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园
小说分为三节:赵子俊因写了一本《男人,曾经来过》便渴望通过心理辅导医生听风的催眠,穿越遇见安,在这一节里,小说以极其生动的笔墨写了身为银剑战士的赵子俊与安保卫家园,与吸血鬼血战到底的故事;第二次催眠入了境界的时候,赵子俊遭遇了一场血战,这场血战却原来不过只是女神的游戏罢了;一场劫匪劫持幼儿园孩子的故事,凸现出一名人民警官的英勇形象,然而在这事件之外,作者与现实相结合,加入了C市的一场震惊中外的车祸事件,当警官安应约到心理咨询室来的时候,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原来那个有模有样的心理辅导师听风不过只是一个精神病人。这篇小说想象力丰富,现实与想象结合,同时通过人物的语言能够让我们读到一些实际的内涵,比如人性;比如善良;比如我们如何更好地保护我们的生存家园——地球;比如爱情等等。不错的构思,优美的文笔,加上精彩的演绎,让这篇小说极具可读性。欣赏,问安作者。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执着地生活在精神世界里的人们)
梦是梦,梦非梦。
你是你,你非你。
——题记
(一)古堡惊情
人类的生命,并不能以时间长短来衡量,心中充满爱时,刹那即永恒。
——尼采
夜黑如墨,人类为数不多的古堡。
乌云翻滚的天空不时被一道扭曲的闪电劈开,惊慌失措地绽裂自己狰狞的伤口,彻底吓退了繁星和朗月试图挣扎出现的企图。大群吸血蝙蝠凄厉地尖叫着盘旋在古堡的上空,卷起阵阵阴森的冷风。
暗夜冷风中有无数双血红的眼睛,飘忽不定,时而汇聚时而散开,却一直远远地围绕着古堡前空地上那个迎风伫立的身影不肯离去,只见那个身影一身玄色战衣,手持银色长剑,神情孤傲而冷峻——又一道闪电划过,继而是一记响雷炸开在乌云翻滚的天空,在电闪雷鸣间,一只吸血鬼终于按捺不住体内对人类鲜血的渴望,他腾空一跃,无声无息地蹲伏在那个身影身后几米开外,伺机进攻。
那个身影,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危险,他动也未动,黑色眸子里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似笑非笑的唇角则有一丝冷酷的决绝。那只吸血鬼见面前身影丝毫未动,机会难得,便伸出利如刀刃的尖尖十指蓦然袭向身影的后方,与此同时他张开了血红的大嘴露出了森白的尖牙,直接咬向那个身影的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身影潇洒地甩起黑色的斗篷,挡住了那只吸血鬼的利爪和尖牙,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银色长剑剑锋一转,迅猛而准确地插入了吸血鬼的胸口,一剑穿心!霎时,只听得吸血鬼惨叫一声,全身迅速收缩然后猛地炸开,一团黑色污浊的烟尘最终在空气中飘散。
再看此时的黑色身影,竟然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只是自似笑非笑地抛出一句话:“第九十九个。”
吸血鬼阵营发出撕心裂肺而又绝望至极的嚎叫,今夜一战,他们失去了九十九个同伴却依然无法打败面前的这位银剑战士进而入侵这座人类古堡。
此时的天空,风卷乌云,在无尽的黑色底幕上竟然有一缕盈盈的霞光顽强绽出——黎明即至。
盘旋的蝙蝠和哀嚎的吸血鬼们迅速撤入了古堡附近的密林,它们怕极了那种被日光灼烧撕裂至魂飞魄散的剧痛,只能静静等待夜晚的来临而再次进攻人类的古堡。
银剑入鞘,这位银剑战士来到古堡巨大的石门前,石门缓缓打开,他闪身而入,然后石门重重落下,将内外两个世界无情阻断。
“子俊,你没事吧?”脸色苍白身体虚弱的安迎上来,宽大的白色睡袍越发衬出她的柔弱和娇小。
“我没事,安,你赶紧去床上休息!”赵子俊快步上前揽住安瘦削的肩头,无比怜惜地说道。
“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样,子俊,我都希望自己能活着等你回来。”安嫣然一笑,古典的面庞呈现出我见犹怜的羞涩。
“会的,安,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赵子俊忘情地拥住了安。
突然,安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她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子俊,我怕我真的无法再陪你走下去了……”虚弱的安话还没有说完就昏迷过去了。
赵子俊连忙托起了安,他感觉到安的身体轻飘飘的,似乎早已没了生命的重量,这个昔日曾与他并肩作战试图恢复人类光明世界的女战士,终于难抵吸血鬼世界日益浓厚的阴气的侵袭而元气衰竭——她将同那些逝去的银剑战士一样,吐尽体内的鲜血后痛苦死亡,再次应验吸血鬼对人类的恶毒诅咒。
赵子俊心情沉重地将安放到了床上,望着安苍白消瘦的容颜,他心痛如绞,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救治的安还能坚持多久,而失去安之后的自己还会在这个光明即将消失殆尽的世界战斗多久?
