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村落

关注残疾人生存

石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6-17 10:5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3576
编者按

小说文笔文笔较好,功底扎实。情节的设置和进展都设计较好。对于残疾人的生存状态进行了一个小点的切入和表现。人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各种是非和坎坷相随。不管是正常人还是残疾人,亦如是。小说就本身而言,是一篇较好的文章。

梦里,我在野郊闲逛时看到一条时髦的崭新牛仔裤,看看四野无人,我趁着夜色的掩护迅疾捡起来夹到腋下。走了几步又觉这事似有不妥,万一我穿出去被人认出是自己丢失的,问将起来又该怎么回答?干脆放回去图个安生吧。这么想着,我又摸了摸自己已然磨破洞的破裤子,管它的,这种裤子别人能买到我也能买,怕他做甚!于是我又夹着裤子仓皇走了几步。心里另一个声音提醒我,这条裤子看来价格不菲,熟悉我的人一定知道我买它不起,即使我偶然发点小财,也会花在吃喝上断不会购置衣物。倘若他们追问起裤子的渊源,我不会撒谎,一定语焉不详,他们多疑的心必定更加多疑。很可能有人还知道谁丢过这样一条裤子,进而怀疑是我偷的,如果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上来把我暴打一顿,让我像文豪笔下的孔先生那样因为偷书经常挂着青伤倒也罢了。不能忍受的是,如果他们真的把我当成贼,从此以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我怕真的没有脸面活在人世了。

不行,还是送回原地吧。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身后早已涌出许多手持火把的精壮汉子,潮水一样漫过空旷的野郊,向我嘶喊着冲来,抓贼啊,抓贼啊。

扔了吧,捉贼须拿脏,即便我被他们捉住,手里没有赃物他们也拿我没办法。这样想着,我躲到一棵大树后,恰巧看到一条幽暗深邃的小径。我扔掉让我惹祸上身的裤子,悄没声息的拐进这条小径。人群嘶喊着向前冲去。林间影影绰绰尽是人,我粗略数了数,追兵大概有三十多个。十多个提着木棍,十多个手持刀剑,还有十多个像是被临时纠集起来的农夫,手里提着湿淋淋的铁锹。都是些精壮的年轻人,有些人的面孔还比较熟悉,但是我顾不上分辨他们究竟是谁。仓皇逃遁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我顺着小径往深处走,我坚信越往深处走离追兵越远。树大林深,密密匝匝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和小花,鸟也叫,蜂也鸣,还伴着阵阵奇异的花香。倒真是一个陶冶性情放飞愁绪的好去处,我在心里赞叹着。喊杀的人群跑去多时,早就没了声息,只有零散的火光透过林木的间隙时隐时现。危险似乎已经解除。我为那条倒霉的牛仔裤白白担惊受怕好大工夫,8如果就此走脱似乎不太值当,不如蜇回去捡回来。心里一有想法,脚下就有了行动。

我摸回小径的源头,在那棵大树底下轻易的找到了裤子。裤子已经被夜露打湿,不过它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阳光的味道。我摸了摸,捏了捏。嗯,不错,是条好裤子。做工精细,用料考究。以往,我在地摊上选购衣物,只挑选式样,对做工和用料从不讲究。问好价钱,简单杀几句价就付钱走人。我不太习惯在价钱上和人纠缠太多,生怕让别人把我当成一个喜欢算计的小里小气的胡搅蛮缠的人。搞到最后,通常都是我在投降,像是占了摊主的便宜,怯怯的朝摊主讨好的笑笑,并以最快的速度从摊主眼前消失,好像是要让摊主尽快忘记这一场不愉快的交易。

夜色越来越浓,我完全可以趁着夜色的掩护,返回家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不行,万一那些人埋伏在某个地方,我会被逮个正着。被人赃俱获的拿住,怎么着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反正我闲着,倒不如顺着刚才那条小径走走看,说不定有什么异样的风景呢。

在黑夜行走终归不是件很美气的事,更何况我心里装着一个不太亮堂的想法。夜露打湿了裤脚,不时有藤蔓伸出来拌我本来早就不够灵变的腿脚,还有一些带刺的枝条和杂草冷不丁扯住我的裤子,就像它们也知道我做了不光彩的事,正和那些追杀的人同仇敌忾的围堵我。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人,而不是这些花花草草、树木和夜的黑。反正追兵不在眼前,我有的是时间在这暗香浮动的树丛里溜达,闲庭信步似的。我倒要看看,在这小径的尽头有什么样的景象。

