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十四州

陌、唯影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6-19 07:02 责任编辑:纸蝴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3613
编者按

上一辈的恩怨横在两个相爱的人中间,彼此的情意都化成了灰烬,他在彼端,她在此端,无法逾越。既然,要背负这样的恩怨无法相守,那么就让他们在那世相依相伴。文章铺陈有序,语言优美,有种淡淡的忧伤藏在文字中,欣赏,问好作者!

(一)

满山遍野的桃花开的烂漫,圆润的花瓣折射出绯色的阳光,直直地打在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脸上,竟无端的生出一抹媚色来。

少女纤细的手将一柄镂空的银剑舞得飞快,只看到淡淡的银色光华笼罩在她周身,不远处有一男子长身玉立,一袭白衣不染纤尘,温文尔雅,净玉无瑕。

一曲舞毕,她不禁莞尔:“师兄,我今天练得好么?”

他笑笑,轻轻帮把她鬓旁被汗水濡湿了的发别在耳后,说:“嗯,有进步,今天师兄带你去看……”

他还未说完,少女便急急的打断:“师兄,我们今天一起去集市吧。”

他依旧是笑,七分宠溺三分无奈:“好,听你的。”

“师兄……”少女娇笑着贴了过来,轻轻倚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呵气如兰:“陆芙瑶喜欢洛铭书。”

白衣男子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低头轻轻吻着少女的鬓角,含糊不清的呢喃:“芙瑶,我定不会负你。”

他望着怀中的少女,往事渐渐浮上心头:他和她是师兄妹,那年师父在捡她回来时告诉他,他一直记得,“铭书,好生照顾她。”师父如是说。那个小女孩伸手碰触他的鼻头,嘴边软软的笑。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怀中的人儿不安分起来,纤细的手指在他俊美无铸的脸庞上游走,轻轻的描摹着他的眉,他的鼻,和他的唇。

他苦笑:“师父要我照顾好你,可如今每天都是你在照顾我。”

她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在耳畔:“那你喜欢吗?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可好?”

他眉头轻蹙,这小丫头,真不知道收敛啊,果真是夸不得的。于是他赶快转移话题:“芙瑶,我教你的那套剑法可练的熟了?”

“嗯。要不要我舞给你看?”她挣出他的怀抱,银剑出鞘,他笑笑,也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开始与她对打。

“铭书,你使的这剑法好生奇怪,怎的和我一模一样?”她看着出招完全一样的两人竟傻了眼。

“奇怪么?本就是一样的剑法,唤作‘一剑霜寒十四州’。”他挽起一个个剑花,晃了她的眼。

“一剑霜寒十四州。真是个好名字。”她反复的念了几遍,又低低的笑了,“我们的剑法都是一样的,你就不担心吗?”

他敛了笑意,望着她用极认真的口吻一字一句的说:“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晶莹的泪溢满了她如黑曜石般的眸,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二)

铭书和芙瑶自集市回来,已是傍晚时分。

依稀望见屋旁立着一个人影,是师父。

“师父。”芙瑶怯怯的唤了一声。

这次偷偷下山去集市玩,师父又要生气了吧,但是明明做错事的是两个人,挨罚的总是师兄。她扯着师父的袖子,撒起娇来:“师父,都是芙瑶不好,不要罚大师兄啊。”

仙风道骨的老者淡淡了看了芙瑶一眼,摸了摸她的头,慈爱的笑了:“师父没生气。芙瑶,回房去吧,我有话要和铭书说。”

芙瑶不敢违背师父的命令,只好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回了房间。

“铭书,进屋吧。师父有话和你说。”

屋内,一盏孤灯,竟是千光百转的莹亮。

师父倚在藤椅上,闭上眼睛,许久都没有声息,好像完全忘了面前还立着一个洛铭书。

“铭书,你喜欢芙瑶吗?”就在洛铭书疑心师父是不是睡着了时候,师父忽然幽幽开口。

洛铭书蓦地愣在了那里,许久,嗫嚅着问:“师父何出此言,我和芙瑶只是……”