整个地球几乎已被吸血鬼所占据,白日越来越短而黑夜则是越来越漫长。曾经有传言说,移民到外太空的那些人类将会回来拯救这个吸血鬼肆虐的星球,可是地球上的人类苦苦坚持和等待了许多年也未曾得到外太空的救援——人们猜测是外太空的领导者否决了这一提议而拒绝出兵,毕竟来到地球跟吸血鬼作战,纵然武器再先进也不能保证外太空战士不会被吸血鬼咬伤,而一旦血液被感染任何药物都无法救治。还有人猜测,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外太空人类已经失去了对这个星球的信心而无心再救援。
于是,许多人在种种猜测中绝望,他们自愿被吸血鬼咬伤吸取鲜血,只为选择蜕变成为吸血恶魔,这样他们就不必再有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危机感,而且还可以获得人类渴求却永远无法实现的,永生。当然,前提是他们不会被仅存的人类烧死、一剑穿心或者砍掉头颅。
伤感、失望和怀疑一起涌上了赵子俊的心头,他眼里含着泪坐在床边的桌前,挑亮灯芯,继续他那未完成的文章《梦有三生》——“那一夜,我走进梦境。化身纵横沙场的武将,即将突袭敌营,而你在千里之外,借着月光,为我把新衣细细地缝。我多想,抽出长剑斩断月光,因为,我怕这如霜的清辉会侵染你的芳华,改变你的模样。我不是盖世英雄,你也不是落花倾城,可是,你说我是你心里擦不掉的影,我说你就像江南的风,温润而无声……”
“安,我会用我的方式留住你,在我这三生的梦里,生生都有你!”赵子俊奋笔疾书的同时在心中默念。
“梦里留住安是多么荒唐飘渺的事,不如让我来帮助她变为吸血鬼,这样她便可以获得永生,可以永远陪伴你。”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赵子俊的身后响起。
“谁?!”赵子俊一惊,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起身拔剑并把剑尖准确地抵在了来人的胸前,可是,随即他愣住了——暗淡的烛光下,站着一个身着玄色战衣,手持银色长剑,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湿淋淋的冷峻男子,他深邃的眼睛和似笑非笑的唇角赵子俊再熟悉不过,因为,这个人,长得跟赵子俊一模一样。
“赵子俊,我就是你自己,只不过是变成了吸血鬼的你自己,你可以叫我‘一路星辰’,这是我的名字。”一路星辰无视赵子俊的银色长剑,镇定自若地说道。
“什么,你是变成吸血鬼之后的我?少来诳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嘴上这样说着,赵子俊手中的长剑还是禁不住一抖。
一路星辰向赵子俊呲了一下尖利的牙齿,继而说道:“信不信由你,你可以这样理解——一个你在捍卫人类最后的光明和正义,另一个你却为了让安获得永生而让自己先变成了吸血鬼,然后回来拯救生命垂危的安。”一路星辰一边说着一边担心地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安,“现在,我必须让安受到感染,否则她的生命一旦终止,感染将不会再起任何作用!”
“不行!不管你究竟是谁,你不能碰她——银剑战士宁可元气衰竭而死也决不能蜕变成为吸血恶魔!”赵子俊长剑一横挡住了一路星辰。
“变成吸血鬼确实非银剑战士所愿,但是蜕变之后除了嗜血之外什么都不会改变,况且地球之上人类所剩无几,吸血鬼吸血的来源将不得不转向其他生物——而猎杀动物这种行为人类不是做得比吸血鬼还要残忍吗?”一路星辰目光直射赵子俊,毫无畏惧。
“不管怎样,为了银剑战士的信仰,我决不允许你伤害安!”赵子俊握紧了手中长剑。
“不管怎样,为了能让安延续生命,我必须尽全力要拯救安!”一路星辰后退一步,也拔出了银色长剑,与赵子俊对峙起来。
“子峻……”昏迷中的安发出轻轻的呼唤。
赵子俊心头一沉,却见此时的一路星辰已挥剑刺来——赵子俊一个闪身,躲过这一剑,然后趁势将手中的剑刺向了一路星辰的前胸。
一路星辰脚尖儿轻点地面,纵身跃起,跳出了赵子俊凌厉剑气的包围,继而他无心恋战,而是快若闪电般地冲向了床上的安——安命悬一线,他必须抓紧时间让安受到感染,当他俯在安的脖颈旁张开嘴轻轻去咬安时——出离愤怒的赵子俊却趁这个时机把自己手中的利剑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一路星辰的后心。
“你会后悔的……记得古希腊德尔菲神庙的神谕吗,‘认识你自己’……”话音未落,一路星辰就如同其他被银剑刺中的吸血鬼一样,全身迅速收缩后猛地炸开,一团黑色的烟尘最终在空气中飘散。
“子俊……”安突然睁开了双眼,当然她未曾看到一路星辰,只是些许的烟尘又迫使她咳出了大量的鲜血。
赵子俊扔掉长剑,上前拥住了安,“我一直在的,安。“
“子俊,我真的要走了,如果有来生……”话未说完,安便微笑着在赵子俊的怀中闭上了双眼,她彷佛看到了来生的景象。
“不!安——”赵子俊发出痛彻肺腑的长啸。
此时,天空中突然电闪雷鸣,短暂的白日又将被漫长的黑夜所替代,古堡外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哀嚎——吸血鬼的新一轮进攻又开始了。
赵子俊轻轻地放下安,久久凝望着她姣美的容颜,不敢相信安已经离他而去,也许,她只是睡着了,只是这一睡,千年万年。
赵子俊捡起长剑,木然地走出了古堡,又是一声惊雷,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淋湿了赵子俊的玄色战衣,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只吸血鬼趁赵子俊茫然失措间袭来,赵子俊凭本能挥剑而出,可是在剑刺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将剑撤回,任凭那只吸血鬼将他扑倒在地并且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颈部动脉——很多时候,我们与整个世界为敌,无所畏惧,并且拥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可是当我们失去了那个最爱的人之后才发现,没有了她(他),我们就失去了与这个世界对抗的勇气。
如果这个世界背叛了你,我会站在你身边,背叛整个世界。
