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秘密

“喂，老公，我在城西水果批发市场。我的包包被偷了，你赶紧过来，想办法给找回来。”小丽很沮丧地给老公打电话。

小丽的老公赵雄，是警察，城北区一个派出所的所长。小丽清楚，老公抓小偷，那是专业水平，一抓一个准。

“丽丽，我这儿特忙，你先别管了，回家吧。”

“不行，老公。包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必须马上找回来。急死我了。”

“啥东西？这么急？”

“‘秘密’。就是那个啥。反正你必须现在来，我等着呢。”

“你直接打110报案吧，市场派出所的小强是我哥们，他或者派人，来得更快。”

“不行，我跟他们不熟悉。来了肯定问这问那的，就跟给小偷打掩护似的，把我带到派出所，小偷就跑远啦。真的，不能耽搁，你赶紧来吧。”

“哦。那好吧，我马上来。”

赵雄开着警车，很快赶到了城西区水果批发市场。

城西区水果批发市场是比较专业的批发市场。规模大，道路宽，人流量大，车辆拥堵，相当热闹。

小丽就在原位，没动地儿。赵雄回拨电话，问清楚方向和铺号摊位，直接把车开到了市场里，停在了自己家车的后边。

“丽丽，咋回事？”

“我到银行取了三万块钱，准备去交房子的装修尾款。想着顺道给爸爸妈妈买些水果，就直接开着车到这儿来了。选水果的时候，车门落了锁的。把水果装上后备箱，前后也就三、五分钟时间，发现副驾驶位上我的包没了。奇怪死了。”

“没事。你想想，当时你跟前，还有车周围的人多不多？”

“不多。没几个人买水果。这几家店铺的老板都见着呢。我问了好几遍，他们都说没看见有人开我的车门。”

“好。我来问问。”

“老板，丢包的是我老婆。请问一下，她买水果的时候您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还帮着给装车的呢。”

“谢谢啊。你店里当时有没有闲杂人？都是谁？”

“呵呵。这个嘛，小五在这呢。”

“还有谁，你看见他们在干啥？”

“他们就在跟前晃着。我确实没看见他们干啥。”

“没事。我再问问那一家。”

“老板。我老婆的包丢了，当时你们店的人都在跟前吧？”

“嗯，我们在。没看见谁偷的。”

“没事。那你们看见没看见一些不买水果的闲人。”

“一帮子瞎娃。七八个呢。”

“都是谁？”

“二蛋、毛娃、小乐。其他的叫不上名字了。”

“谢谢。”

“姑娘，你们老板在不？”

“在里边呢。”

“噢，老板，你好。我问一下，刚才我老婆的包丢了，你有没有发现啥线索？”

“警官，不是不想给你们说。不敢呀，你们一走，那些龟孙子就又出来了，抢人偷东西，我们都恨得牙痒呢。给你说了能咋地，今儿逮了，明天就又放回来了。受害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店主。顾客受害是偶尔的，我们经常受害。”

“对不起，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们会尽力的。谢谢噢。”

“丽丽，你直接回家，给爸爸妈妈把水果送去，我去市场派出所。没事。”

“老公，包里还装着那个‘秘密’。”小丽凑到赵雄跟前，流着眼泪，很有些胆怯、悄悄地说着。

赵雄瞬间傻眼了。

这个要命的包！三万块钱别想找回来了，一个月的工资二千多，这一年肯定是白干了。关键是这个“秘密”，就象时刻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赵雄心里堵得慌，喘不上气来。

“天啊。你装它干吗？不把人整死才怪！”结婚两年多以来，赵雄第一次对老婆大人大发脾气。

“这不搬家嘛，我想着带到新家去的，就装到包里了。”

“无事生非！你回吧。我去找小强。”明显语带不满，怨气冲天。

赵雄付了水果钱。

一个怒气冲冲，余怨未消，一个雨带梨花，可怜惜惜，分别驾车离开了水果批发市场。

赵雄沉思着。这是典型的落锁前抢开车门，尔后伺机偷抢案。肯定是惯偷所为。只是这包里的“秘密”千万别泄露了，否则，跳进黄河洗不清。

城西区批发市场派出所所长吴小强，是赵雄的好朋友。

“吴所，该下班了吧？”

“嗨，别提啦。最近老加班呢。什么风把赵大所长给吹我这儿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嫂子的包被偷了，损失惨重。”

“大案呀。小李，你给登记下。赵所长报案，咱们加班，晚饭和宵夜让赵所请，限期48小时破。怎么样，赵所？”

“好啊。算我一个。”

“别介。您还是回家陪嫂夫人吧。人家丢了包，指不定怎么骂我，怎么伤心呢？”

“我有线索。”

“啊？有线索。好，好，好。说来听听。”

赵雄把在水果批发市场调查的录音放给吴小强听。

“这几个龟孙子。小李，马上给小五、二蛋、毛娃、小乐，还有阿牛、朱俊、孙凯、小龙这几个挂了号的惯偷打电话，让他们十分钟之内到这报到，逾期严惩不贷。”

半个小时左右。“八大金刚”先后不一地到派出所来报到了。

“都站好。告诉你们，你们今天犯了大案子。知道不？”

