦想,生下一个七斤重的漂亮小丫头,就在六一节后。替表妹高兴和欣慰的同时,忆起她那苦难的童年,和伤痕累累的婚姻,唏嘘之余,记下一个女人的故事聊以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