更多的吸血鬼扑过来,争相啜饮这日益稀少的人类的血液,当然他们更带着对银剑战士无比的痛恨。
奇怪的是,赵子俊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也许是失去安的心痛早已让他的肉体无比麻木,他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轻,轻到几乎飘起来。他知道自己将会在短暂的沉睡后醒来,变为一只彻头彻尾的吸血鬼,而不再是银剑战士。只是,如果他能在安去世之前就变为吸血鬼多好,他可以让安也被感染,这样,安就不会死去,他们会在古堡里安心做一对相依为命的吸血鬼,静看千年万年似水流逝……沉睡前,赵子俊最后望了一眼阴霾的天空,在电闪雷鸣的空隙,他看见暗沉的天幕上隐约浮现出几颗星辰,它们不耀眼却闪着温柔而坚韧的光芒,等变成吸血鬼后,他就不叫“赵子俊”了,他要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名字“一路星辰”。
雨依然在下着,如泣如诉的瓢泼。
吸尽赵子俊身上的鲜血后,吸血鬼们逐一散去,面前这座城堡再无诱惑它们进攻的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赵子俊从沉睡中悠悠醒来,他浑噩地站起身并且拾起地上的长剑,习惯性地走进古堡,沉重的石门打开又落下,却不见安来迎接他,于是他继续悄无声息地向前走,直至来到了安的床前——此时的安面容苍白消瘦,静静地躺在那里,但是凭借着吸血鬼灵敏的感官,他能感觉到安还有着微弱的呼吸。他还看见一个身着玄色战衣的青年,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的桌前,写着什么,而他的眼角隐约可见闪烁的泪光。
“安,我会用我的方式留住你,在我这三生的梦里,生生都有你!”赵子俊听见那个青年在心里的默念。
“梦里留住安是多么荒唐飘渺的事,不如让我来帮助她变为吸血鬼,这样她便可以获得永生,可以永远陪伴你。”赵子俊不由得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当然,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惊呆了,这幕场景是如此熟悉,分明是变成吸血鬼的他又穿越回了安即将逝去的那一刻!
接下来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他会告诉那个赵子俊自己叫做“一路星辰”,然后他会和那个自己短暂对决,然后他急于去感染安而被那个自己杀死,再然后那个赵子俊因为安的逝去而自愿蜕变为吸血鬼再次回到这一刻……
“你该醒了。”一个清朗的男声在赵子俊的耳边蓦然响起,虽然这个声音很低但是却带着一股神秘不可抵抗的力量将赵子俊一下子从梦幻状态抽离。
窗外是晴好的日光和安静的街道,微风从开着的窗户中吹进来,携着隐隐的暗香,这是六月里的一天上午,在时针的滴答中即将步入中午。
一袭白衣的心理咨询师听风站在赵子俊面前,俊逸明朗的脸上带着恬淡的微笑,他看着赵子俊从安乐椅上坐起后,便踱回到自己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处坐下,兀自喝起茶来。
“请给我一个解释,”赵子俊来到听风的办公桌前,不满地说道:“我听人介绍才来到你的心理诊所,我以为你能帮我再现那个穿越到未来遇到安的梦,为什么在催眠的过程中你却给了我另一个梦,而且这个梦让我更加纠结?”
“你根据你那个穿越之梦写成的小说《男人,曾经来过》,我读了,你想再次梦到安却总是失败,于是你来求助于我——可是在你的内心深处,你并不相信我能让你回到那个穿越之梦,不是吗?”听风呷了一口茶,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里面有任何波动,“相信我,不信我,你很矛盾,所以在刚才的那个梦里,你会和你自己不断对决,确切地说,不是我给你了这个梦,我只是给你提供了做梦的空间和渠道,是你自己赋予了自己梦的形式和内容。”听风顿了顿,继续说道:“之所以会梦见吸血鬼,其实反映了你的精神经常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而对人类古堡的捍卫则反映了你一方面具有积极的生活态度,另一方面却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很多时候你非常矛盾,你想做现实的强者他人眼中的成功者,可是你更想抛却功名利禄和心爱的女子隐匿世外。”
赵子俊闻听此言不禁无语,说心里话,他所学的专业是高能物理,而平日里所从事的也是极具理性的研究性工作,所以他对心理治疗和催眠术一类的东西并不是特别的感兴趣,况且面前这位传闻中神秘而高超的心理咨询师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心理咨询师说的话句句都能直击他的内心。
“对了,我差点忘了,说了这么半天,你怎么能知道我梦见的这些情景?”赵子俊突然提出了疑问。
“催眠师在催眠的过程中,其实一直在和被催眠者保持着单线联系,换言之,我知道你在‘梦’什么,而你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听风解释道。
“那你就再次催眠我,让我在那个穿越之梦里能遇到安。”赵子俊返身坐到安乐椅上,固执地说道,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几句最喜欢的诗——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遇到你……
“原则上我一天对你只能实施一次催眠,但是你要圆梦的决心是如此强烈,我就破例为你再催眠一次吧。”听风站起身来到赵子俊面前,“催眠的方法主要有光点刺激法、单调音重复法和温觉引导法,我用的是最后一种。”说着,听风的双手在离赵子俊身体一二寸远的地方,从其额部,两颊到双手,按照同一方向反复地,轻轻地,均匀地慢慢移动着。
“相信我,就是相信你自己。”听风继续说道。
有微微的热波传来,赵子俊困倦地闭上了双眼,随即他感觉到自己彷佛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又彷佛飞翔在天空中,随风而动,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他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飘向一个不可知的时空……
