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夕阳

海上倦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6-20 20:5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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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文章更像是一篇散文,通过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开笔,回忆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且和如今发生的一切联系了起来。篇幅长,内容厚实。整体过于平铺直叙。但是情感可见真挚。亲情总是一脉相承的,不管发生什么事,这种情感,只会越来越有滋味。

多年以后,我的孩子出生了。那时,我的妻子对我说,要叫孩子为乐乐,别像我这个做父亲的一样沉闷。这使我想起了叔本华,他认为人的一生是痛苦的。而德国诗人莱辛在他的儿子出生即死之后,就赞他的儿子多么聪明,因为他儿子知道以后会遭遇痛苦,所以不如先走的为好。我想,如果莱辛认为人的一生是痛苦的话,那么他是不明智的,如果生存是一种错误,那么他就不应殃及后代,他可以结婚,但不必生孩子。所以,我想既然我的孩子出世了,那就同意叫他乐乐吧。而今,这家伙已三岁多了,活泼得不得了。我想我像他这个时候时会这样吗?我一点记忆也没有。我忽然觉得,对于一个人而言,生命是应该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的。自有这个家伙之后,有点喜,却也很烦。他不哭的时候,真叫人欢喜幸福,但一闹起来,我的巴掌真想变成拳头。这家伙常常睡前要大闹一场,半夜也时常无缘无故地哭,弄得我整个人像病了一场一样,削瘦了好多。最烦的还是吃饭的时候,常常两个人哄来哄去地,有时还要拿碗跟着他乱跑,我有时打心里想:他妈的,像你这个时候,老子吃的是什么?玉米饭,久不久还得要吃那么一段时间的木薯饭,懂吗?不识抬举的家伙!于是不久,就将他丢进了幼儿园,才有了些安静,免得吃饭都吃不香,甚至有时连做那事也被中断。

近来,乐乐这家伙使我和妻子发生了一场争吵,而那场争吵则再次勾起了我骨髓深处的记忆。那是一场很普通的争吵,我想,一个有着深刻过去的人,一丁点儿东西的触碰,都会让他记忆犹新,就像一个憋着一大泡尿的人,你只要对他肚子一击,他的尿就有可能倾盆而出。那是一次在下班回去之后的事了,那时,妻子在厨房里煮菜,乐乐这家伙在客厅跟几个隔壁的小家伙玩玩具,堆得满地都是,而且吵得我连晚间体育新闻都看不下去,我一向都很讨厌,但又不能太自私,更不能剥夺他们的权利,所以只能尽心看着自己的电视。不一会儿,不知怎地,几个小不点竟然为争玩具而打了起来,我那乐乐被一个比他大的小孩推了一把,顿时倒在地上,他一爬起来就反推了一下那小孩,还咧着嘴骂道:“你妈X!”我一听见,很是惊讶,顿时火冒三丈,怎么才三岁多的小孩就很熟悉这话,原本还想趁着在自家里没其他人看见,可以白那小孩一眼,甚至叱呵他,护着自己的小孩。但那时这家伙的嘴脸实在让我恼怒不已,我的手一下就频频地抡在他屁股上,啪啪作响,和厨房里传来的妻子的切菜声的节奏一样,我觉得很解恨。一会儿,我的手掌心就像我上火气的脸那样红了,吓得其他小孩都跑回去了。这家伙确实哭得厉害,我见他大声地“哇”了一下,便停顿了十秒左右,我真担心他是真的断气了呢,也不禁后悔起来。过了不久,他才大声地频频地嚎哭起来。