小径尽头是一条阔大的水渠,渠里苇草茂盛,蛙声连片,和村里的水渠没什么两样。让人惊讶的是,渠那边别有洞天,是一个大得没边没沿的村庄,村庄搭建在一块高入云端的高地上,似乎没有能进到村里的路。但见村子呈在一片光亮中,田舍齐整,牛马肥壮,沃野千里,绿意盎然。男人勤劳,女人秀美,人们在光亮下忙着各自的营生,对阵阵林涛和市声充耳不闻,恬静、快活、安详。白天和黑夜好像是由这条渠分割的,渠那边亮亮堂堂,渠这边黑灯瞎火。这时间我们的村子早已进入休眠状态,人们早早进入了梦乡,鸡鸭鹅狗、牛羊驴马也没一点声息了。我们天一擦黑就早早睡觉,白天的活计太累人,只有睡足觉才能缓足精神。可是瞌睡却越睡越多,好在这也无关紧要,我们创造并享受安逸。

事实上,在我生活的地方,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我不会拔扯光阴,不会过日子,甚至没有好好过日子的打算。我像个游魂一样从东逛到西,从西游到东,不逛不游的时间里我就干脆没事做,要么抬头看天要么低头发呆。总之我是个没用的人,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认为,有的人甚至断言我活着没一点意思,也没有一点指望。我在家里不受待见,在外面也不受待见。见我远远走过来,娃娃们会说,哎哟,瘸子来了;大人们也会说,哎哟,他个瘸爹又来了;老人们则会忧虑的说,这个娃娃可怜啊,瘸着个腿又不肯下力挣光阴,以后可怎么活啊?

眼下,渠那边的村庄就像一幅绝美的风土画挂在半空,看得我出神,看得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也忘记了被人追杀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惊悚之痛。

正在我不知今昔是何年,优哉游哉赏景、神游的时候,身后的喊杀声再一次訇然炸响。坏了,现在我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拔腿就跑,可是,我哪里能跑得过他们啊?还没等我甩开步子,他们就风一样的撵到我身后,他们粗重的喘息声真真切切的响在耳边,他们的吐沫星子也飞到我的后颈上了,他们呼出的浊气几乎能把我打翻。

完了,这下我真的要被他们捉住了,而且是“现行”,不被打死也会被活活羞死。他们现在抓住我是再轻松不过的事,可是他们并不真的抓我,就像猫戏老鼠一样,戏耍够了才肯下手。我在心里侥幸的想,但愿他们要抓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在自己吓自己。如果我就此躲脱,从此决再不贪图半点便宜,就再不会让人黑天半夜撵得满世界跑了。可是,眼前和身后再没有其他人,况且他们一直在我身后紧紧跟随。我一定就是他们的目标!

绝望了。

水渠黑咕隆咚的没有边沿,渠水也黑咕隆咚的不知深浅。一猛子扎进水渠一定是死路一条,乖乖的束手就擒很可能也难逃一死。我不想就这么死掉,再没用的人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惊吓。燥热。无望。泪水和血流。各种奇怪的情绪一块儿伸出藤蔓缠住了我,就像无数的苍蝇粘在了粘蝇板上,无力挣脱。我急得浑身是汗,腿脚也越不趁我的意了。

恰在这时,奇迹出现了。两个神童模样的小人儿先于追兵抓住了我,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我的两条胳膊,在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倏一下飘到渠对面,追兵只能望渠兴叹了。三十多人开始一起跺脚叫骂,叫骂声被夜风吹得零零散散、模模糊糊,天籁一样飘在潺潺渠水之上。

