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二十三是一个人的绰号，论辈份我还要叫他一声叔。打我记事起，他便一个人鳏居着。

每到晌午头，便见他端着一个豁着嘴的青花大瓷碗蹲在门口的那扇破碾盘上，糍溜糍溜的吸着面条，多是青水煮面条，外加一头大蒜。常见他把蒜头嚼得巴拉巴拉的响，有时辣的呲牙裂嘴的，提溜提溜两下鼻子照嚼不误。

我常问父母：“为啥他一个人住”，父亲告诉我：“二十三家弟兄几个呢？弟兄们成了家都疏远起来；后来二十三的父母死后他就一个人住着。”

也有一些热心大婶们操心过二十三的婚事，听婶娘说早些年有一“蛮子”〈中原一带土语，专指外来媳妇，早些年光棍较多，有人贩把一些贵州、四川的妇女拐卖到中原做媳妇，那年头中原丰产，这些外来媳妇多安于现状，也有不少女子耐不住思乡之情后又偷跑的〉是二十三买的婆娘，听说那女的还蛮漂亮，二十三把家底淘空才把女子买到手，没想到半月不到，那女子趁赶集时就来了个人间蒸发。

后来听说那女的不过是一“飞鸽”专钓二十三这样的傻蛋男人。自那女子走后二十三失魂落魄了几天后，嚼蒜头的劲头又上来了；只是再看村里的女人时那眼便贼亮了许多。

村里的婆娘们奶孩子时，二十三老盯着那些白花花的胸脯看，有泼辣的故意把那奶子一亮嚷着说：“二十三，来吃一口奶，看把你谗的。”顿起哄堂大笑，那二十三顿红了脸，却原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刚开始婆娘们男人对二十三还有些戒心；次数多了，那些婆娘的男人也不在意了，这个蔫不巴叽的男人，大家看着就如对待一个傻子。

二十三虽蔫，却是一个勤快之人，谁家有红白喜事必少不了二十三，垒灶台，放鞭炮，抬棺等，凡是重的累的没人愿干的，二十三总是不吭声就上前干了起来。每次事前，大家总要问一声“二十三来了没？”事后，分酒分烟时便没人记着二十三了。

这时的二十三大多是在灶前用盆把没吃完的剩菜剩饭打半盆带回去。〈注：在家乡，逢红白喜事主家总把没用完的菜送给左邻右舍同享，名曰“送菜”无鄙薄之意〉

二十三就这么昏昏噩噩的过着面条加蒜头的日子，再后来二十三就养起了羊，这一养就是十好几只；二十三老在东沙滩上放羊，村人看见时心想：“哦，这二十三在放羊，转过头便记不起二十三了。”

有一天，二十三突就成了大家谈论的焦点，原来有孩童在东沙滩玩耍时见二十三和一老水羊在那纠缠，也没看清是干吗？回来后他的父母一说，第二天说法就不一样了，说什么：“二十三，不正经，竟和那母羊干那苟合之事。”；第三天就更离谱了说：“那母羊已怀了二十三的种，过几天那羊就要生了，到时要生一个人头羊身的怪胎出来。”

谣言越来越多，大家看二十三的眼光开始异样起，再没有妇人奶孩子时嚷着二十三来吃奶了，二十三走过时就把那奶子遮挡的紧紧的。

二十三家那头老水羊临产那天，看热闹的超过百人，都想看一看这怪胎杂种出世，二十三却浑然不知大家来意，颇觉风光！从大清早等到晌午头，这老母羊还没把崽生下来，看热闹的却不去吃饭唯恐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直到傍晚这老水羊终于铆足了劲，在人们千呼万呼中把小杂种生了出来，还是双胞胎，不过人们看过之后，便再无声息。

两头纯种小羊羔毫无人的血统，看热闹的大失所望，而二十三却乐的合不拢嘴，谣言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小宝贝，身高不过三尺，看年龄有十七八，典型一侏儒加白痴，有一天村里忽然就多了这么一个傻女，谁也不知道她是那冒出来的？

村人看把戏的围着她问，却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只会啊啊的，问的急了便恶狠狠吼几声的傻女，有好心人送给傻女一饼，三两口就咽下肚去看来是饿坏了。

一大婶突发奇想，“二十三呢？二十三呢？把这傻女给二十三领回家做老婆，顿得大家应合，几个婆娘把傻女带到二十三家，二十三只管在那嘿嘿之笑，想来是乐意。热心的婆娘们送衣服，送被褥的几下就把二十三的窝收的像个家的样子了，从此这傻女就做了二十三的婆娘。

过了些时日，这傻女竟被二十三伺候的脸色红润起来，二十三竟不让她做事，洗衣做饭全自己包了。有人说：“这二十三把这傻女竟当宝贝一样供了起。”从此傻女就在村里有了名，人人唤其小宝贝。

打那以后，二十三和小宝贝就成了东沙滩上一景，二十三拿着羊鞭，小宝贝蹒跚跟在后面，嘴里嚷着，哥、等等。

小宝贝跟着二十三学会了三个词，第一个就是“哥”，第二个“等我”，三个是“妈那个X”。最后这句二十三发誓说不是他教的。

小宝贝是株儒，走路老跟不上二十三，所以就有了“哥，等”；小宝贝一个人落后时老遭村里孩童戏耍，大家嫌其脏，总是远远的用土坷垃丢小宝贝，用水枪望小宝贝身上喷水，更有甚者把鞭炮燃了丢起身边，惹的小宝贝急了，便“妈个X”的骂了起，这句话倒真是她无师自通了。

闲暇时有婆娘问小宝贝，你哥对你好不好啊.，晚上睡觉时你睡那呢？小宝贝总是傻笑着说：“哥好、哥好。”再不多说；婆娘们便嘻笑起，觉得是替二十三做了一件大好事.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只到有天，小宝贝突犯了病，二十三央几个婆娘把小宝贝送往乡卫生院看病。回来后几个婆娘便和邻人唏嘘起，这小宝贝竟天生一石女，不能尽妇道，可怜了这二十三，明知道这小宝贝又傻又丑连女人都算不上，竟款待这傻女如宝贝.这二十三真是一个忠厚之人啊。

有婆娘劝二十三，“把这傻女还丢了算，想当初她也是被家里人遗弃的.你待她这多年是她的福份；你留着是个累缀。”

二十三一跳三尺高：“你再说，再说我和你急。”

小宝贝终成这村里一员，不过大家看二十三的眼神不再是鄙视，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二十三，真是一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