“没呀。吴所。我们啥也没弄。真的。”

“赵所也在这儿呢？”小乐认识赵雄。赵雄看了看小乐，挺阳光一个孩子，咋就知道偷。从城北区转战到这儿来了？

“你们居然偷了赵所长爱人的包，现金三万多，加上其它东西，少说也有五、六万吧。够判刑的啦。以前把你们抓住教育教育就放了，今儿个自己把绳子给脖子上套。怪不得别人。”

“吴所，我们没偷。真的。”

“谁拿了包，还自觉的跑这儿来。找抽呀，脑子又没被门夹。”

“我看见一个人拿了。高手。根本不认识的。”二蛋说。

“二蛋，你好好说。说详细一点。”吴所长和赵雄都面对着二蛋。

“是一个瘦子。贼精贼精的。丢包那女的是嫂子吗？嫂子刚下车，瘦子从对面铺面假装被人推了一下，直扑副驾驶车门。嫂子落锁前的瞬间，瘦子把车门打开了一点。嫂子挑水果的当儿，就三秒种，瘦子就把包拎出来交到另一个瘦子手里了。嫂子还在挑水果着，那俩人跳闪腾挪，很快就消失了。给你们说，他们的动作比我的眼睛都快。”

“你没瞎说，看清了他俩的脸没有？”

“能给我佩服死，他俩消失前的瞬间，把嫂子包里的一沓钱和手机还取出来分了呢。我都想拜他俩为师了。见了肯定可以认出来。不过，我确实、真的不认识。”

“停。你说你嫂子的手机在小偷手里？”

“对呀。我看见，赶紧闪了，害怕给我赖上这茬。”

“拨一下小丽的电话。”吴小强把赵雄拉到一边，悄悄地说着。

“嘟——”、“嘟——”、“嘟——”、“嘟——”

电话能打通，没有人接。赵雄迅速发出一条短信：“别把自己彻底毁了，试着把包退回来吧，我知道你是谁，瘦子。赵雄”

过了五分钟。短信回复：“赵所，包可以还给你，钱就别想啦！另外，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赵雄回复：“什么条件？说清楚。”

十分钟后，短信回复：“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赵雄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吴小强凑过来想看短信，赵雄合上了手机。

“瘦子答应还包。”赵雄告诉吴小强。

回到家里，赵雄阴沉着脸对小丽说：“我劝过你多少次，不听。钱就别想了。让我怎么活人？小偷拿着你的包，跟我讲条件！要求跟警察‘井水不犯河水’，真是笑话！”

小丽小声地哭泣。

赵雄很无奈。害人的“秘密”，让人夜不能寐，苦苦思量。

第二天早晨，八点二十分，赵雄在上班的路上，一个小孩递给他一张纸条：“包给你扔到那家铺面门口了。温馨提醒：我有‘秘密’，希望井水不犯河水。”

赵雄一把拉住小孩，问纸条哪儿来的？小孩摇头不语，再细看，认得，是附近小区里的一个很聪明的哑巴。

赵雄来到市场，径直走到小丽买水果的铺面。老板迎了出来。

“老板，有没有在门口捡到个包。女包，就是昨天丢的那个。小偷说扔回来了。”

“没有啊。小偷的话你也信？偷的东西还能还回来？”

“看到没看到别人捡了？”

“没有。要不咱一块问问跟前这几家，看有没有人见着？”

反复询问，检查，寻找，没有人看见，找不到包。赵雄无奈悄悄地离开市场。

老板望着走远了的赵雄，坏笑着对老板娘说：“哼，这么简单想把包拿回去，门都没有。除非把市场的贼娃子都抓干净了，老子才给他包！”

老板娘说：“你咋恁缺德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线索。接上级通知，部署年底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严打偷盗抢杀违法犯罪活动，大力推进平安社区建设。城西批发市场派出所，组成专门联防队，加强了对市场的巡逻和社会面管控。

吴小强提出的社区整治方案很快落实。水果批发市场进行基础设施改造，安装摄像头和照明灯。安装监控镜头的时候，在一个错落的平台上，师傅扔下来一个大塑料袋，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女包。

吴小强在现场，指着围着他的商贩说：“有意见你们尽管提，犯不着用这种方式。算你们还有点良心，没把包给人弄坏。”

吴小强把包还给了赵雄。赵雄立即给小丽打电话，听着电话检查“秘密”所在。女包侧边夹层拉链里，“秘密”安然无恙。

小丽清点包里的东西，发现除了钱之外，对于自己非常重要，对于小偷来说没有什么用的东西，证卡、手机等，还有“秘密”，都在。这半个月，眼泪都快流干了。

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赵雄和小丽的心绪稍微安宁了些。“达摩克利斯之剑”快忘到爪哇国去了。

一天深夜，赵雄感觉到手机在震动。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救救瘦子吧，他说您能救他的。

赵雄心中一惊，回拨电话。“喂，你是谁呀？瘦子是谁？”

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我是瘦子的姐姐。瘦子抢劫出租车被抓了，在市局看守所关着。”

“对不起，我没法帮你。”