(二)女神的游戏
一切确定的皆否定。
——斯宾诺莎
赵子俊站在黑与白的交界处,一片茫然——极目向北,是皑皑的白,雪原、雪山、冰川,不掺杂任何色彩的纯白都在刺骨的寒风中静默成空旷辽远的远古悲怆,唯有随风舞动的细碎雪花证明眼前的这一切是真实的景致;放眼向南,是无尽的黑色土地一直延绵到遥远天际,在这富饶厚重的土壤上点缀着葱茏的树木和似锦的繁花,还有波光粼粼的河流蜿蜒而过,而这边的风也是和煦的,它携着潮湿温暖的气息轻轻抚慰着黑色大地上的一切。
更奇怪的是,这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致竟然在交界处泾渭分明,就像是一幅画在当中被整齐截断然后再和另一幅风格迥异的画连接在了一起。让赵子俊体会更为真切的是,自己的左半边身子是冰冷的,而右半边身子则是温暖的。他试图挪动一下身体,却怎奈自己彷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能动弹半分。
正在这时,忽然听得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从南方传来,随即从南方的密林中闪出几十位身着黑色麻衣、身形粗壮的男人来,为首的是一位面目慈祥却神情凝重的老者,他率领着众人向赵子俊走来,稳健的步履更显得他有一种震慑人心的沧桑力量。
“运河部落酋长运河之子率部迎接神使来迟,敬请神使原谅!”老者来到赵子俊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是三个响头,磕得额前隐约可见斑斑血迹,而众人也是纷纷跟着跪拜,无比虔诚。
“老人家快请起,我哪里是什么神使……”赵子俊想开口说出这句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张开嘴。
“神使是来赐福我们雪域部落的,你们拜也是白拜!”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在赵子俊的左方响起,随即一队头戴白色皮帽身穿白色皮袍的人出现在北方的冰天雪地之中——他们白色的装束几乎与北方的天地融为一体,而他们来得又无声无息,所以当为首的那个男人开口说话的时候,把赵子俊着实吓了一跳。
“雪域部落酋长雪域冰心率部特来跪迎神使!”白色队伍里为首的这位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神情高傲,但是当他率领众人跪倒在赵子俊面前时,他的眸子里却是无比的虔诚。
这下倒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还被两个部落误认为是各自部落的神使,该不会被一劈两半各自扛着一半回去吧,赵子俊在心里叫苦不迭。
“神使是我们运河部落的,你看他身着黑色麻衣,头戴五彩花环,脸上的微笑温暖而圣洁。”运河之子用手抚住胸口,望着赵子俊无比敬仰地说道。
“你就不要白日做梦了,”雪域冰心冷冷地反驳道:“神使分明是我们雪域部落的,你看他身着白色皮袍,头戴镶嵌着水晶雪花的白色皮帽,目光冰冷而威严。”
听着他们之间的辩驳,赵子俊多多少少理出了一点头绪——原来,这是两个远古时期的部落,运河部落以种植为生,而雪域部落则靠狩猎存活,他们都有各自的保护神,运河部落的保护神叫做“寂夜兰花”,保佑南方种植之物的繁茂,而雪域部落的女神则叫做“六月雪飞”,庇护北方冰雪之地的安全。只是每隔一段时期,两个部落就会因边界问题而起争执和冲突,因为在冰雪与土壤交接处,时常会有大片土壤被冰雪覆盖或者会有大片冰雪融化而露出黑色的土壤。于是,渐渐形成这样一个规律:当哪个部落所信奉的女神派出自己的神使时,那么这个部落就会在边界处拥有大片属于自己的土地。
不幸的是,赵子俊出现在两个部落的交界处,而且被当做两个部落的神使,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穿着和长相都是极具“现代感”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在两个部落人的眼里他竟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
接下来,赵子俊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两位酋长从地上站起,沉默不语地对峙了一段时间后,随着几声进攻的号角响起,两个部落便在边界附近厮杀起来。
双方交战者都是生龙活虎的青壮年,战斗起来都是勇猛迅捷,刀枪棍棒的无情碰撞下是决绝地想置对方于死地,目的只有一个: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
运河之子和雪域冰心更是战得不可开交,一个用棍一个用刀,上下翻飞的刀光棍影中是黑色麻衣和白色皮袍的碰撞、排斥甚至交融……杀声震天,时光就在这呐喊与厮杀之中悄然流逝,赵子俊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战斗中倒下去,直至眼前或黑或白的苍茫大地被染上了斑斑血迹……两个酋长都受伤了,被人抬下去,双方青壮年也死伤无数,但是却有更多的人从南北两个方向涌来加入战斗,其中有老人、妇女甚至是孩子。
冷兵器时代的杀戮更为残忍和直接,赵子俊无奈地看着那些无情的刀枪刺入人的身体,发出撕裂肉体的悲鸣,血红的眼睛,残缺的肢体,痛苦地呻吟,疯狂的呐喊,偶尔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冲破厮杀的喧嚣撩拨和赵子俊的听觉,赵子俊不禁心痛如绞,动弹不得也无法言语的他望着此时天边血红的雾霭,终于流下了悲天悯人的眼泪——
神奇的一幕场景出现了,只见赵子俊的眼泪飞溅出去,在空中不断绽放破裂,直至成为无数细小的透明微尘在空气中迅速飘动,瞬间竟然布满了天地,而时空则在这些微尘的作用下戛然而止。
北方的雪花停在了半空,不再飘落,南方随风舞动的树叶则保持住了微微倾斜的姿态。战斗的两个部落之人都维持着各自的姿势定在了那里:刀枪棍棒定在了半空之中不再落下,战士扬起的铁拳停在了身侧,受伤之人还没来得及倒下,而孩子张开的嘴巴还未发出惊恐的哭声……整个世界被定格在了这一刻,就如同无数逼真的雕塑呈现在这里,无声无息。