见他没事,我的火气又回升了。这时,我听见妻子手中的菜刀哐啷一响,一下子她就出现在大厅了。“怎么啦?有你这样打孩子的吗?”她嚷了起来,狠狠地从我手中夺过乐乐,紧紧地裹在怀里,嘴里还边呵着气边哄着他,“乖乖,别哭,别怕,妈妈在这,爸爸是个糊涂虫!”这家伙见他妈妈一来,就更大胆起来,越哭越起劲和娇气,还偷斜着眼邪恶地瞪着我。妻子边抚摸他的头,边瞪着眼转向骂我:“怎么你们一家人都是这副德行,你爸是,你哥是,你也是!”这句话让我像触静电般,有点颤心。我又火了,冲着她说:“你说谁都行,你再滔滔不绝地说我爸,待会儿你就瞧得见星星。”妻子见我真的凶怒得冒起气来,觉得不对劲,就只得继续边抚摸乐乐的头边哄着,不敢再多说一句。我坐回到沙发上,火气仍冒着,倒希望有人再来触一触这火气,以便痛快地泄泄这怒。可无奈我的妻子不像一些别的女人,一些女人和男人拌嘴时,发现男人生气,即使自己也生气,但至多也不过是久不久插一句酸话就急忙地装着去忙一些家务,然后就不敢再多逗留在男人的旁边。见她无心理我,我又瞪着他们母子俩说:“哄什么哄,今天他骂的是别人,哪天就骂到你那东西了。怎么就三岁的东西,就懂这脏话!”她仍然沉默,我聚齐的气就此而渐渐发散,之后只是觉得累。

后来,我想,大概如今的孩子都是如此,生来后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妈”,多出了几回家门回来后学会的就是“你妈X”。我突然感到有点失落和沉重。妻子的沉默,使得我的火气也消沉了。大概长年来女人都是常用沉默来换回男人的冷静的。而我又离奇地悟出女人为何常比男人长寿的一些理由了。急性子、暴脾气的人是很难长命的。这是我后来为什么要刻意去学要有耐性的原因。而那天妻子那句“你爸是,你哥是,你也是”以及乐乐那句“你妈X”,使我变得很受伤和沉重,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伤害还是激发原有伤害的诱发剂。总之,那晚我喝了很多的酒,妻子都有点害怕了,而我当时真的气已全都消了,想来,她真有点无辜。但我那来自多年前的往事以及对往后的胡思,她却是无法明白的。那天晚上,她甚至想用做爱来缓解我们之间闹的别扭,她当时真是无辜。而我则侧过身去,但我没闭上眼睛,因为那来自多年前的往事正向我的眼珠姗姗而来,而且我整个人还变得有点胡思乱想。

还记得在我补习的那年,一家人的脸上尽是乌云,我的脸更是枯槁憔悴,多年来埋头看书看得背都弯成弓了,而到头却是一场空,自己担心着自己的未来,书读不成,没法过活,同时也辜负了家人,不管怎样都叫人心碎。我父亲不甘心就这么玩完他这一辈子,这是他在后来我考上大学之后乃至今天都常对我说的,他说他那时已决定要我补习,他知道读书能改变农人的命运,书是永远比犁耙还锋利的。他记得他读小学三年级时,他在做造句的作业时,造了这么一个句子:人民解放军是无坚强的。就因为少了这么一个“比”字,他当着全校人的面受到批斗。另一个同村的则这样造:凡是敌人所反对的,我们都要坚决拥护。比起父亲来,他的问题似乎要严重得多,所以那个同村人因怕受到更严厉的批斗,连衣服都不敢去收拾,就偷偷跑回家了,从此,书也不敢再读了。这事在如今,父亲还常挂在嘴边,毕竟他那时才是十来岁的小孩。一个时代可以造就很多人,却也可以毁掉很多人。他说他后来有三次机会能吃上皇粮,但都被村长周老汉给卡住了。每次说起这些,他的愤怒都不减当初。第一次是参军,他初检合格了,可后来周老汉将总检通知书收起,等总检过后周老汉才说他把通知书给忘了,在当时,能当兵是农人一条不错的出路,可父亲就这样和机会擦肩而过。第二次是当技术员。那时有几个从贵州来下乡的技术工作人员,要把父亲也拉过去当技术员,父亲这次学聪明了,他先和他们到贵州去,他想,人先到远的地方去,看你周老汉能卡得住没有。