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该为风流过失买单
读这一篇小说,有一种很深的疼痛,裴依依因为爱上了孟明辉,一个喜欢寻花问柳的浪子,依依不顾好友嫣然的反对毅然与他在一起,本以为浪子回头金不换,却不料孟明辉本性难移,婚后多次出轨,发展到嫖娼。最后依依在检查身体时发现得了艾滋病之后决然选择了自杀,留下了儿子孟远,独自走了……很让人伤感的故事,读着让人心生悲怜。也许这个世间,有一种爱的选择是错误的,只是当时未曾察觉罢了。
裴依依是服药自杀的,尸体被医院一名在花坛晨练的老医生发现,她的表情不同于大多数服毒死亡者的痛苦狰狞,她的面容依然带着她生前的平静,一种与世无争的静雅。得知她的死讯,冯嫣然跟丈夫林司辰正在昆明,手机信号不好,依依的爸爸说第一遍时,嫣然没有听清楚,老人又重复了一遍她才能确定这个噩耗。当时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只咬牙切齿的问了句:“孟明辉死去哪里了?”她顾不上听裴伯伯说什么,只是颤着声跟丈夫说了句:“快订机票,回家,依依死了。”
因为不放心依依的抑郁状态,嫣然跟老公年前就计划好了的这次暑期旅行足足推迟了半个月才成行,哪成想五天前送她去机场的裴依依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让她放心出门,笑得还很开朗:“嫣然,我算服你了,你怎么就个事儿妈似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还担心什么呀,就是我妈她活着,也不一定像你这样瞎操心。你放心吧,我真的没事儿,你跟老林玩得开心点,记着多拍点照片回来。”没想到机场的那一面竟然是永别。嫣然的眼已经哭肿了,肿成一道缝,返程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还记得依依结婚的头一天,温顺的依依揽着她的肩:“然然,你最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可是明辉他是我明天就要嫁的人啊,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放下过去那些成见吧,以前他太年轻,有错也难免,他答应我一定会痛改前非,以前的事我都不追究了,你也放下吧,好不好?”
她叹了口气:“也是,你都不追究了,我生的哪门子气?我就是不放心你啊,你性子软,太好说话了。你到底看中孟明辉哪一点儿?除了长相妖娆,他哪点儿好?初一就会为了班上女生争风吃醋,打架斗狠;初三就会在操场搂着小姑娘亲嘴,上下其手,就算这些都是我听说的,当不得真,可是无风不起浪,人家怎么没诬赖别人?今年年初你刚刚经历的他的劈腿又该怎样解释?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快答应他的求婚?你为什么就不听劝?好说赖说你都不听?我最看不起也最信不过像他这种所谓的回头浪子,还说什么金不换?!呀呀个呸!依依,我说早了不灵,因为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我并不是不知道你一直不想听我说这些,可是我还是要说,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劝你。狗永远改不了吃屎,你最好有思想准备,防患于未然,别净干一些被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的傻事。”那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而那个当年的姐妹淘却已是天人相隔,她的儿子孟远刚刚六岁。
嫣然跟依依是发小,剑眉朗目,狮子星座,非常霸气的嫣然,是有名的健康宝宝,也是孩子群里一呼百拥的大姐大,她的天生华贵总是让她备受关注。明目皓齿,性子温婉的比她大三个月的依依,一直都是被她保护的纯净的小公主,也是嫣然的闺中密友。从小到大,两人分享所有的秘密。一起参加工作,差不多同时谈婚论嫁,也几乎同时当上母亲。
喜欢女孩的裴依依生了个儿子孟远,做梦都想要个帅气儿子的大姐大冯嫣然却生了个娇弱的女儿林点点。身子娇弱的依依奶水严重不足,孟远跟点点都是吃着嫣然妈妈的奶一起长大,嫣然疼爱淘气的孟远不逊于点点。性格内向的依依对性子恬淡,眉目如画的林点点更是娇宠得让自己的儿子都有些吃醋。点点的公主裙没有一件不是依依妈妈买的,点点的高雅恬静美丽基本得益于依依妈妈一手打造;小孟远的霸气与不羁则是被嫣然妈妈宠出来的。