而赵子俊却感觉到自己能动了,他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也能发出声音了,他连忙跑到作战的那些人当中,去一一拿掉他们手中的刀枪棍棒。
正在这时,赵子俊听见身体右方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循着声音望去,他看见从南方的葱绿当中款款走出一位绝世美女,只见她面若桃花,身形曼妙,穿着层层叠叠的黑色轻纱长裙,裙上缀满了各色艳丽的花朵和金色小巧的铃铛,莲步轻移,一路香气一路响动,更衬得她美艳妖娆,而她那如缎的黑发则随意挽在脑后,凌乱而风情的发间则是几朵幽淡的兰花。
“寂夜兰花?!”赵子俊不禁脱口而出。
“呵呵,是的,我就是运河部落所信仰的女神‘寂夜兰花’,我美不美?”声音如夜莺般动听的寂夜兰花一边轻笑着一边走近赵子俊,流动的美目中丝毫没有掩饰对赵子俊的好感。
“他若是认为你美那是因为他还没看过我!”一个稍显冰冷但却轻柔婉转的声音在赵子俊的左方响起,随即一个身着白色拽地纱裙,眼神清澈,肌肤如雪的绝世美女向赵子俊姗姗走来。这位美女的雪色长裙上贴着无数银光闪闪的小星星,随着她美丽身形的摆动,发出如梦似幻的悠悠光环,越发衬得她清高圣洁。而她长长的的黑发则梳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隐约可见里面编着细细的银色丝线。
“是的,我就是雪域部落的崇拜的女神‘六月雪飞’。”六月雪飞不带一丝笑意地说出了赵子俊想说的话,言语间她也来到了赵子俊的身边,目光里有淡淡的轻柔。
“好吧,两位美丽的女神,请允许我这个‘天外来客’提出对你们的疑问——既然是被各自部落顶礼膜拜的神,为什么要让你们庇护的部落卷入争斗,让你们的子民血流成河呢?”赵子俊见过了刚才那惨烈的场面,不禁愤愤地说道。
“是啊,血流成河呢,可是……”寂夜兰花的话未说完就被六月雪飞接走了话茬,“可是,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很好玩?!”闻听此言,赵子俊简直是出离愤怒了,这样的话从两位美丽女神的口中说出来,只能让人怀疑面前的这两位是邪恶的魔鬼!
“其实,我们知道你拥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可是,如果你明白这面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的话,你就会淡然了。”寂夜兰花笑着说道。
“我们是女神,也是姐妹,长生不老、绝代风姿却也是孤独难耐,为了排解寂寞,我们便把大地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黑色的土地一部分是白色的雪原,寂夜兰花和我各自负责保佑一方。”六月雪飞接着说道。
“只是,人类是有劣根性的,当我们保佑他们生活安康一切顺意时,他们就会忽视我们的存在,祭坛和神庙便会废弃在一旁无人理睬,所以我们只有经常给他们制造点事端,比如说瘟疫、疾病、争斗,他们才会时刻把我们放在心中,真诚祈祷,无比崇敬。”寂夜兰花悠悠说道。
“而这经常出现的边界纠纷也不过是我们游戏的一部分罢了,对于人类而言,永远无法做到的就是团结,因此我们把他们根据地理条件划分成两个部落,如此一来两个部落虽然势不两立,但是就部落内部的人而言,因为他们需要共同去抗击外部落的人,所以他们会彼此关心帮助,亲密友爱——刚才你不是也看见了吗,大敌当前,整个部落便会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六月雪飞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道。
“可是,为了你们所谓的游戏和堂而皇之的理由,让人类去流血,让他们饱尝失去亲人、朋友和爱人的痛苦,这简直是太不公平也太残忍了!”赵子俊不禁握紧了拳头,若不是因为这两位神是纤纤女子的模样,他真想冲上去给她们几拳。
“哈哈——”两位女神同时大笑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什么是公平又什么是残忍?人类为了生存而屠戮其他物种时,人类为了自己的野心而不断制造战争武器时,想过公平和残忍吗?”
“人类自身的争斗、同类的仇杀还不是因为内心的贪欲?就拿运河和冰心两个部落而言,如果两个部落在边界之处都各自让出三尺之地,又何来流血冲突?”
赵子俊一时语塞,两个女神的振振有词其实也并非全无道理。
看见赵子俊窘住,寂夜兰花和六月雪飞不禁正色道:“也好,既然你怜悯两个部落的人,那你就用自己的智慧去化解他们的恩怨吧。”说着,她们两个相视一笑,很快消失不见。
一刹那,时光又流动起来,整个世界恢复了动态。
两个部落的人从定格状态中清醒过来,却一片茫然,他们不知道谁曾经来过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手中的武器已经不见了。
赵子俊想了想,走到了他们中间,神色凝重地说道:“运河部落和雪域部落的人们听好了,寂夜兰花和六月雪飞两位女神不忍心再看到你们痛苦流血,特派我来转告你们,从此两个部落要和平共处相敬如宾!”
“怎么可能?”人们不禁议论纷纷,两个部落争斗了很多年,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神谕?
赵子俊正着急该如何说下去,突然瞥见人群中有一个特殊的小女孩儿,她不哭也不闹,身上穿着黑色的麻衣,头上却呆着白色的皮帽——他赶紧走过去将小女孩儿抱了起来,对两个部落的人大声说道:“大家看到这位小女孩儿的装束了吗,这便是两位女神和解的标志,而这个女孩儿就是新的神使,并且会永远留在你们中间!”
人群中一片哗然。
“你叫什么名字?”赵子俊轻声问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了纯净美丽的笑容,说:“我的名字叫‘如有山花插满头’。”
“你的父母呢,你为什么是这样的装束?”赵子俊小声问她。
“我的父亲是运河部落的,我的母亲是雪域部落的,他们在战斗中死去了,我只好装扮成这个样子来祭奠他们。”小女孩儿也小声说道。
“这么小的神使?总有什么来证明吧!”两个部落的人喊道。
“好,我自己来证明!”小女孩儿从赵子俊的怀中跳出,两只小手伸向天空,大声喊道:“那么,就让黑色大地和白色雪原融合吧!”