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周老汉真能把父亲卡住了,周老汉说父亲已结婚落户,不符合条件要求,况且缺乏劳力,而贵州那边也因父亲的户口未转过去,也只好放人了。父亲说他那时是拖着许多行李哭着从贵州回来的,他说那时甚至和我的外祖母商量,与母亲假离婚,等有着落,风声过去之后再把母亲接过去,但外祖母说那也是没用的,他自己也知道大概也真没什么用处。第三次是当林场工人。那本是父亲自己争来的名额,但周老汉却暗中用他自己的亲戚替换掉了。父亲说他那次是躲在被窝里哭的,所以父亲在改革开放后,本已有了两个孩子的他还是冒着被抄家结扎的危险,一口气再生了我姐和我。至今,我还觉得庆幸,若不是父亲不那么冲动,我就不会有现在这把年纪了。他那时曾发誓:无论如何这辈子都得要看到这么多个孩子中至少要有个能吃上皇粮。因此他非常疼爱每个孩子,就算是我的两个姐姐。我父亲在那时就没有明显的重男轻女思想是极为难得的。他把我的姐姐也当成男孩,让她们也能坐在学堂里,只是后来家境每况愈下,生活开支大,我的两个姐姐各自读完小学后,成绩也都不佳,况且母亲又说,女孩子能读到这份上也很对得起良心了,别人家的姑娘大多从小就被培养成主要的劳动力,若不嫁出去就只是别人家的鞋了,哪里还有时间给她们念书。父亲也只是沉默,可他的双眼却深邃得近乎迷茫。姐姐她们也就一个个的回家了,她们不悲也不喜,不怨也不怒。那样贫穷的时代,人们除了为些鸡毛蒜皮之事争得面红耳赤之外,其余时候就是沉默。而我的哥哥纯属一个败家仔,在父亲看来,他可以说完全失去了生活的勇气和斗志,看不到一丁点的希望,只剩一个愚钝的我,像一头病牛,埋头艰难地犁着自己的“田地”。父亲说,他每次看我的成绩单都是习惯性地从最后一名开始看起,那样才会更快地找到我的名字,他说他那时真的有点想离家出走,逃避这一切。

这一年,父亲又借了许多钱,完成了哥哥的婚事,也送我去补习了,可以说是两件大事。他后来跟我说他真的不想理我哥了,也不想见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这个哥哥曾边抓石头边砸地追赶过我的父亲,也曾手挥着白闪闪的菜刀从家里追我的父亲追到了村口,也常多次舞着斧头劈过了几个木箱找钱……他曾希望我哥结婚之后,也能参与养家糊口,因为两个姐姐也都先后嫁到别家去了,这样他就可以集中精力供我念书了。然而,我父亲错了。就在这一年,我奇迹般地考上了大学,父亲是高兴得拿着录取通知书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的,母亲则是干着脸高兴,而我见哥哥和嫂子的脸则是暗青的,我从他们的脸色中已预测到要发生着什么事了。但父亲实在是高兴得没发觉,那天,他还喝得醉醺醺的呢。那些日子,嫂子常回娘家,大概是回去跟她父母商量对策吧,这是我后来的猜测。总之,她是很少做事了。而哥哥非但不理农活,他甚至变得有点好赌起来。总之,一家人同时挤在一个小瓦屋下的时候,大概只有父亲是笑着的。我看见嫂子总是陡沉着脸,常常听到她因发无名哑火而摔东西的声响,特别是吃完饭收碗的时候,她似乎对父亲喝得过晚有点不耐烦,所以她的动作有些大,碗的碰撞声也很响。哥哥也变得常一言不发的,倒时不时发牢骚说打牌输了钱。等到我要上学的时候,父亲将猪圈里的猪都卖了,再让牛贩子将牛栏里的牛都牵走了,只留一头小母牛续种,这样,事情就发生了。先是嫂子发话了,她说:“商都没商量,你们就把什么都卖了,拿什么来犁田?拿你们下面的东西来耙地吗?明年全家都不吃饭了?”母亲说:“今年就先借别人的吧,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哥哥也趁势说:“就只今年?