脱离了险境,我的心情不由轻松舒畅起来,我回身睥睨那些狗急跳墙破口大骂的人,我忽然觉得他们可笑极了。在火把的映照下,他们的脸孔显得凶恶狰狞,并且丑陋。我忽然发现站在最前沿像泼妇骂街的那个胖大男人,面孔十分熟悉。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数年前还搂着我的脖子亲昵的叫我兄弟,现在他却带着帮凶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叫辛毛,是一家公司的“外交官”,生得肥头大耳,满脸褶子,却没有一根胡须。当年我正在村街百无聊赖闲逛的时候,辛毛找到了我,要我到他当“外交官”的公司谋个差事做。我推辞说我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懒得做,又不能到处闲逛着就把工作做了。他说好兄弟哩,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用处,只不过很多人到死都可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用,用处在哪里?他说现在,他要帮我找一个合适的去处,最大限度的发挥我的作用,让我手里有钱花,身上有衣穿,病有所医,老有所养。我承认我被辛毛的花言巧语说动了,最后我答应他愿意一试。

辛毛总共找了十来个像我一样的闲人,有李村的“对儿虾”李玉成,有张村的癫痫病张半仙,有王村的精神病患者王宝贵,还有陈村的陈瞎子。我们都是些没用的人,不光没用,还是累赘、祸害,个个都懒的要命,个个都老弱不堪,过了今天没明天,个个都没个好人缘,臭名昭著。可是现在,辛毛却说我们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辛毛迅速安排我们到公司“上班”,让这些闲人摇身一变成了公司的职工。当然,上班前,辛毛还对我们进行了突击培训,让我们树立公司大家庭的意识,公司利益和荣誉高于一切,公司纪律坚不可破,等等。

我们的“上班”就是在公司里外瞎逛,“上班”以前我们也是在瞎逛。同样是瞎逛,以前是个人行为,没人管也没人发工资,现在是公司行为,由公司统一领导,有工资、奖金和劳保福利等待遇。老实说,让人这么款待,真够难为情的,就连我们这些习惯吃闲饭的家伙也觉得过意不去,总想真正为公司做点什么,以报答公司的知遇之恩。

后来,辛毛又把我们召集到一起,他在一家餐厅隆重款待了我们一回,他热心的为我们每个人夹菜、倒酒。这礼遇,我们这些闲汉从没领受过,现在更不好意思领受。辛毛说弟兄们,公司对我们每个人都不薄,现在公司有难了,你们愿不愿意帮公司出点力?

我们大声说,愿意!

公司现在因一处矿山的产权和别的公司产生了争执,要是失去了矿山,公司的半边天就塌了。对方已经在矿山开始大规模开采,我们要做的就是阻止、干扰他们,争取时间,让公司多方运作,实现利益最大化。最好能激怒对方,让他们揍我们一顿,这样公司就会有更多的主动。辛毛大包大揽的说兄弟们,他们肯定不敢把大家怎么样,要是他们真动手了,后面的事就由公司出面解决,亏不了大家。

辛毛还说我们的行为是正当行为,是在护矿。我们这些闲汉在公司也有了一个堂皇的组别:护矿队,辛毛还任命我当护矿队队长。所有护矿队队员的工资都翻了一番,辛毛许诺,事成后,每人还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矿山在与邻省交界的深山里,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对方的很多大型机械正在作业,人很多,车也很多。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到处都插着小黄旗,到处都有举着橡皮棍的保安巡逻。

辛毛安排我们住进早年开矿工人废弃不用的一间工棚里,交待我们怎样怎样做,他要我们每天都要打电话向他汇报工作的进展,我们郑重的点头答应。安排完工作,辛毛随后像风一样开车溜回公司了。

每天,我们几个轮流做饭、打扫卫生,吃过饭就去矿山转一圈,回来蒙头就睡。倒也逍遥。每次上山骚扰,对方既不打我们也不骂我们,还客客气气的给我们发烟抽,就像我们是他们请来的远路客人,搂着脖子亲亲热热的把我们送下山。我们的伙食很糟糕,几个没用的人的厨艺更是糟得没法说,充其量是把一锅生食煮熟。大家都对伙食很挑剔好,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吃这糟糕的食物。有几人早就叫着肠胃不舒服,我们开始怀念在公司的好日子,甚至连带着怀念在家油光的逍遥日子。我把这些情况都打电话向辛毛作了汇报。

辛毛很不满意,他恶声恶气的问我,你们对得起我的信任,对得起老板发给你们的工资吗?你们难道连打都不会找吗?

