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嘉小传
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小人物的一生,带有一定的悲剧色彩和现实意义。欣赏,问候作者!
伦嘉,姓章,是依偎在江南偏僻处,一座名叫焦湾的普通村庄里的乡村汉子。关于焦湾村庄的由来,因年代久远,已无从考证。可是,有关伦嘉的身世,稍有一把年纪的人,还是挺清楚的。首先,他是土生土长的焦湾村庄的人,而不是半途迁入的外来户;再者,他去世不满周年,年纪也刚过花甲,与他年龄相仿的人几乎都还健在,所以,有关他的传闻,可信度应该很高。
伦嘉在家排行老二,小的时候,他头上生满了癞疮,因家里穷,耽误治疗,结果留下一头疤痕,最终导致人们只有在疤痕的缝隙里,才能依稀地寻觅到寥寥几根枯黄的头发。据此,村子里的人给他起了绰号“二癞痢”。起初,或许是伦嘉懵懵懂懂不谙世事,无论谁叫他“二癞痢”,他都答应得崩脆响。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伦嘉渐渐发现“二癞痢”的称呼太不雅观,难听刺耳,直接影响到他的声誉。所以,当有人再叫他‘二癞痢’时,伦嘉已懒得搭理,特别是那些比他年龄小的人,一旦叫他“二癞痢”,他心里就会升起无名之火,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时,伦嘉便对他们拳打脚踢,予以警告。
其实,伦嘉除了头顶少生了几根头发,给他留下些许遗憾外,无论是他的面相,还是他的体型,都透露着男子汉的魅力。方正的国字脸上,垒起浑圆厚实的鼻子,宽绰丰盈的嘴唇镶嵌在圆润的下巴上,与两道浓密乌黑的眉毛、一双炯炯发光的环状眼睛遥遥相对,平添了他几分男子汉的威严。宽阔的肩膀遮掩不住他胸前隆起的肌肉,他那粗壮结实的双臂绝对能够将村口的那只三百多斤的石臼高高举起。因此,凡是领教过他拳头的人,即使赏他十万响银,也不敢当着伦嘉的面,再叫他“二癞痢”了。
俗话说“男人头发女人腰”,尽管伦嘉浑身上下透着十足的男人味,但癞疮给他遗留的头顶无毛,的确给他的婚姻带来许多波折。伦嘉的年青时代,家境贫困是普遍存在的,大姑娘找婆家,有个栖身之所,日子马马虎虎能过就行了,看重的,主要还是小伙子的外表形象。伦嘉最初经媒婆介绍的几位姑娘,都是嫌他头发太少而最终与他告吹。直到二十七、八岁了,伦嘉才遇到一位被人家中途收留的外地姑娘。因姑娘来自外地,她生在何方,姓字名谁,别人一概不知。又因姑娘家脸蛋圆乎乎,身材矮墩墩的,所以,她与伦嘉成亲之后,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小冬瓜”。说起来,小冬瓜的肚子也够争气的,三年不到,竟然给伦嘉添了三个女娃。刚开始,伦嘉也无所谓,因为他觉得自己年轻,来日方长,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与希望。为了满足五口人的生活,伦嘉除了在自家承包的几亩耕地辛勤劳作,农闲时,还到附近的工地打打零工,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就这样,伦嘉在不停地挥舞铁锹、锄头之中,流淌着汗水,悄度着岁月。生活虽说有点清苦,但很充实、温馨、安宁。
可是,当伦嘉第四个女婴降生的时候,维持了几年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伦嘉本指望小冬瓜能给他添个男孩,以继承章家香火,可老婆的肚子就是不听使唤,偏和他事与愿违。渐渐地,伦嘉感到老天爷太不公平,他憎恨老天爷,心中诅咒着老天爷,甚至还想挥拳锤打老天爷。但是,老天爷却躲在茫茫苍穹里,遥不可及,他只好将满腹埋怨和怒火发泄在老婆身上。每次酩酊大醉之后,总是指着小冬瓜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扫把星,老猪婆,你生一大堆没JB鸟,成心让老子断子绝孙呀?”骂完,趁着酒性,像恶狼一样扑向小冬瓜,将她的衣服扒得精光……可怜的小冬瓜,只好忍气吞声,任由伦嘉折磨、蹂躏。其他女人,在婆家受了委屈,可以跑回娘家诉诉苦,散散心,小冬瓜今生今世却做不到,因为她是爹娘逃荒带出来被遗弃的孤儿,连自己的姓氏都不清楚,又能到何处寻找娘家?小冬瓜死了心,只好认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切听从老天安排。她唯一的企盼,就是想为伦嘉生个儿子。或许有个儿子,才会改变伦嘉的态度,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伦嘉丧心病狂的所作所为,她从不反抗,有时甚至在幻想中默契迎合……
