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狄峰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06-18 21:54 责任编辑:冰城深雪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3612
编者按

小说情节构思不错,人物情感的描写比较细腻。稍显不足的是,标点符号的使用不是很规范,错别字也较多,已代为修改,期待更好,问候作者!

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踉踉跄跄的回到家后,以晴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这个比戏剧还戏剧性的结果,让自己一时也乱了方寸。全身力气像一刹那间被抽离了身子似的,身上连坐着的力气都没了,于是她顺势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躺着躺着,不知不觉间竟就睡着了。

以晴从沙发上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要落未落的夕阳,正把最后一抹余晖,透过屋外的那棵大王椰树梢,细细碎碎地筛进客厅里来,染得一屋子金黄。

这屋子当时买得便宜,那时是人家要移民海外急着要脱手,一二楼加起来有两百多平米,装修还有九成新,成交总价还不到一百万;这个小区盖的都是叠加的户型,一二楼一户,三四楼是另外一户,她们是一二楼,一排共上下十户人家,他们是边间,釆光非常好,而且前面有两个平面车位,后面另有个不小的花园,来过家里的同学都说他们是用公寓的价格买了栋豪宅,还戏说是成功人士的高级住宅。

以晴和建仁是大学前后期同学,建仁高以晴一届,一个电机系一个国贸系,当初是校园里人人羡慕的一对才子佳人,两个人都是风云人物。建仁是系足球队的队长,而以晴则自新生开始,就一直高居全校校花排行榜的前几名,因此这一对金童玉女无论走到那里,都是目光的焦点。

大学毕业后建仁的工作也很顺利,进了一家跨国集团的外资企业,并且深得主管的器重。几年后那主管相中了环保节能产品中的一个电子零件,觉得未来很有发展的空间,便离开原来那集团公司,出来自行创业生产那电子零件,出来时便也邀了建仁一起参股加入。以晴她们那时没多少存款,便象征性的做了个小股东,只是那主管非常信任建仁,把整个工厂都交给建仁去管理,而他自己则负责市场营销。

以晴自己毕了业则进了家小贸易公司,老板加上员工总共才四个人,做的是原物料进出口的生意。没想到那几年拜经济景气所赐,各种原物料需求激增,价格猛涨,以晴的老板大大的赚了一笔,公司规模也一下子扩充成几十个人的大贸易公司。生意范围也从原物料拓展到电脑周边的各种零配件,而几年下来,随着公司的成长,以晴也很快就成为独当一面的销售经理了。

他们是在以晴毕业后快三年时结的婚,两个人省吃俭用很快便买了套八十几平米的小公寓安身,而小安安是在住进新房子后一年诞生的,会取名安安,套句建仁的话是:

“平安就是福,让他像我俩一样,一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就好了,人生一世,除此之外夫复何求?妳说对不对?”她记得那时建仁是搂着她的肩说这句话的,说完还轻轻在她额头啄了一下。

一开始那几年,建仁的工厂发展的很顺利,那位于南方沿海小镇的工厂,员工人数一下子就上千了,生意也蒸蒸日上,而建仁那老板是个大度的人,除了他原来参的股外,又多给了他一些干股,因此每年的分红都是笔可观的数目。再加上以晴自己是跟着贸易公司由小到大一路上来的,老板也特别厚爱,因此收入也不菲,两个人手头上很快便有了不少的存款,于是经朋友介绍,便全数以现金购买了现在的房子,后来两个人又去考了驾照,各自买了辆车子代步。

只是好景不常,随着全球景气趋缓,两个人的公司都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建仁的公司尤其厉害,他们制造业除了订单减少外,又面临着沿海地区的缺工潮及人工成本急骤上涨的打击,公司经营开始出现了赤字,于是几经考虑,建仁他们决定将工厂迁往内地,以解决缺工和工资上涨的问题。

而以晴自己的工作模式也有了些改变,原来坐在办公室里就会有生意自己找上门来的好时光不再了,于是以晴也开始要带领着部门内的销售代表,东奔西跑到处去开拓生意了。

在内地设厂后,建仁就一两个月才回家一趟了,而以晴也因要常出差,无法像之前一样,每天开着车子準时上下班,一边还可以照顾小安安,两人商量后便把以晴父母接了过来,幸好房子够大,而两老在老家也没什么事,便也顺顺利利的过来了。

建仁他们的内地建厂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而且也很快招到了所需的员工人数,虽然在规模上比原来在沿海的厂小了许多,但至少还是平稳的把原厂的生产任务接了下来,然后顺利的关闭了沿海小镇那个厂,只留下了一个办公室和销售团队在沿海,他老板大部分时间就留在了沿海,带领着那支销售团队。

内地新公司登记用的是建仁的名字,以他老板的说法,第一是他信得过建仁,第二则是内地厂原本就是建仁独当一面在经营,舍他其谁?