“铭书,不要瞒着了。为师看得出来,你和芙瑶都喜欢着彼此。你可愿芙瑶为妻?”师父及时认真的望着他,可他觉得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师父,我是喜欢芙瑶,可是这也、这也太突然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他试探着问。

“那婚期便定在三日后吧,为师算过了,是个好日子。”师父摆摆手,“其他事不要想了,回去准备吧。”

“可是……”他还想问些什么。

“回去吧,为师乏了。”

铭书好生奇怪,师父这是怎么了啊?一直拿着芙瑶宝贝着,这次怎么忽然提出把芙瑶嫁给他?芙瑶,那个二十年来一直相伴的女子,那个一直追在他后面喊“师兄”的孩子,是什么时候长大了呢?如今,她即将成为他的妻。不是不高兴,只是事发突然,铭书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什么事要发生了。

(三)

三日后。

没有花轿,没有乐队,甚至除了师父以外连一个贺喜的人也没有,可铭书和芙瑶,就那样在合欢树下指天为誓: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以后,铭书回想起来,那日的芙瑶,可真美啊。一袭红衣热烈,褪去了羞涩的模样,拥万千风情,惊艳了时光。

她朝着他笑,活脱脱一个俏生生的小嫁娘。七分清丽三分妩媚,铭书竟移不开眼。

金丝帐暖,凤帷春醉。

芙瑶坐在床边,不安地绞着手帕,看着那双靴越来越近,心砰砰的跳了起来,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这一辈子,铭书都会在身边,真好。她天真的以为,幸福就这样来到了。

忽然,她感觉到了不对,缓缓走来的靴是神秘的乌紫色。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陌生的双眸。

男子身着一袭乌紫色锦制衣袍,五官刀刻般精致,此刻,正紧紧盯着芙瑶,一步步地走过来。

“你——别过来!”芙瑶害怕极了,向床角缩去,拔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直指在晚上闯入她新房的陌生男子,心中充满了恐惧,大叫:“铭书,救命啊!”

屋外的洛铭书听到呼喊,破门而入,一眼就见到了屋中的陌生男子。

“小主,不要怕。属下不会伤害你的。”看到眼前的女子害怕的瑟缩,男子不禁微微蹙了眉头。

“不,你不要过来。铭书,救命啊!”芙瑶大喊。

“属下得罪了。”男子出手点了芙瑶的穴道,抱起她破窗而出。

“芙瑶!”屋外的洛铭书听到声音,慌忙去追。

“铭书,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们不会伤害芙瑶的。回屋去吧。”师父拉住洛铭书,淡淡道。

男子抱着芙瑶策马狂奔三天三夜,到了一片焦黑的空地前。

“这是哪儿?”芙瑶被点了穴,一双美眸流露出不满的神色,瞪着男子,“快解开我的穴道。”

“小主,属下得罪了。”男子解了芙瑶的穴道,翻身跪下。

芙瑶揉了揉酸痛的手臂,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叫我‘小主’?”

男子苦笑了一下,说:“我叫西风,陆庄主于我有知遇之恩。二十年前,陆家乃是当地大户,陆庄主一生乐善好施,广交天下英雄豪杰,只可惜,被奸佞小人所害,陆氏一族惨遭灭门,几百口人,仅小主一人存活。后一场大火烧尽了陆家百年基业,小主现在所在的这片空地就是二十年前的陆家。西风奉庄主之命找到小主,望小主带领属下们为庄主报仇雪恨!”