哼!我看这次卖光了,你们四五年之后也添不回来。”嫂子愈发地火辣了起来,多日来积起的怨怒气一下就炸开了,她说:“今天卖这些,明天卖什么?哪天就卖到你们的短裤了!”父亲只顾狠狠地抽着烟丝,未发一句话。母亲说:“卖这些牲畜事前未跟你们商量确实是老头子的不对,但就当是先借你们那一份,苦就苦这几年嘛,难道我们两老和你小叔子就没有一天能还给你们吗?”嫂子顿时就像一条响尾蛇,他那股火气使得整个屋子变得更膨胀了起来,她于怒中夹着哭腔说:“这几年就让我们拿石子下锅了!自我进你们家门起,你们喂了多少次猪糟?看了多少天的牛?插了多少的秧?种了多少的玉米?全麻石村的人,你们可以来评评!”她后面那句话是对着对门家放开嗓子喊着的,可是村里的人没有回应她,他们只是站在晒谷场上竖起耳朵认真而惬意地听着,似乎想着不能漏过一些细节,以便于整理成为往后串门时的谈资。最后她却转而变得凄凉了起来,很委屈地哭着说:“还不是我,你们就顾着赶外面的工挣钱,成这个家这么久,到现在这般模样,我是一点功劳也没有,一分钱也不知是黑是白。打从我和大祥结婚起,你们留给我们什么东西,这些家具也不大都是我们结婚后自个攒钱添来的?现在连值些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往后日子怎么过呢,这饭碗也该砸了。”嫂子后来索性只是哭了,而且哭得很悠扬婉转,全村子的人都觉得是一种享受,别人家的琐事总是能激起他们的幸福感,后来他们都评价她的嗓子若拿来唱山歌,刘三姐恐怕也不是对手。最后嫂子转向哥哥,数落着说:“我这是什么命来的,怎的就嫁给你这么个人!”然后她收拾几件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回娘家了。哥哥有点着急,这年月,男人要讨个老婆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所以想拦住嫂子,但又怕传出去后被村里人笑他怕老婆。这时,父亲发话了,他低沉着声音说:“你们那一份我一分都不借,更不会白拿。”说着,他掏出所有的钱放在桌上,点清总数,然后一张一张地数着,叠在哥哥面前。哥哥这时也上了火,他抓起那沓钱钱用力摔在桌上,发出“叭”的一声巨响,他说:“现在才这样说,把我当小孩吗?我也是成家的人,你们做事连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给我,人家怎么看我?你们那么爱钱,好吧,要吧,都给你们!”说完他顺势抓起两张一百元的撕得粉碎,抛在父亲面前。母亲那时着急得流泪,我则穿进床铺里,用被子蒙住了头。我记得我那年是暗流着泪并且很不情愿地上了学的。而在后来不久,家里就分居了,一切的田地平分,家具多数是哥哥和嫂子添的,也理应给他们,就连那被撕掉的两百元,父亲也算在自己的头上。

我上大学的第二年,就申请了助学贷款,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本来父亲是不同意我借的,但我却暗地里借了,但后来他也知道了,这使他内疚了很久,他始终觉得自己未能完成一个父亲的责任。但他却一直坚持着每年都赔了我的一些贷款,从不拖得太久,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煎熬过来的,只是隐约听见一些小道消息,说父亲和母亲除了干家里的活,还跑到邻近的乡屯去跟别人做小工,每月还到镇上去卖血……这让我很痛心,时常有一种罪恶包围着我,让我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在我每逢过年放假回去的时候,我从未踏进过哥哥新建的家门,我不想再见到嫂子那张陡沉的脸和那双充满敌意的绿眼。