顿时,天地之间有风携着雪花和尘土弥漫,混沌不见五指,而赵子俊也飘起来,向着天边的那一道亮光接近——当他进入那道亮光,回头再看这个世界时,他惊奇地发现黑白分明的交界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黑色中的白色和白色中的黑色,黑和白真的融合了!
赵子俊忙看向那个小女孩儿,却发现小女孩儿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欢迎回来!”赵子俊面前是听风白得耀眼的衣衫,而窗外日光正烈,已是沉静午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次我竟然到了原始部落,遇到了两位女神和一个神秘的小女孩儿……”赵子俊急忙从安乐椅上站起,却有一阵眩晕袭来,他又重新跌回座位。
听风点点头,依然是优雅淡然的神态,“你的梦我自然知道,梦到原始部落是因为你虽然饱经世间风雨但是内心依然纯真如初,两位女神则代表着你自己曾经确立的崇高目标——你在不断进取的同时也在不断否定它们,而那个小女孩儿是谁,答案无需我说。”
“那个叫‘如有山花插满头’的小女孩儿,她拥有改天换地的能力,莫非她就是寂夜兰花和六月雪飞两位女神的合体?而黑与白的融合,小女孩儿诡异的笑容证明这又是女神的另一场游戏?”赵子俊说出了心中的猜疑。
“呵呵——”听风笑了,唇角勾勒出迷人的弧度,“你太聪明了,赵大研究员!小女孩儿的出现其实也反映了你内心的回归,正所谓‘繁华落尽,淡然执着’。”
“可是,在那个梦的时空里,如果小女孩的出现是女神的另一场游戏的话,恐怕两个部落的人们又得遭受什么苦难了吧。”赵子俊竟然有点放不下梦中的场景。
“那倒未必,”听风淡淡地说道:“这次女神化身为小女孩儿,也许她会经历为人妻为人母的凡间历程,在这过程中她会深刻感受得到的喜悦和失去的痛苦,所以她极有可能理解人人类的情感和行为,从而不再以游戏人类为乐。”
“但愿吧——”赵子俊有些忧虑,随即他不满地说道:“不对啊,我才想起来,这次梦里我连安的影子都没见到,你施了什么手段?”
“我对此不作任何解释,我只是想告诉你的是,你想在梦中遇到安,而梦很可能以非梦的形式出现——现实和梦的世界看似对立分离,但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却可以完成转化,就如同黑色和白色能最终融合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双重世界。”
“听起来怎么有点太极阴阳的意思。”赵子俊摇了摇头,表示难以理解。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听风意味深长地望了望窗外,幽幽地说道:“两个梦已经让你体力透支,我不能再给你实施催眠了,下面,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三)破晓之城
凡是现实(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凡是合理(存在)的就是现实的。
——黑格尔
某年,某月,某日,凌晨时分。
浓郁的夜色已被黎明的晨曦撕扯成为薄薄的轻纱,若有若无地笼罩着C市的上空。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着沿公路疾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车内坐着两位身着便衣的警员,负责驾驶的那位是C市刑警大队的副队长风咽泪寒警官,当然“风咽泪寒”只是他的绰号,因其行动果敢、遇事冷静而得称。另一位是他的助手许仪枫警员,因其身材苗条长相秀美外加睿智勇敢,所以被称为C市“警界奇葩”。
昨晚,两个人几乎忙了一整夜配合新南街警员将一伙聚众赌博并参与恶性斗殴事件的小混混尽数抓获,却又在刚才接到车载电台由总部发来的警讯:本市最大的私立幼儿园——蓝天幼儿园发生了人质劫持事件,事态严重,请两位警官马上到现场协助处理!
当风咽泪寒和许仪枫风驰电掣般地开着车由新南街赶到蓝天幼儿园时,发现整个幼儿园已经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警员们设立的警戒线几欲被涌动的人群冲破。
“拜托两位警官,你们一定要救救孩子!”人群中有认识他们的孩子家长,一见到风咽泪寒和许仪枫便马上挤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苦苦哀求。
风咽泪寒和许仪枫顾不上劝慰这些心急如焚的家长,而是直接钻过警戒线向警员们打探里面的情况。
原来,这个劫持人陈力是某公司一位被开除的基层员工,因为失业和家庭困难带来的压力而整天打骂家人,妻子一气之下与他离婚并且带走了孩子,万念俱灰的他便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了开除他的那位公司老总身上。而那位老总因为工作忙,经常出国,便把孩子送进了可以寄宿的蓝天幼儿园。于是,陈力便伪装成蓝天幼儿园的工作人员混进去,企图绑架老总的儿子,没想到被幼儿园的阿姨发现,情急之下他便索性掏出了从黑市上买来的手枪,将整个班上的十几个孩子连同班上的阿姨一齐劫持,并且扬言要从每隔半小时杀一个,正好杀一天。
“他又什么要求吗?”风咽泪寒问道。
“他没提出任何要求,就是扬言要报复社会,他恨那些有钱人。”警员叹道。
谁都知道,蓝天幼儿园其实也是一所贵族幼儿园,能在这里上学的孩子,其父母大都是非富即贵。
“派出谈判专家了吗?”许仪枫问道。
“他拒绝同任何人谈判,”警员有些无奈地说道,“而且他扬言说谁要是靠近幼儿园大楼,他就开枪打死谁——现在还有十分钟就到半小时了。”
“我去试试吧。”风咽泪寒说道,随即他进入幼儿园大门,慢慢走近幼儿园大楼,只见三楼中间的那个窗口前,有一个面容消瘦目露凶光的中年男子正用枪抵着一个胖男孩的脑袋站在那里。毫无疑问,那间教室的门从里面被锁死了。
小男孩惊恐地望着楼外,脸上淌着泪水,却不敢哭出声来。
“站住!”陈力看见了风咽泪寒便怒吼道:“我拒绝同你们这些人谈判,你们无非是想拖延时间找机会来对付我!”