当然对不起,但我们不能伸手痛打笑脸人,也不能硬往枪口上撞,让对方闲置几天的橡皮棍狠狠的满身抽。其实我心里明白,辛毛是让我们去耍无赖。这倒不是什么,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做得再君子也和无赖差不多。无赖一次是无赖,无赖十次也是无聊。公司养活我们就是为了使用我们,我们不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毕竟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那就干吧,我对“对儿虾”张半仙王宝贵陈瞎子他们说,找打谁不会?他们坚决的表决心说,会,这个我们会!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能像前几次那样绵软,让他们几支烟就消磨掉我们的斗志,让他们随便几句好话软话就把我们哄下来,我们要“直捣黄龙”冲上他们的工地,干脆利落的让他们胖揍我们。挨不上打,坚决不成。我大手一挥,就带着这支奇异的队伍雄赳赳的出发了,就像挨打也是一件让人身心愉快的事。

对方工地上忽然冒出来一伙身穿保安制服手持橡皮棍的保安,一个比辛毛还肥大的家伙大声喊着,谁敢再往前走一步就给我往死里打。

我愣了一下,生怕这个肥大的头儿来攥住我。那样,就算我有天大的本事也指挥不了一场群斗了。我发现张半仙他们也跟着我愣了一下。这时候我不能有半点犹豫,我举起了我指挥棒一样的拳头,走!我们的队伍继续往前开进,保安们也挥舞橡皮棍冲了过来。场面顿时混乱,保安们的橡皮棍鼓点一样落在我们身上,一下、两下……

我们中间已经有人被打倒了,我心里的激动多过惊惧,完成任务我们就可以下山像模像样的做职工了。“对儿虾”李玉成吓得瑟瑟发抖,问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让他们打个痛快吧,打得越狠,我们才越有资本回公司复命。

不断有我们的人倒在橡皮棍下,“对儿虾”抖得更厉害了,张半仙早已倒在地上抽成一团,陈瞎子干脆爬在地上哭开了。我的衣裤也被对方撕得片片扇扇,地摊货真的靠不住,可是我还在拼尽气力朝前拐动。王宝贵也是好样的,他甩开两个扯住他衣袖的保安,一力向我靠近,无数橡皮棍落在他身上。橡皮棍的抽打没打倒他倒像激励了他的斗志,他大声吼叫着说日你个妈,有本事就打死老子!打不死老子就天天来闹。

没多久,我们全都倒下了,对方好像还没过足打人的瘾,他们伸出拳头指着我,打死那个戴眼镜的狗日的,打死他,打死他。

说真的,那阵我有点怕,一旦他们失去理智,所有的橡皮棍和拳头都砸向我,用不了多久,我真的就会被他们打死,我就再也没办法到处游逛了。这让我惊惧。

后来,行凶的家伙们用车把我们一伙“伤兵”拉到派出所,辛毛指示我们就待在派出所,随后他拉来被褥,让我们睡在派出所。他说我们立了大功,老板不久就会来看望我们。

我们日日盼望的老板始终没去看望我们,我们在派出所里过起了监牢一样的生活,疼痛和憋闷日日折磨着我们。公司有没有争取到矿山的产权我们不得而知,我们知道的只是我们像被丢弃的一堆废物,再也无人问津了。悲伤、绝望的情绪爬满我们心头,我们却不能有丝毫表露。派出所民警劝我们,别再闹腾了,都回去吧。他说我们没必要替公司卖命充当炮灰。我们都重重的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这个词的意义。

公司对我们那样好,怎么会成心让我们送死呢?不可能!我们一定要扛到底!坚持做了十多天的无赖,我们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终于再也熬不住了。我们搭上一辆运煤车,灰头土脸的回到了公司。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许诺过的丰厚报酬,甚至没有一句夸赞的话。总之,英雄没有得到英雄该有的礼遇。我们不光做了无赖,还被人当傻子美美戏耍了一回。更糟糕的是:回来后有几个伤重的人不得不住院,费用得从他们工资里扣;李玉成因几句牢骚话被开除了;王宝贵闲逛时溜进了车间,因“扰乱生产”也被开除了;张半仙陈瞎子两个人成天打斗,把在矿山上积蓄的怨气全撒对方身上,结果也被辞退回家。我找辛毛理论,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兄弟,你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能不一样?我们都是废物、闲汉,没用的人,我们习惯无所事事的到处游逛。在一些重要的时刻,我们的命没有任何意义,最多能成为别人获利的筹码。一撮战后的烟尘和另一撮哪有什么区别啊?