我那时甚至不想认我这个哥哥了,我觉得我们兄弟之间好像真的已经形同陌路了,有时就是如此,一种原有的情感,就因为有了新的人的介入后,它就会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可以说,这些年来,我同嫂子说的话绝不超过五十句,我每次放假或收假,她都从未问过一句暖寒,据说她还常数落我父母,说他们只疼爱我,把什么都给我,而她的小孩,作为祖父祖母的父亲和母亲却很少帮忙照顾过,实在不把我哥哥当成自己的孩子。也就因为这样,我每次放假回家或收假回校之前也从未跟她打过一次招呼。我实在没有耐心看着她那副眼睛和那张脸庞。还听同龄的伙伴说,我父母如何之艰辛,他们既要忙着为我攒钱,还要顾及嫂子家的活,免得别人说他们不公平,只疼我一个,但嫂子还是常把一些脏话泼在他们身上,而我哥哥也不是一个哥哥,好吃懒做,嫂子做的事多了,发言也响亮,他做的少,于是嫂子骂起我的父母来,他也只好顺着嫂子的意愿。每每听到这些,我的胸腔就积聚着诸多的愤懑气,有时眼前就冒着这么一个场景:我扛上一把白亮的大斧,将我嫂子给砍了。有时也真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我想拿上两碗烈酒,跟我哥对饮之后再砸碗,从此恩断义绝。

这丝丝缕缕的回忆,就像蚂蚁那样爬满我的全身,让我难以入睡。我翻过身看了看妻子,她那熟睡了的模样,有点憔悴和委屈,我很觉得内疚,我这么多年来的酸臭脾气,实在是让她受尽煎熬,然而她却一直坚守着我,突然之间,我觉得她很可怜和无辜,而我自己却也是迂腐得近乎可怜。所以,愈发觉得她伟大,与我那嫂子比起来,她的身影顷刻间布满了我的瞳孔。我真的见过太多的女子,刚过门,与公公婆婆吃饭时还扭扭捏捏的,过那么个一年半载的,对公公婆婆却什么脏话都有。我时常无缘无故地埋怨我的哥哥,甚至仇恨他,有时甚至怪怨我的父母,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劲儿地生出那么多的孩子,尤其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就像赶圩买东西一样,整条街的拣过去,直到满足为止。本来养一个孩子已不容易,偏仍生得那样多,孩子还小的时候就已经会骂他们胯下的东西,等孩子长大了娶来媳妇,又让媳妇一起来骂,有时想来觉得他们真的活该,但话说到最后,他们真的是很可怜。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也太过偏激了,转而又想起与我哥哥相关的事来,为什么一个有脾气的男人碰上女人时却是如此的窝囊,是不是一个时代,女子多了就变成男权主义,而男的多了就变成女权主义?男多女少,那么男人真能有个女人同床共枕就是很庆幸了。故即使男人对女人动手动脚,气未消时可能又要求同床了,而男人大概最后还是由女人来掌控的。因而,媳妇骂公婆,男人只有假装看不见,默不作声,长年妥协后甚至会随声附和。若女人跑回娘家几天或提出离婚,男人岂不提心吊胆,反正当今的乡村,剩的不是女人。我再次翻了翻身,做着下决心要入睡的样子,但许久都仍未成功,反倒更有点清醒起来。我看了看身旁的乐乐,他很安详地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我只打心里说:“这家伙真他妈的幸福!如今的独生子女真他妈的舒服!”因而,我忽然又想,假如乐乐这家伙以后也像我哥那样,那就吃力了。现在就那么丁点儿的人,但说脏话却那么老练,长大了真的无法估量,真担心这家伙以后会不会对我们老夫妻俩出手呢?