风咽泪寒将腰间的枪掏出来扔到地上,然后大声说道:“陈力,你看好了,我只是想跟你真诚地谈谈——”
“滚回去!”陈力将手中的枪依然紧紧地抵在胖男孩的脑袋上,“半小时杀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绝不食言!”
“这是何必呢,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原来就是因为失业和把老婆气走了就想报复整个社会?还男子汉大丈夫呢,我看你根本不像个男人!”许仪枫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了风咽泪寒的身边。
“死丫头,想用激将法?哼,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老子,小心惹急了我,我先开枪毙了你!”陈力冷笑道。
“小许,你怎么来了,你还是出去吧。”风咽泪寒关切地说道。
“你出去吧,我来跟他谈,我是女人他可能会放松些警惕。”许仪枫小声说道,随即她摆摆手,示意风咽泪寒退出去,而她的大眼睛里竟是无比的沉着和冷静。
“那你要小心。”风咽泪寒小声嘱托道,虽然把一个女人单独留在这样的危险境地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但这也许真的是解救那些孩子的唯一希望。
“你毙了我也比毙了那些孩子们强,我毕竟是一个警察,你杀了我还可以表现出你的勇敢和胆识,可若是杀了那些毫无抵抗力的小孩子,我会为你感到耻辱。”许仪枫言语里满是讽刺。
“好,我杀了你!”陈力咬牙切齿地说道,随即他枪口一转,扣动机板,一颗子弹呼啸落在的许仪枫脚边不远处,炸起一团地砖的碎屑。
大门外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可许仪枫却依然面色不改地站在那里,美丽的大眼睛里依然是沉着和冷静。
陈力不禁微微一怔,他以为这个小丫头会吓得花容失色地跑出去,可是没想到她会这样不动声色,当然他没忘了在打出这一枪之后赶紧又将枪口抵在了胖男孩的头上。
许仪枫将陈力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又向前挪动了几步,“陈力,我相信你是不会杀我的,因为你本善良,在你的心底深处,我不仅仅是一个警察,更是一个刚刚步入社会不久的小妹妹,对不对——而且你不同于那些劫犯,他们要钱要车然后想逍遥法外,可你不是,你只是心中对目前的生活状态不满而已,如果你能重新找到工作,妻子和孩子也能回来,你绝对不会有今天的行为,甚至连这样的想法都不会有。”
“可是……一切都无法改变,不是吗?”陈力的神情有几分哀伤。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男子汉大丈夫,看得出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但却连找份新工作、央求妻子回心转意的勇气都没有,谁会相信,反正我不信!”许仪枫言语轻松,像是在和人闲聊。
“就算我的生活恢复正常,不致于糟糕透顶,可是我却恨那些富贵之人,他们的金钱和地位都是光明正大地得来的吗,他们依仗权势制定规则让我们这些卑微的人来为他们卖命,可是若是谁稍稍违背了他们的意愿,他们就翻脸无情让我们失去一切!所以,我恨他们,更恨他们的孩子——这些孩子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娇生惯养,想必长大了也是一群没有爱心和责任感的无耻之徒!”陈力滔滔不绝地说出了心里话。
“陈力,听了你的这些话,我更不觉得你像是劫犯,你很有思想和见解,只是有些偏颇——这个世界很多时候真的不公平,贫富分化、善恶混淆,黑白颠倒,但,正是因为这些不公平的存在,才需要我们更多的人去坚持自己心中的底线,去努力维护世界的公平!况且这个世界怎样还看我们以怎样的标准来划分,以财富多少来划分就可以分为富人和穷人,以身体状况来划分就可以分为病人和健康人,以生活态度来划分就可以分为积极快乐的人和消极痛苦的人,我们往往以财富和地位来划分人群,可是财富和地位却不等于健康、快乐和幸福。”许仪枫顿了顿,继续说道:“无论出身怎样的孩子,他们生长的环境和所面临的问题可能不同,但是成长为怎样的人,一切都不是定数——别说孩子,就拿你来说,陈力,你是大人了,可是你的行为依然可以不是定数,虽然你现在在劫持这些孩子,可是下一秒钟你完全可能放下手中的枪走下来,然后你依然可以做回一个很普通但却善良的人,并且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员工、体贴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
“爸爸,我和妈妈要你回来——”幼儿园门外有一个孩子揪心的哭喊声,那是警员们把陈力的妻子和孩子带到了现场。
听到了孩子的哭喊,陈力黯然地流下了眼泪,他喃喃地说道:“可是……我还有机会吗?”
“陈力,叫你一声大哥吧,你知道吗,在你刚才开枪想吓退我的那一刹那,警队的阻击手完全可以瞬间将你击毙,可是,我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我,作为你的妹妹,还有我们所有的警员,想要给你一个机会,给一个好男人、一个好父亲,一个机会!”许仪枫的眼里竟然也有隐隐的泪花。
闻听此言,陈力更是泪如泉涌,他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枪,说道:“这位警官……妹妹,我可以自己走出去吗……我不想让我的儿子看见我被抓的样子……”
“好的,大哥,我等你!”许仪枫向其他警员示意,不要过来。
陈力消失在了三楼窗口。
门外所有的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恐有什么变故。
许仪枫坚定地站在那里,谁也看不出她情绪的波动。
几分钟后,陈力出现在楼门口,他把枪扔到了地上,垂着手走到了许仪枫的面前,“谢谢你!”他红着眼睛说。
“好样的,大哥,跟我走吧。”许仪枫淡淡地说道,她牵住了陈力的手,真的就像牵着自己哥哥的手一样,走出了幼儿园大门。
门外,一片掌声,里面更夹杂着很多女人的啜泣声。
“来,宝贝,跟爸爸再见,好吗,爸爸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是,很快就会回来!”许仪枫微微笑着对一个女人怀中的小男孩儿说道——那是陈力的儿子。
……
听风停下了讲述,他轻轻啜了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望着窗外久久无语。
“这个故事太精彩了,也很感人!”过了好久,赵子俊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由衷赞叹道:“这位许仪枫警官真不愧为‘警界奇葩’,她冷静睿智却又善良充满爱心,简直是完美的化身——那么接下来呢,通过这个故事你又想告诉我什么呢?”