以晴也慢慢习惯了一个月中有大半个月在出差的日子了,她本是个好静的人,每次在不同城市拜访完了客户,她就会或者一个人漫步在洒满夕阳的陌生的大街小巷中;或者一个人带本书,找家小咖啡屋,就这样过一个晚上;而更多时候,她则是在酒店高楼的房间里,搬把凳子坐在落地窗前,看一个晚上夜景,看底下的车水马龙,芸芸众生……其实公司给以晴的出差条件在业界是非常优厚的,飞机坐的是公务舱,酒店住的是五星酒店的行政房,因此有时候在某地的出差时日长了些,以晴会觉得自己已经习惯那有专人打扫、洗衣服、送吃送喝的酒店房间,每天回到酒店,就彷佛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建仁他们公司的状况并没有因为工厂迁往内地而有大幅度的改善,每个月的营运仍然持续是赤字,原来赤字就赤字,以晴并不是很担心,就算是公司那一天经营不下去了,她们亏的也只是当初投资的一点小钱,而建仁大不了再换个工作就是了,以以晴现在的收入,再加上这些年他们存下来的积蓄,生活倒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那一天接完建仁电话以后,以晴却开始担心了,原来事情并非像自己想的那么单纯,当建仁告诉她公司状况一直没有起色,她建议他要不要干脆换个工作算了,建仁却回她:

〝怎么能算了,公司负责人挂的是我……〞

是呀,换工作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公司负责人挂的是建仁,如果公司倒了,而公司有负债,那建仁自己的财产,他们的财产?以晴想着现在她们银行的存款,以及名下的两部车,几栋房子(原来那小公寓没卖,现在住的大房子,以及后来在两人老家又各购置了一栋给两边的老人住),这些财产挂的都是他们俩的名字,夫妻财产共有,同时也意味着债务共有,这可怎么办?以晴想着想着,不禁手脚一阵冰冷。

她们去征询了几个略懂法律的朋友的意见,最后甚至还去咨询了律师,最终的结论好像是离婚才可以分开夫妻的财产,脱离相关的法律责任,因此有一些有类似困扰的夫妻,都釆取了〝假离婚〞的方法;即夫妻先协议好到法院申请离婚,将所有财产转到没有要逃避责任的一方,等事过境迁,原发生原因消失后,再重新申请结婚即可。

但离婚也不能说离就离,尤其是建仁的老板和他们全家都很熟,更是建仁这一路在职场上平步青云的恩人,因此更不能引起他疑心,否则他对她们一家这么好,而她们在这公司危急存亡之秋,却选择了与它撇清关系,似乎有些不够厚道,恐会落人话柄。

两夫妻讨论了几次后,便决定由以晴首先发难,开始在亲朋好友间制造他们俩感情破裂的假象。于是一则则抱怨信息,便由以晴的手机往建仁的手机发:

“我们像夫妻吗?像一个家庭吗?一、两个月见几天面,儿子都不记得父亲是谁了……”“你关心过我吗?你的心中除了工作以外还有其它的吗,你把你的家和你的家人,都放在那个角落?”

“我感冒几天了,今天自己去打吊针,小安安硬要跟着我去,在医院里,别人都是有家人跟在一旁嘘寒问暖、递毛巾送水的,而我呢?我只有小安安在一旁又哭又闹,我生气的打了他两巴掌,然后我自己也不争气的哭了,许建仁,你说你让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这就是我们的婚姻吗?”

按照原来的约定,建仁会回给她一些安抚的话,但是以晴却必须要更无理取闹式的闹下去。而在这同时,两人也要开始装出情绪上的极度不稳定,当有朋友问急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手机上双人往返的信息给他们看,以塑造两人感情不和,经常大吵大闹的印象。

开始扮演情绪不稳定,两人经常吵架的剧情后,以晴彷佛觉得她和建仁之间真正的对话变少了,不管是在家里面对面,或者在电话中,两人彷佛尴尬得不知如何互动了,而短信息往来,也只有应剧情所需的内容,再不见彼此关怀、互相思念等等字眼了。

有一个晚上,以晴出差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她住的酒店面对着一条贯穿城市的江,那江的两岸被整治得风景如画,尤其是晚上沿江两岸的灯光一打开,衬着闪烁的烟波水面,更显得如梦似幻。以晴结束了一天的奔波,在华灯初上时,拉了把椅子,在面对着江的落地窗前坐了下来,拿出手机开始给建仁发短信息,这是这段日子来,她每天例行的工作:

“今天我住的酒店,面对着一条漂亮的江,江边风景如画,从高处望下去,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江边迤逦着或坐或行;那依偎着坐在河岸凉椅上呢喃低语的,应该是对情侣;而那手牵着手慢慢散着步,旁边又有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忽前忽后跑跳着的,应该是带着小孩散步的一个小家庭……但是许建仁,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或者我们和我们的小安安,曾几何时有过这样的画面?”