或是捡个泼妇久不久就骂我们俩没当大官,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或是常对我们俩青脸绿眼的,没给他们创造优越的条件……我不禁有点害怕,反正谁知道如今的人长着怎样的心眼呢。不过怎样也饿不死咱俩,多少都有点工资,倒是最怕哪天卧病不起,没人照料。算了,先别想得太遥远了,真到了那么一天再说吧。我努力闭上眼睛,胡思乱想与困倦相抗拒着,也不知是何时就晕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头还有些晕。不知为何,我一起来就特想给父亲打电话,叫他和母亲一定要上县城来住上几天。可后来他怎么说也不愿来,一会儿说忙农活,一会儿说坐不了车,于是就这样推脱掉了。我是知道的,父亲是愿来我这住上一小段的,他又何尝不疼乐乐呢,况且,他辛苦送我念书,到如今有个着落了,他也想来我这住一住,在村里人面前炫点耀,更是给以前数落他的认为拼老命送孩子读书是杨白劳的同村人显点威。可我嫂子在村里常放话说我父母亲只疼我一个人,说我有出息了,而哥只是农民一个,他们两老心哪还念着他们呢,还感慨说什么虽都是身上掉下的肉,但还得分个便宜贵重……这也许就是父亲打不开的心结吧,乡里女人其实谋略还挺厉害的。就因为这样,他决定两老自己住,按理家里两个男孩,一个在外吃皇粮,父母应同居家的儿子过活,可父亲就是这样执拗,我也不知说什么,反正他说他们两老不会跟我和我哥任何一个人住,他自己会自力更生,哪天走不动就算了,什么苦没见过,反正人死后也不记得什么苦难的。然而他又时常对别人感叹说:“现在的这个时代,公婆要吃上媳妇端的饭菜,难咯!”因此,我时常会反复检查妻子的言行举止,但总算好吧,我似乎从未见过妻子瞪过父亲半点白眼,昨天她的话虽刺伤了我,但也应只是怒不择言的缘故吧。我倒记得父亲以前来我这里一次,当时,他有点拘束,因为他衣服不够体面,而且夹着汗味,况且又带有几十年的臭烟味,所以要吃饭的时候,他抱起乐乐说:“我们准备吃饭咯。”乐乐却突然说:“爷爷臭臭的。”我记得我们当时三个大人都很尴尬,我对孩子的这种天真很反感,但最好要支开话题,妻子也很细心,忙叫我带乐乐去洗手,然后她自己就忙着摆好碗筷,让父亲先坐,我瞪着眼拉着乐乐走向卫生间,在卫生间里,我给乐乐弹了几个小的脑壳,但不管怎样,吃饭的时候,父亲还是有点约束,妻子忙着给他夹菜,父亲也是唯唯诺诺的,说他自己来,同时也叫乐乐也要多吃些。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只觉得就这么一个有工职的妻子和这么一个出生于双职工家庭的乐乐,或者就这么一个县城,竟将我同乡下的父亲的感情阻隔得这么遥远。吃饭后不久,聊了些家常,父亲就说家里忙,耽搁不得,于是就要走了,我执意挽留他多住几天,可他却露出惊讶的样子说:“家里的活能离得开半步吗?今天我不在,你母亲去看牛,家里的猪现在我怕都要叫翻整个猪圈了,要不是有要事,我哪有闲来赶集?”后来,他真的要走了,我塞给他几百块钱,叫他买点菜回去,可他却推辞着,放在电视桌上,妻子再拿起塞进他的衣袋里,他却忙着走出门,然后将钱丢回门里,还说不用送他,说我们下午还得上班呢。就这样,我看着父亲走下楼道,但我看见他的脸还是充满着笑容的,也许是我幸福了,他也就安心了吧。可我内心只是觉得失落,也觉得自己很失败,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与父亲变得这样客套。父亲走后,我很想努力地打乐乐一回,要不是他乱说话,说不定父亲还能停留片刻。可突然间,我又觉得自己恨乐乐是没有道理的,也太幼稚了。我当时甚至不希望自己能找到这份工作,说不定当个农民还能同父亲随意些。后来,他也很少来了。我只是在电话里常劝他不要再劳累,老了就该歇歇,他也一一地应和着。