炮灰!炮灰!

想明白了这些,我也决定离开。辛毛假意挽留了一下,说他会想办法让老板给我个满意的答复,起码也要把我被撕坏的衣裤置办上。我说不需要了,我倔强的拐出辛毛的办公室。

现在,我像从前那些日子,无忧无虑的从东逛到西,从西游到东。在一些特殊的时候,我也可能会被忧伤狠狠的击中,这样的时刻我会没完没了的回想那些愚弄和被愚弄的日子,想念和我并肩作战的难兄难弟们。有时我懊悔得要死,当初我真应该让两派人马各取所需,相安无事的对峙、等待,相机而行。可是我太冲动了,我的冲动斩断了弟兄们的财路,也枉送了我们最朴素的期待。

辛毛,就是这个可恶的家伙导演了那一出活生生的闹剧,将我们这些心智不全的废物推进对人世的深深罪恶里。有可能的话,我会带我“护矿队”的兄弟们用辛毛的方式来捉弄一下辛毛,让他生出更深更重的绝望。可是不能,虽然我们心智不全,可我们并没有祸害他人的意向,顶多是拒绝这种“祸害”加诸到自己身上。再说,愚笨的废物根本不可能击溃精明如辛毛的健全人。

梦开始以快进的方式向前推进,我被神童带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老者派人召集村人,以极其隆重的规格为我这个“天外来客”摆宴接风。

宴席设在村子中央一块阔大的礼堂里,村里男女老少全都来了,躺在床上不得动的人也被抬来了。人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把我这个没用的人当贵客一样招待。菜肴丰富得让我受宠若惊,礼数周全得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们说村里还从没有一个外人进得来,我能进来,说明是个有缘的人,他们执意要我多住几天,我不答应也没办法。

我在这个村子住了三天,也可能四天,在这个村子里我还是习惯四处游逛。我时时处处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好客,和那种出自真心的善良、友爱和文明。所有人都在为别人着想,而不考虑自己的得失。我感到这是一个没有歧视,没有算计,没有圈套,没有伤害,没有背叛,也没有家长里短闲言碎语的高古的大家庭,就像一个怀揣特殊梦想的人,曲高和寡,炽热而又孤独。我真想常住下去,可是我又不能不回家。最后我不得不向这些文明又热情的,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的陌生人挥泪告别,人们前拥后簇的把我送到村口,才掉转回头。

村口只一条出路,那是一条长长的,若有若无的窄而陡的滑板一样的天路。和来时一样,还是那两个神童把我架到天路顶端说,闭着眼睛滑下去就成了,他们只能送到这里。这是规矩。

我说我要是掉进下面那深水渠里怎么办?

他们嘻嘻一笑说不会的,吉人自有天相。

于是我从天路上疾驰而下,风在耳边欢快的哼起了歌,云彩就像一个个饱满的巨型气球在眼前飘来飘去。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就从天路上极速滑下,越过了阔大的水渠,越过了茂盛的森林,也越过了内心无比的恐惧。回身看时,天路早不在了,就算在,也不会有人能爬得上去。有和没有是一样的。

就在我为完成了一次心旷神怡的神奇之旅莫名兴奋的时候,辛毛率领三十多个人突然出现在眼前。那条捡到的裤子早不在我身上了,他们费尽心思的追我抓我又所为何来?没有把柄留给他们,我什么也不怕,所以我干脆不跑了。显然,辛毛也很兴奋,啊哈,你到底是回来了,弟兄们,打死他!

十多根木棍,十多柄刀剑,十多把铁锹一起挥向我,打死他,打死他。我吓坏了,我在心里祈愿这仅仅是个梦。

果然是梦。

一早醒来,我还在为这个神奇的梦陶醉着,我躺在被窝里一遍一遍的回味梦里发生的一切,越是想,越是向往梦里的世界。

突然,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起,竟然是辛毛。他说老板已经答应为我们立了战功的英雄发奖金了,要是我们愿意的话,可以回到公司上班。我本想拒绝,转念一想我们还没为上次挨打的事讨个说法呢。于是我支吾了一阵说,我考虑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