“我、我是?”芙瑶抖声问。

“陆家小主陆芙瑶。”西风恭恭敬敬的答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芙瑶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个凭空出现的西风和那个二十年来闻所未闻的陆家遗迹,心中充满了疑惑。

“敢问小主左肩是不是有一朵芙蓉花,是不是随身携带着一块玉瑶?”西风望着芙瑶,字字句句的说,“小主若再不信,便可砸破玉瑶,看里面是不是有一颗红豆。”

芙瑶颤抖着,是的,一点也不错,那朵芙蓉花,那块玉瑶,正是自己的随身携带之物。

“那、西风,是谁杀了陆庄主?不是,我是说我爹?”芙瑶急切的问。

“洛一凡。那时洛一凡承蒙陆家照顾,谁知却觊觎陆家的万贯家财,从而起了歹心。后来,陆家惨遭灭亡,洛一凡掳走了小主,把家业交给了他的兄弟,自己过上了隐居的生活,想寻求解脱,可无论如何,也洗不去他一身的罪孽。”

“不!我不相信!”芙瑶绝望的叫喊,像一只哀嚎的小兽,师父怎么会是杀她全家的凶手,那个养育了她二十年的师父啊!

芙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小主,小主,你没事吧。”耳畔西风的呼唤越来越远。

(四)

芙瑶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师父慈爱的望着她,桃花林中,铭书携了她的手,手中的剑挽出一个又一个的花,依旧是那招“一剑霜寒十四州”。“芙瑶,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梦中的他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但芙瑶却一下子惊醒。

“小主,你没事吧。”西风小心递上一杯水。

“嗯。”她呷了口水,缓缓的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西风,对不起。陆家的仇,我想我是没有办法再报了。二十多年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别再叫我小主了。”

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心想,爹,请原谅我自私一回吧。

“小主,一切都回不去了。”西风像是看穿了芙瑶的心事一般,淡淡道:“昨夜,洛一凡死了。属下们把他杀了。”

手中的白瓷杯“咣当”落地,碎了一地,一起碎了的,还有芙瑶的心。

师父死了。

那个养育了芙瑶二十年的师父竟然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她下定决心要抛弃仇恨的时候,上天竟要这样折磨她,给她致命的一击?

她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她知道,自己和师兄,是回不去了。

她眼里涩涩的,生疼,一滴泪也流不出。

西风的心狠狠的揪了起来,面前的少女,姣好的面容流露出铺天盖地的绝望,眼神微微呆滞,他狠了狠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芙瑶眼前。

素白的信笺,熟悉的笔迹,芙瑶没来由的心慌。

她颤抖着打开,洛铭书的笔迹映入眼帘:

明日,逍遥谷一战。

芙瑶微微挑了嘴角,露出最苦涩的笑容。

她默默的想:做个了结也好。铭书,我们此生无缘,上一辈的恩怨,牺牲掉了我们的幸福。

(五)

逍遥谷。

女子一身红衣热烈鲜艳,如子规泣血,生生的灼痛了眼。

不远处的男子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仿若谪仙。

他们就这么望着,仿佛穿越了生死,而后,相视一笑,像二十年来每日的笑容般,彼此已心如明镜。

“芙瑶。你可曾怨我?”他问。

“无恨无怨。”她唇绛一抿,嫣如丹果。

他记得曾允她,“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可如今,望着执剑的手,心知他们之间的情意,都化为了灰烬。陆家的灭亡,师父的惨死,像是一条无法跨越大河横在他们中间,她在这头,而他在那头。

“出剑吧。”

她望着他,拔剑,一声不响。

他望着她,出招,剑剑毙命。

依旧是那招“一剑霜寒十四州”。

一个个的剑花挽的极漂亮,也极哀伤。

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二十年的情意,他们已深知对方的招数,以及那致命的破绽。

一招一式不留情面,生与死已不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对不起,他只能这么说。

她只是笑,但是未达眼底。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一瞬间,执剑的手没入对方的体内。

他们都笑了,这下,真的是解脱了。

既然,生要背负着上一辈的恩怨无法相守到老,那么让我们逝后相依。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

垂危之际,他想拉她的手,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最终他们在离对方不过咫尺的地方没了呼吸。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二十年前他们的初见——

少女粉颊带笑,面若桃花,忆起当初情况,她问他名姓,当时,他是怎样做的答?

是了,他答:“洛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