可我知道父亲是不会停下来的。因此,每两个月左右我都会回去一趟,并给母亲留一些钱,因为我知道父亲绝不会接受的,所以留给母亲还是为好,因为母亲在这方面倒不客气,但一旦父亲懂得,他一定会在我走之后数落母亲的。我真是于心不忍,因为他们真的都老了,都将近70岁的人,我真担心他哪天会跌死在野外,没人发现。然而我也知道他的苦衷,确实,常劳动的人闲不住,但也是有想歇歇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想坐下来叼根烟悠闲,尤其是吊起二郎腿傲慢地对着周老汉的家门伸个懒腰。但是嫂子那些关于他不疼哥哥之类的闲言闲语,使他不能忍受,因此,他必须撕碎这些闲话,于是他一定要多为哥哥家干些活,我也相信我每月留下的一些钱,他和母亲也都会拿去为哥哥家支些开销的,他心里大概想,一定要通过行动来让村里人知道,他赵康对孩子是没有偏心的。可他似乎正陷入了嫂子的圈套,反正媳妇愈是认为公婆不好,讲公道的公婆就愈是拼命符合她们的口味,父亲正是这样好强而又坦荡的人,可也因为这样,他变得很疲累,连一点享福的空隙都没有留给这个作为孩子的我,我只觉得整个人空空的,却又莫名其妙地感到沉重。

转眼又要过年了,时间真是神奇,能让人在一刹那的回忆里锁定过去漫长的生命,我们常常只能在回忆里多活几次罢了。这些年,父亲活在他的世界里,而他的世界偶尔只在我的记忆里浮现过几次。对于时间,生命算得了什么。这个年我真不愿回去过,本是叫父亲和母亲一同来我这过一个年,感受一次城里的气息,但父亲坚决不同意,两老都去了,家里没人烧香。他似乎误解我,他说:“你若是忙工作就不必回来,过年不就是吃吃肉嘛,现在在哪儿都有肉吃,况且,过年不就是一转眼就到的事情,跟平日没什么区别。”其实,我打心里是知道的,父亲虽说得淡定,但心里也不是滋味,如果我再不通情理,那他绝对很心寒,已经有一个蛮横的哥哥和一个刁钻的嫂子,这已够他呛了,我再如此冷淡,那他真是活得没意思了,况且,他为了我确实付出太多的东西。于是,我更决定要回去一趟。

腊月二十九早上十点多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已回到了父亲的家。父亲和母亲都笑着走出院子来接乐乐,还说就等我们回来才杀猪,明早就杀。哥哥则站在他家的门口和我打招呼,嫂子则是走进屋里去了。哥的两个小孩一见乐乐就边喊着乐乐的名字边高兴地跑下来。父亲抱起乐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我很少见到的,此刻父亲应当感到很幸福。我看着他那满是沧桑的脸,忽然觉得他真是衰老了,他的眼神不再那样有深度,纹沟也很深,他能跟我生活的日子还有多久呢,我真应多回来看看他。母亲佝偻着的身躯在炉灶与神台之间忙来忙去,又是看火,又是烧香……妻子一放下东西,就赶紧帮母亲忙这忙那的去了。妻子的这些体贴贤惠,使我很宽慰,父亲也大概觉得如此吧,他有一个不称意的媳妇,却也有一个得意的媳妇。我翻了翻礼袋,从混杂的年货中拿出一条玉溪香烟,他见了立刻说:“买那么贵的烟干嘛,我一个老人,能冒烟就行了,况且换了牌子,我反倒抽得咳嗽。”我笑着说:“不就一条香烟吗?”之后,我也没说什么,也不知还能说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们父子还真没说着什么话,但彼此之间却又好像都能体会到对方厚重的情感。我想我这种沉默的性格天生的分量应该不是很多,大多倒来自于生活,生活一直都在塑造着各种人的模型。过了不久,神台上鸡鸭的热气渐渐散去了,香也烧去了许多。父亲说可以切肉了,妻子抢在母亲之前将切肉的活揽下,母亲就只好拿着空盘子站在一旁等候。