裴依依的丈夫孟明辉曾是她的高一同桌,两人的父亲都是牙医,也是多年好友。帅气的孟明辉很喜欢文静的裴依依,班上喜欢依依的男生很多,他不算多么出色的一个,只是因为两家大人私交甚好,依依比较信任对自己很殷勤的孟明辉。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依依跟其他女孩一样也有着小小的公主情结:幻想着有一天梦中的白马王子牵着她的手去看漫山遍野的蒲公英,会用金灿灿的蒲公英编织成一个金灿灿的皇冠戴在她光洁的额头。高三那年的情人节晚上,在学校宿舍楼下,她收下了孟明辉手捧的十八朵蓝色妖姬。
嫣然不喜欢双鱼座的明辉,一种直觉中的排斥,她说他不大气,有些巧言令色,不够磊落,而且有点过于会讨好女孩子,眼神有点游移,爱往女孩子堆里凑,有些脂粉气。可是沉浸在爱河里的依依听不进这些,依依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病逝,父亲随后再娶,后母对她说不上多好可也说不上不好,总是淡淡的,只有后母跟父亲生的那个小弟弟跟她倒是很亲,整天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还能让她感受到一些家庭的温暖。亲情之于她是那样珍贵,她是那样渴望没有隔膜的温暖,她很喜欢明辉家的氛围,他父母对她很好,跟自己的女儿一样。两人考上同一所医科大学,感情也相对稳定。本科毕业后,两人被照顾一起回到父辈所属医院,依依分在药剂室,明辉分在脑外科。
走上工作岗位后,两人的婚事也逐渐被父辈提上日程,一切似乎都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直到他脑外科的那个跟她打过几次照面的颇有几分姿色的小李护士找到她跟她摊牌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明辉那些所谓的加班真相。她并不恨那个眉间有颗美人痣的长相有些妩媚的女子,她只是感到屈辱:明辉他颠覆了她关于纯真美好的爱情的理解,她感到崩溃,她不想再看面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垂头丧气的男子。
她哭着打电话给毕业后也在老家任教的嫣然,十分钟嫣然就开车赶过来了。对于明辉的劈腿她似乎并不意外,她从当初得知他俩交往,就非常反感,至于后来的同居,她更是竭力阻止,记得那时她恨铁不成钢的痛批依依对自己太不负责:“依依,你了解他多少?就敢跟他住在一起?你可知道,你在用一生的幸福做赌注?你确定他值得你下这样大的赌注?你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吗?你又是否清楚孟明辉他要的是什么?你到底了解他多少?”可是那时候,走火入魔般一心为了爱而奉献的裴依依,根本听不进闺蜜的任何忠告,依依那时太渴望一份温暖的相守,她是如此相信那个温吞的善解人意的男生会跟他承诺的那样会呵护她一生。
她问依依关于以后的打算,依依的表情很茫然:“已经都这样了,周围朋友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也都知道两家都开始谈婚论嫁了,嫣然,我又能怎样?再说他也发誓赌咒地表示悔改,不会再犯,我除了相信,还能怎样?”
嫣然最恨依依这一点,太面,缺乏主见,很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在一起怎么啦?谁规定在一起发现不合适,就不可以分开?就应该死守到底,一错再错吗?婚前尚且沾花惹草,婚后会怎样?这种男人你怎么还敢要?改?说的比唱得都好听!你也信?他跟他们科室那个护士滚床单时,那是谁用枪逼着他去滥情不成?裴依依,你脑子进水了吗?你醒醒好不好?结婚前必须睁大眼,这个道理还用我多说吗?这种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渣男你敢嫁吗?你记着,劈腿一次等同于N次,眠花宿柳是他的劣根性,他怎么能改?脑外的美眉那么多,只要有跟他招手的,你相信他能做到立场坚定地摇头摆手吗?反正我从不相信浪子能真正回头,不相信湿过一次鞋子的还在河边走的不会再多湿几次,我同样不相信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爱情原本就经不起太多诱惑的考验,而孟明辉根本就不是纯真的你可以驾驭得了的,你留意过他的那双亮闪闪的桃花眼吗?他不会满足于婚后日子的平淡的,在他眼里家花永远比不上野花香!依依,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好男子你还找不到吗?找一个有家庭责任感的不好吗?”