“警官。瘦子说他让你的‘秘密’永远消失，换他回家给父亲奔个丧。”

“他爸死了？”

“爸爸病了好多年了，靠我和弟弟打工挣钱看病。听到瘦子抢劫出租车被抓，突发心脏病死了。妈妈身体也不好。我明天回老家，万不得已给你打电话。”

“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

“谢谢警官。打扰了，你休息吧。再见。”

赵雄打听清楚了。外号“瘦子”的惯偷，抢劫出租车伤害一案，受害人是一名女司机，伤势严重，生命垂危，还在医院抢救。

帮？还是不帮？怎么能帮？——该死的、烦心的“秘密”！

周末，赵雄到市看守所探望瘦子，瘦子拒绝会见，一言不发。

星期一，赵雄上班，所里气氛有些诡异。

上午十时许。市局政治部主任莅临派出所，宣布市公安局党组决定：赵雄即刻停职，在家反省错误，认真交代问题，做出深刻检讨。有关情况查实后处理。

该来的早晚都会来……

很少享受过正常休假的派出所所长，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一下了，只是以这种不够光彩的方式，这是赵雄万万没有料到的。

小丽经营着一个很小的服装店，和太忙的老公相比，太闲。丢包以后，就一直很郁闷。虽然包找回来了，却明显地失了“秘密”，一直心情不爽。前几天感觉不舒服，到医院检查，医生告诫，要预防抑郁症。

没法改变，就面对吧。

赋闲在家的赵雄，回想了一下丢包以来对小丽的冷淡和怨气，觉得有些过份。忙了整整一下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小丽看着满桌的饭菜，看着穿戴围裙的老公，又一次热泪盈眶。

“嘭、嘭、嘭，……”一阵有力的敲门声。吴小强前来探望老哥们。

三个人相视苦笑，点头示意，不知从何说起。围桌坐定，吃菜、喝酒。

酒至半酣。话匣子都打开了。

小丽先哭了：“都怪我。把赵雄害苦了。”

赵雄赶紧安慰：“我俩的‘秘密’泄露，也不能全怪你一个人。”

吴小强喝了一大口酒，义愤地说：“你俩说吧，就网上那点破事儿。市局拿着鸡毛当令箭，害怕舆论口水，给老哥停职。对自己的干警，一点儿信心都没有。干脆给老子也停职算了，干着都觉得心寒！”

“毕竟在网上传播广泛，造成了极不好的影响。停职、调查、处理，是正常的解决问题渠道。”

“我记得太清楚了。年月日，都谁，地点，金额或者大概值多少钱都有，不由人不信呀。”

“那小子也有才，照得相当清楚。要不是清楚你赵哥的为人，我也信。看了一下午，两年，金额加起来有个五、六十万了吧？”

“一笔一笔加起来，差不多。”

“是啊。‘秘密’本在这呢。”

“可我敢肯定，你们一分钱都没收。”

“为什么呀？”

“有这些钱的话，买个七十平米的房子还贷款？这么有钱，装修个房子，还把亏了百分之七十的基金赎回来？鬼才信。”

“来，干杯！”两个男人碰杯痛饮。

“真正的，我们这一茬警察，谁不知道你的品行，谁没听到过你拒礼、退钱的事儿？只是下面的想顶你的位子，平级的想着竞争，领导常常以己度人，不愿意相信，宁可把没有的事儿当真罢了。再说，这世风日下，你们给大众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反面教材，让舆论有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迎合和人们料事如神，愿意当神仙的心理。”

“结婚不到半年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小丽在偷偷地记录，当时也意识到了这里面的危险。说过几次，小丽坚持着，我就再没怎么管。形成了这本警察的‘秘密’。”

“为了不收礼，我俩的蜜月都是偷偷摸摸旅行渡过的，回来后宴请了关系特铁的兄弟姐妹和本家亲戚。后来，我发现虽然不逢年，不过节，总有人来给赵雄送一些土特产、珍稀品，有时候还有红包、代金卡等。赵雄开玩笑说，我们不能把自己就这么贱卖了。什么都不收。就是后来发现人家偶尔藏在家里的任何东西或财礼，都干净地退回去了。我记录下来这个数字，是给自己的一个回忆，这上面的次数，说明人们对我们的误解程度，这半年明显减少了。另外，累积的金额也体现了我们的一部分价值。虽然从未收钱，该办的事情一样没少办，不该办的事情没做一件。”

“如果你把每一个‘秘密’当时就公开，赵雄早就成了全国警察的英雄模范了。捂了两年，捂出了罪了。这个东西发到网上，谁能不信呀？特别是今天的社会环境下。”

“管不了了。我反省，组织调查，该怎么样怎么样吧。刚好休息一阵子。”

“我说，小强，还有老公，别这么喝了。这上面有名有姓，逐一查证也可以啊。他们不会故意栽赃陷害的。你们说，我聪明不？”

“这是个办法。——清者自清。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赵雄经报批，携警员陪瘦子赴家，给其父亲坟上添了一抹新土，烧了些许纸钱，探望了母亲。瘦子给赵雄磕响头的同时，小丽正在医院探望瘦子伤害的女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