后来,母亲去叫哥哥一家一起过来吃饭,嫂子说她要忙着打扫,没过来,只有哥哥和两个侄子和我们一起用饭,吃饭的时候也不算热闹,大抵只是父亲叫乐乐多吃点,母亲叫妻子和乐乐多吃点,或是妻子夹菜给父亲和母亲,而母亲则又夹菜给乐乐和哥的两个孩子罢了,挺多还有哥的两个孩子与乐乐边吃饭边逗着对方,总之我觉得这样的团圆饭吃得有点微妙,我没说什么,只顾着嚼嘴里的骨头和肉筋,哥哥也不怎么说话,只说一些关于吃的东西,说什么自家养的鸡鸭肉较甜,城里的鸡鸭吃起来没什么味道,我也只是点头应和着,不知他内心对当时撕钱的事是否还有一些内疚。而嫂子呢,为何不来吃饭呢?难道她也滋生出些许的内疚来,或是因生出无名的既带妒忌又带恼怒的气而不来?我实在不懂,饭后,哥哥也叫我们一起上到他那儿吃饭,我也推脱说自己饱了不想去,在哪儿吃都是一样的,可父亲说,不去哪能行。于是就又到哥哥那里坐了一阵,嫂子仍是忙着招呼,但我们彼此之间似乎都有一种顾虑,或是说心照不宣吧,于是坐了不久,也就找借口散了。到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乐乐就开始闹着要回县城,老嚷着说老家不好玩。对于这家伙的薄情寡义,我真有点恼火,怎么一点都不留恋自己的老家呢。我和妻子本打算多呆上那么一两天的。最后,父亲说:“回去就回去吧,孩子若晚上再闹,怎么收场,况且乡下也真的有点闷。但明早你们早一点回来吧,要不这年猪杀了也没意思,过年了,怎么也都让孩子看看杀猪,高兴高兴。”于是我们也只好同意先回去,父亲和母亲送我们到公路,哥哥和两个侄子跟在后面,也没什么复杂的表情。乐乐一知道能回去,高兴得不得了,挣脱出父亲的怀里,直奔向车子。临走时,我当着哥哥的面对父亲说:“爸,你都这岁数了,往后就别再操劳了,这岁数还上山,哪天跌在哪里都没人看见。”父亲笑着说:“没事,没事!身子硬朗着呢,不活动,反倒得一身病。”哥哥在一旁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父亲是仍会继续上上山,走走田埂的,即使他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同时,我也担心,我说这番话,哥哥可能会在心里责怪我,我一个领工资的人,说得倒轻松,让父亲送完我念书工作,就不理他的生活,他也需要父亲帮帮他料理一些农活的。

想到这,我就不多说了,一个父亲的艰辛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尤其是在农村做一个父亲实在很不容易。车开了不久,乐乐在我旁边蹦蹦跳跳的,嘴里还高兴地嚷着:“回家咯!回家咯!”我感到十足的烦躁,难道这么快就离开老家真的那么惬意?于是随即用力给他弹了个脑壳,并叫他坐好,他莫名地被吓傻了,立刻停止了声音和动作,之后就委屈地伏到妻子的怀里,还偷偷地瞪着我。妻子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她生气地说:“你怎么老是发这样的神经,总这样对孩子,这孩子以后健康吗?”我只顾着我的方向盘,头也不侧一下地说:“不这样,以后他更不健康!”妻子据理说:“那也得让孩子明白被责备的理由啊!”我仍眼也不斜一下地说:“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

妻子也懒得理我了,默默地抚摸着乐乐刚才被弹脑壳的地方,还让嘴里呼出一些暖气来温暖它。我仍只顾着前方,而此刻的前方,那西边山头的一些云彩,只泛着些相对亮的光,整个道路其实已经降下了暮色。这是个冬天,这是褪色的夕阳,路并不明亮,也并不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