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芹

题记：水芹的味道很难形容。辛，苦？或是有一种中药的味道？我无意太过描述它——虽然我很喜欢吃这种蔬菜。我无意描述这种蔬菜，是因为，这里要写的水芹，是个女孩的名字。

水芹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是谁起的，她妈从不会和她说这种当不得吃当不得穿的事儿。当然，她也没见过没吃过甚至从不知道水芹是一种青叶白梗味道怪怪的蔬菜。

水芹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两三岁起，她就知道她爸是村长。在水芹认识的那块土地上，这是个很大的官儿，没有再大的了。

但是，就算她爸的官再大，水芹该做的家务活一样都不少做，甚至，比那些没有当官父亲的孩子做得还要多。

这些都是因为水芹妈太自个娇宠自个了。这没办法，水芹爸整天忙着村里的事情，每天很晚才回，家里就全水芹妈说了算。

其实，水芹妈很少说话，很多时候她不是说了算，而是指点了算。大多的情况下，她只指点，往水缸一指，水芹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嗯，知道了，要挑水。往灶后一指，水芹再看过去，嗯，知道了，就急慌慌的拿着个草篓子去场上的草垛上扯草烧火。

水芹妈在家的时间很少，比她每天说的话还少。每天，她吃完饭，从条桌上的果盘里抓两把瓜子就出门了，去打小纸牌，或是去和会计的老婆嚓呱。只偶尔会有例外的时候，但这不是好事儿，因为，往往这时候正是她骂人的时候。她骂人的话，是最最不堪的那种，很恶毒。但这种情况很少，一般只会在盛瓜子的果盘空了的时候。那是水芹忙忘了没向她爸要钱去买。

水芹的弟弟和妹妹，一个接一个的出生。水芹从六岁时候带三岁的大弟弟，八岁时候带三岁的二弟弟。下面的弟妹不用她带了，由大弟弟带小弟弟，二弟弟带小妹。而这时，水芹开始做饭，做全家人的饭。另外还有猪圈里那两口被劁了的整天叫得让她心烦的猪。这两头猪整天跟叫魂一样，真是催人命了，比弟弟妹妹们还让人烦。并且，它们还跟饿死鬼般，每次，水芹喂它们时，猪食盆没来得及倒呢，它们就跳起来拱盆底，有两次盆都被拱翻了。

水芹只读了两年的书，这在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书是她自动不读的，因为家里实在需要她。虽然她爸没怎么说，但是从每天饭后在桌上看她的眼光里和叹气声中让她感觉得到。

水芹很爱她爸，在她心目中，只有她爸才是男人。她也知道，村上有好几个女人和她爸好，她只恨那些女人，不怪她爸，并更觉出她爸的好来。

水芹她爸很魁梧，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手背在屁后，腰背挺直，村里人见他都低着头。水芹在家里不太开心，但是出了门儿，大家见了她都很热情。女人们见了她都要拉过她的手紧紧的攥住不放，嘴里迭声说，这闺女，咋这么水灵呢。男人见了都老远就招呼她，水芹啊，今儿个咋没带你大弟玩呢，有空来家里玩啊。

水芹每每这时就很高兴，满脸红彤彤的笑。这样，她就越发喜欢往外走，哪怕没事了，也爱站在家屋后的路边搀着二弟三弟或小妹玩。

慢慢的水芹十八了。这时村里通了电，在镇上做生意的二板家还买了台17寸的黑白电视机。并且，村里的老耿家还自发形成了个赌场，每天围着密实的人吆五喝六的掷骰子。水芹妈最近就好上这个了，每天饭碗一丢就去，半夜十一二点才回家。弟弟妹妹们就去二板家看电视了。家里只剩下她和她爸在。

水芹很孤独。有几个晚上，水芹就出去了。一个人去一里多外的省道边上来回的走，直走到大家都回的时候再回。

那时候，省道上可不太平了，经常听说有拦路抢劫的。并且，隔壁村里的小流氓也多，留着大包头穿着牛仔裤，每天就在这路上窜来窜去的，让人见了都害怕。

其实水芹在第三个晚上就碰到小流氓了。小流氓只一个，见了水芹后就不走了，也不动手，就跟着她走，嘴里不停的问，你是谁家的啊，一个人在这干嘛，咱聊聊呗。

水芹就吓得赶紧往家跑，那小流氓不紧不慢的就跟着她，只到水芹将家里的门撞开并惊慌失措的扑进她爸的怀里时，那小流氓才悻悻离开。

她爸再不让她出去了。爷两个在家里拉呱，但没两晚后，水芹竟是记挂起那小流氓起来，趁她爸没在意，又偷偷溜了出去。

当然是又碰到了那小流氓。那晚，水芹是哭着被小流氓追回来的，进门后扑进她爸的怀里将她爸搂得紧紧的再也不松开，嘴里说，爸，外面的男人咋都是畜生啊。

她爸要出去找那小流氓算账，水芹死抱着也不放。

往后，水芹晚上再也不出去了。只是，每晚，她都挤上她爸的床，只等到小妹要回时再回自个的床。

几个月后，水芹的肚子大了起来。她爸托人找了个离她家一百多里的地方嫁了出去，那是个丧偶的男人，三十几岁。

婚后不久，水芹生了个女孩。在水芹带着女孩走娘家的时候，村里人交头接耳的嘀咕：这孩子像谁啊，怎么感觉像他外公呢？

两年后，水芹爸的村长因为男女关系被下了。村里的传言更确凿了起来，大家都信誓旦旦的说，水芹的肚子就是她爸搞大的！

后来，水芹再没回过娘家，哪怕，是在她离婚以后，哪怕，在她爸死的那年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