“我好累!许建仁,这个晚上我忽然觉得好累,我有一个家,但家里没有男人,我有一个家庭,但我每天回到这个家庭的屋檐下,不管是回到真正的家,还是回到我出差时到处漂泊的‘家’,就像在这个酒店的‘家’一样,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只能形单影只的面对着一弯明月,和远远看着在江边明月下享受着‘家’的温馨的陌生人群……”

“我真的好累了,许建仁,我忽然忆起了我在结婚前快乐的心境,那时我爱上哪就上哪,我想干啥就干啥,我没有谁要报告,没有哪个要照顾,而且我不必每天回到一个叫‘家’的笼子里,也没有一个叫‘家’的枷锁锁着我,叫我还有我的心动弹不得。许建仁,还是请你把我的自由还给我吧!”

写着、写着,以晴彷佛觉得自己不再是在演戏了,她写的、她想的、她说的,都是她的感受、都是她的心声,都是她自己想说的话。写着、写着,以晴忽然觉得眼前烟雨迷离,再也看不清手机上的字了,她摸摸手机的面板,发现上面已滴水成河,淌满了自己的泪水,她站了起来,把手机狠狠往地上一抛,然后慢慢走向床边,把自己也重重的往床上一抛,接着就趴在床上,大声的哭了起来。

在下一个建仁回家的周末,他们狠狠吵了个结婚以来最激烈的架,建仁讶异的看着以晴把原来做戏发的那些短信内容,用在了对骂的言词中。然后被激怒了的建仁,回应她的也不再是短信息中的那些安抚的言词,建仁自也有他的一腔苦水,以晴无助的听着建仁歇斯底里的咆哮着,眼泪也泼水似地流了一整个周末。

但就在两人吵得最凶的那段时日,建仁他们公司却有了奇迹式的转机,原来建仁和他老板一起在上班的那家集团公司,看上了建仁他们生产的产品未来的发展性,并且集团公司自己内部也有大量的需求,因此就以股票换股票的方式,入主了建仁和他老板的公司,并且下了长期大量的订单给已成为集团公司一份子的建仁他们那家子公司,如此一来,建仁他们公司不但危机解除了,而且建仁和他老板成了集团公司的股份持有者,他俩未来事业的发展,和之前独立经营那汲汲可危的小公司,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虽然公司倒闭会带来她们家财务危机的状况已解除,他们再也不必人前人后去制造不睦的假象了,但是以晴却发现,自己那如火山爆发式爆发出来的情绪,已是一发不可收拾了。那多年来的孤单、委屈以及无助、心酸的感觉,彷佛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完全淹没了自己。于是多年来自我武装起来的女强人形象,以及自我催眠,告诉自己拥有美满家庭的假象,在一刹那间被自己撕扯得灰飞烟灭,分毫不留。

然后她开始封闭了她和建仁的互动与沟通,她会在建仁难得回来的假日,刻意安排远距离的出差,然后在某个陌生的城市,像以前在演戏时一样,用手机一次又一次的给建仁发短信息,就像她们仍在协同着婚姻破裂的假戏给亲朋好友看一样:

“自我们结婚以来,我从没有感受过别人口中说的,以及书里面写的那些幸福家庭的情节,我不知道我们结婚的目的是什么,是日以继夜的工作、工作、工作,然后买房子、买车子、生小孩、养小孩,然后呢?然而许建仁你可以告诉我,我们继续要追求的是什么吗?”

“一直有人说,结婚是恋爱的坟墓,对我们而言,这句话是真的,在我们上大学时,在我们毕了业结婚前,我们永远有可以期待的明天,我们会安排去旅游、去和同学朋友们聚会、去逛街、去逛书店、去喝咖啡、去K歌、去酒吧小酌……然后结婚后呢?许建仁你告诉我,我有什么期待呢?每天面对一个哭闹的小孩,和一个空旷的家,以及一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男主人吗?”