裴依依只是表情木然的坐着,眼神没有焦距,被逼问急了,才开口:“婚期都已经定了,再怎么更改?再找就一定能找到一个感情专一的吗?我是没有这个信心了,嫣然。还是就这样将就着过吧,其实说真的,怎么过不是一辈子?我也清楚我的想法有些消极,我也羡慕你有主见,可是嫣然,我拿什么跟你比?从小到大,你有父母呵护着,他们容不得你受一点点委屈。被父母宠爱的孩子善良自信阳光,你又是天生的王者风范,你是发光体,而十二岁以后的我呢?那个家真的很冷,很冷,嫣然,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自信,我很自卑,很懦弱,我真的很想早点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家,孟明辉的妈妈很疼我,我很在意这些。嫣然,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是你不能不承认婚姻本身就是赌博,或者双赢或者两败俱伤,就让我赌一次吧。人孰能无过?也许是年前我因为忙于考职称冷落他了吧,既然他千般保证不会再犯,既然他央求我给他一次机会,那我还是相信他吧。”
每个人的路都要靠自己走,别人帮不了太多,也无权干涉,父母的干预也只能适可而止,更何况闺蜜,嫣然最终无语。但愿那个孟浪子真能金不换,但愿吧。可是愿望很美好,成真的概率却太小,婚后的安生日子过了三四年,刚开始反思自己当初不该把孟公子看扁的嫣然同学,又等来了好姐妹的浪子丈夫的再次劈腿,除开前几次的偷偷去宾馆会漂亮女网友不算,这次是去外地进修时嫖妓被抓,需要家里拿钱保释。依依这次很淡漠,一言不发的把银联卡给了满脸歉疚不安的公婆。然后发短信给嫣然:我要离婚,帮我找律师,孩子必须归我,孟明辉太脏,会带坏孟远。
只是想离婚,谈何容易?首先房子是公婆买的,五岁的儿子孟家要定了,死活不放手,两人的存款也早被孟明辉拿走说是跟朋友合伙经营品牌运动装了,甚至为此还贷了不少款。再加上诸多亲朋好友的轮番规劝,浪子的痛哭流涕,裴依依又一次无力拔开被儿子紧紧抱住的腿,婚没有离成。再怎么不情愿,日子还是磕磕绊绊朝前过,哪怕仅仅为了儿子能有一个勉强还算完整的家。虽然这个家被虫蛀雨淋,已是千疮百孔,残破不堪,但是想想孩子,裴依依还是认命了,她大睁着已经无泪的眼:“嫣然,我唯一一次不听你的,唯一一次的自作主张,竟是这般结局。他还能怎么犯贱,嫖妓,想想都恶心。”
不再健谈的嫣然只是沉默的看着客房里被大人支走跟林点点坐在一起的有些心不在焉的看动漫的小孟远,她甚至有些回避那个不足六岁的孩子投过来的带着探究的非常早慧的非常敏感的眼神,她更放不下的是刚过三十岁的已经有了几许沧桑的裴依依。不太敢相信这是跟她一起长大的那个当年的小公主,她还记得她天然卷曲的墨黑发辫上粉红色的粉黄色的大大的蝴蝶结;那双明亮活泼的黑眼睛几时如此黯然?那个娇柔婉转的依依,今天怎么会有如许多的悲怆及无奈?!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该死的命运?!又是为了孩子去维系一段风雨飘摇!那个曾经能歌善舞的会弹一手好钢琴的女子,她面对的是怎样一段岁月?又该怎样捱过这段漫长?如何疗伤?这个人淡如菊的纯净女子怎样承受?是否能承受?!承受婚姻里的这般肮脏不堪?
半年后的三八节过后,裴依依因不明原因的长期发热、关节疼痛、腹泻及大量皮疹及搔痒,在嫣然大学室友的丈夫所属省城医院悄悄做了艾滋病检测,并被不幸确诊,看上去还是一派类似于镇静的木然,只有嫣然明白她当时的绝望。现在想来,那时的裴依依就已经万念俱灰,当时她只是说她累了……
哪怕是依依最信任的嫣然,她的能量也是有限,她所做的百般疏导对于那时的裴依依来说苍白而无奈,因为对方是那样清醒的个体,世上最悲哀的是心死,所以注定冯嫣然无力回天。裴依依她经常攀着嫣然的肩膀微笑着说:“然然我真的累了,你想象不出我有多累。”
赶回老家的头痛欲裂的嫣然,勉强撑着张罗完依依的追悼会,靠着床头,一点点抚摸着相册里的、依依中学时代的、一帧帧俏丽的相片,不敢相信曾经那样活灵活现、巧笑嫣然的一个灵慧女子,胆小的连蚱蜢都不敢碰一下的女子,痛感低得就连手上扎刺了,宁愿等着刺慢慢烂掉都不肯让人帮她挑出来的胆小女子,竟然选择服毒来奔赴她的死亡之旅,不敢相信她留给她的绝笔依然只有短短几句:“然然,真的对不起,我真的累了。我不放心孟远,但我累了,我什么也管不了了,然然。”那样娟秀的字迹,那样残忍的别离,那样决绝的裴依依。冯嫣然不止一次的质问老天:如果天也有灵,何不让那个人渣去死?那个赌咒发誓要悔改的、却让妻子染病的所谓回头浪子?何不让他去死?!为什么偏偏是人畜无害的无辜的裴依依?为什么为风流过失买单的是无辜的她?
裴依依,你真傻!你怎么竟然傻到会相信浪子能回头?!既然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浪子岂会甘于平淡?岂会回头?只是真的不该由你来为他的风流用生命买单!他不值也不配!是谁在开这样恶意的玩笑?!相片里的女子笑呵呵的不肯回答,窗玻璃上溅落的雨点儿越来越大,终于汇流成河,千万条雨柱中,依稀传过一声:“然然,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