在接下去的五年里,小冬瓜先后又为伦嘉怀了三胎。遗憾的是,这三胎又全部是女婴。除了第五胎给人家抱养外,余下两胎,伦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半夜三更时分,偷偷摸摸地扔到村后的芦苇丛里喂鱼了。从此,伦嘉对自己的命运彻底绝望了。本来,他仅在晚上喝一顿酒的。现在可不同,早上从床头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起酒瓶,咕噜咕噜灌几口白酒,让自己沉湎在昏昏然、飘飘然的酒神状态中。田地里,他几乎不去耕作,以致禾苗与野草并肩生长,秋后的收成可想而知;他宁愿到数公里之外的县城闲逛,也不到工地上打工了。他对将来感到渺茫,甚至绝望。当别人在改革开放的政策指引下发家致富,他却整日浸在酒缸里,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当一幢幢楼房在焦湾村庄里拔地而起,他所住的三间茅草房却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数量有限的粮食,原本就添不饱一家六口人的肚子,伦嘉却拿它换酒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因为连续妊娠生产,得不到及时兹补,小冬瓜骨瘦如柴,体态佝偻,活脱脱成了一条焉了的黄瓜。因为营养不良,四个小孩蓬头垢面,目光呆滞,脸生菜色。可是,伦嘉对于这一切,熟视无睹,无动于衷。他的心思全都集中在酒上,他离不开酒,唯有酒才是他的最爱。伦嘉在家中独饮的,只是一杯苦酒,最起码是没有多少像样菜肴相伴的薄酒。所以,在他的心里,总是默默的祈祷,期待着焦湾村庄里,天天都在敲锣打鼓,爆竹轰鸣。
说实在的,在焦湾村,无论谁家娶媳妇,都会把伦嘉请去帮忙。他体格健壮,力大无穷,抬花轿的重活也就非他莫属了。最起码在这两天,主家对他是恭而敬之,盛情款待,伦嘉理所当然的尽情享受美酒佳肴了。在焦湾村,令伦嘉最风光、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村子里有人死去。因为他胆子大,是焦湾村唯一敢为死人穿寿衣的人。同时,他又是八大抬重(抬棺材)人员之一,所以,死者亲属对他十分敬重,好烟随他抽,好酒任他开怀畅饮。每逢这样的日子,应该说是伦嘉一生中度过的最惬意,最开心的时光。
在焦湾村,最让伦嘉纠结的便是村子里有姑娘出嫁。姑娘出嫁,像伦嘉这样的人物是派不上用场的。如果想与那充满诱惑的丰盛酒宴沾边,必须筹备一份贺礼。但这对于囊中羞涩的伦嘉来说,不啻于比登天还难。让他出出苦力,伦嘉从不回绝;让他从口袋里掏银子,跟要他性命是没有区别的。每遇此事,伦嘉总是蜷缩在自家茅草房里,举杯独饮,品尝着那份苦闷,那份伤心,那份孤单……
去年腊月初八,是伦嘉本村一位远房侄女出嫁的大喜日子。按理说,他应该备份礼物去恭贺一番。可是,伦嘉正为过春节所必需的柴米油盐犯愁呢,哪有心思和钞票凑那份热闹!那天夜晚,整个焦湾村沸腾了,鞭炮轰鸣,锣鼓喧天。可是,伦嘉的心里却油然而生起从未有过的孤独与凄凉。他居住的茅草屋里的那张昏暗的白炽灯,在从土墙裂缝钻进的凛冽寒风中摇曳着,宛若坟茔地里忽闪忽闪的鬼火一般。伦嘉借着微弱的灯光,在里屋的旮旯里找到一瓶尘封的白干酒,一杯接着一杯自斟自饮起来。当瓶中酒快要见底的时候,他握在右手的酒杯突然滑落到地面,“吧哒”一声摔得粉碎。随即,他整个身子伏倒在桌面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再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