“我们离婚吧,许建仁,把我们彼此还给他自己,让他自己回去过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吧……”

离婚的话题搬上台面后,建仁不知道是认为以晴只是在无理取闹,或者是他已被以晴搞烦了,都只是冷冷的对应者,倒是两位老人反对超乎想象的厉害,他们甚至以不惜和以晴断绝父女、母女关系,来要挟以晴要打消离婚的念头,甚至还扬言若真的两人离了婚,他们会带着小安安去内地和女婿建仁住在一起,帮他照顾小安安,而不要她这个亲生女儿。

以晴知道在父母眼中,建仁一直是个好女婿,他一直就把以晴的父母当自己父母一样在对待,因此她并不讶异于自己双亲会有这样的反应。

倒是几个要好的同学,不知是否因之前她们夫妻俩的戏演得不错,彷佛他们都已接受了她们不和的事实,现在闻知他们俩真正闹得凶时,都只是不置可否的,略为扮扮临时和事佬的角色,而不再深入干涉了。

只是后来建仁倒是极力在挽回,他变成每到周末,就会开十几个小时的车回家来,想增加和以晴沟通的机会,但以晴不是刻意安排出差,就是把自己整天锁在房里,拒绝和他的面对面沟通。然后建仁发动了双方家庭的一些长辈,轮番的到家里来试图说服以晴,但也都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被以晴的冷言冷语气了回去。

以晴准备了离婚协议书寄给建仁,但寄了几次都没下文,便一不做二不休的找上了法院,以对方无法履行同居义务的名义诉请离婚。她打印出了她和建仁所有来往的短信息,以作为呈堂证供,证明自己是长期不堪这种日子折磨的一方,并表明自己因工作关系,必须经常东奔西跑,无法尽到照顾小孩的任务,建议小孩的抚养权判归男方所有。

离婚判决进行得很顺利,而建仁大概也死了心了,便也不再坚持。建仁大度的把现在住的大房子,和手中持有的集团公司的股票,大半数都让给了她,而他自己则卖了小房子,带着小安安去内地定居,至于以晴的父母,他们都暂不讨论,跟女儿跟女婿就以后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吧。

在签协议书时,她看到建仁哭了,结婚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看到建仁在她面前哭,看来他心中是真的还有些不舍,以晴想起她们在一起时,建仁对她的种种好处,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但她很快的便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她像哥们般的拍了拍建仁的肩,便毅然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的签下“邹以晴”三个大字。

在签字的前一个假日,以晴正好在另一个城市出差,那个城市她去过多次,算是有些熟悉了,她知道城外有一个年岁悠久的古寺,据说是游人如织、香火鼎盛。那天一来是假日反正没事,二来是也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平静一下最近乱糟糟的心情,于是一大早她就从酒店包了台车到了寺里,寺院是依山而建,规模宏伟,寺里果然是人声沸腾,宛如观光胜地一般。以晴本是求静而来,因此她便避开了人群,信步往山边的一排厢房走去,走着走着,隐隐听到前方传来整齐的诵经声,她循声走过去,发现一旁有一个门口挂着“诵经班”的厢房,里面乌鸦鸦坐满了一屋子的人,而人人手持一本小册子,低头专心的看着小册子在诵念经文:

“施主是来试诵的吗?里面请。”门边一位穿着袈裟的比丘尼,把一本小册子往她手上一塞,也不等以晴回答,就轻轻地把她往厢房里一推。

以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就顺势往里面走,并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习惯了室内的光线后,以晴发现原来是室内讲台上有位法师在带着大家逐句逐页的念诵着经文,念一大段就会停下来讲解一下经文的大意,顺带着偶尔提一两个和经文有关的佛家小故事,而台下大众则兴致勃勃,专心一意的听着、念着。

以晴原本就没什么宗教信仰,只是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又不好马上退出去,最后想想反正闲也是闲着,便也就靜下心来,跟随着法师,不求甚解的和大家一起听着、念着,一直到上午班结束了,才跟着众人步出厢房,然后找车回了酒店。

披着一身金黄的夕阳余晖,醒来后的以晴,在沙发上呆坐了一阵子,不知怎么心里忽然冒出了那天在寺里念过的经文中的几句:

“过去心,不可得;

现在心,不可得;

未来心,不可得……”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摇摇晃晃的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大门,那落日正在远山要落不落的作着最后的掙扎,她想了想就迎着夕阳余晖大步往门外走了出去;今天晚上开始,她是真的就自己一个人了,该学着如何好好照顾好自己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