“也是在那一天的凌晨,C市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车祸事件,一个家住临街的三岁小女孩儿被过往的车辆碾倒,肇事司机逃逸,而此后的十几分钟内,路过的行人和车辆无一对其进行救援,最终那个小女孩儿被一拾荒老人救起,但却因救治不及时而死亡……”听风平静的语调下难掩深深的悲痛。
“这件事我听说过,那些人简直是太没人性了!”赵子俊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愤愤地说道:“可是,这件事与许仪枫警官又有什么联系呢?”
“这起车祸发生在新南街,后来调看监控录像时发现,当时路过而没有救援的车辆中有一辆黑色轿车,正是风咽泪寒和许仪枫两位警官乘坐的那辆。”听风不动声色地说道。
“这样凑巧?两位警官肯定不会见死不救,一定是当时急于赶赴劫持人质的现场而没有看见路旁受伤的小女孩儿。”赵子俊说道。
“事实也是如此,当时天色未完全亮,两位警官又急于去解救被劫持的孩子,所以没看见路旁受伤的小女孩儿,但是如果他们能停下来进行救助的话,小女孩儿也许因为救治及时能捡回一条命也说不定,”听风微微蹙起了眉峰,“可是,若两位警官停下来去救助那个小女孩儿的话,蓝天幼儿园那边就可能有孩子被杀,很可能还不止一个。”
“这,真的很难,一个和十几个,无法选择,都是鲜活的小生命。”赵子俊也不禁叹道。
“当这位许警官知道车祸事件后,便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她明白自己无法做出选择,可是她还是长时间抑郁、失落、痛苦甚至几欲崩溃,所以她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帮她圆一个梦——虽然现实无法改变,但是她希望在梦里,自己既能把那个小女孩救起,也能成功解救幼儿园里的那些孩子。”听风说道。
“那你帮她圆梦了吗?”赵子俊追问道。
听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光芒渐敛的太阳一点点西沉。过了许久他才幽幽说道:“如果世人皆多一份爱心,这位警官又何须到我这里来圆梦呢——不过,我对她说,有一个人能够给她答案,请她于今日的暮色时分来我的心理诊所。”
这时,心理诊所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那位女警官来了吗?”来不及多想的赵子俊抢先一步打开了门——
从门外涌进来四位青春美丽的女孩,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四位女孩儿无视赵子俊的存在,直接涌到了听风面前,望着听风喜笑颜开。
“哎呀,听风心理咨询大师,终于找到你啦,你的心理诊所总是经常关门,让我们吃闭门羹!”为首的一位女孩儿长发披肩,娇媚可爱,“我先自我介绍下,我叫倩茉……”
“还有我呢,我叫清颜!”另一个明眸皓齿、清丽秀美的女孩儿连忙介绍自己。
“一个个来,都不抢哦!”一个长裙飘飘、古典婉约的女孩儿温柔地说道:“听风,你好,我叫秀荷。”
只有最后那个女孩儿一声不吭,一副柔柔弱弱我见欲怜的模样,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听风,面上带着娴雅的笑。
“她叫落梅,也叫笨笨,别看人文文静静的,可是才华横溢哦。”倩茉把那个叫落梅的女孩儿推到听风面前,继续说道:“落梅,你来说,我们此行的目的!”
落梅红着脸,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轻轻地说道:“听风大师,我们是心理系的学生,业余时间成立了一个关于心理咨询方面的社团,今晚想请你到我们社团去帮我们做一些案例分析……”
“我们是如此真诚,希望大师你不要拒绝哦,我们都是你的超级粉丝!”清颜笑着说。
“可能有点突然,但是以听风大师的才能,你是不需要任何准备的,对吧?”秀荷柔柔地说道。
“你不忍心拒绝我们,对吧?”落梅可怜巴巴地望着听风,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赵子俊虽然被晾在了一边,但是见此情形,他忍俊不禁地说道:“嗯,我说听风‘大师’,估计这一关你是过不去了,你还是答应人家的请求吧!”
听风微微笑了,他走到桌旁,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什么,然后把纸折好递给了赵子俊,“等你离开这里的时候再看。”
“好吧,我跟你们走。”听风转过身对那些女孩儿说道。
“谢谢大师赏光!”四个女孩儿簇拥着听风向门外走去。
“只是,你走了,我该怎么办?”赵子俊对着听风的背影喊道。
“等你该等的人!”听风头也未回地扔下这样一句话。
“看来大师真的很忙呢!”赵子俊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那个叫倩茉的女孩儿却突然返了回来,压低声音对赵子俊说道:“你还等啊——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本市精神病治疗中心的医生,这位听风是我们的病人,患有严重的偏执型精神病,也就是妄想症,他多次从医院里逃出来挂着心理诊所的牌子给人进行心理治疗,竟然还有很多人相信他,”说着,倩茉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给赵子俊看了看,不顾赵子俊惊讶的神态,继续说道:“他还有些功夫,我们的护工若是直接来抓他,还真不是他的对手,没办法只好采取如此下策!”说完这些,这个叫倩茉的女孩儿便匆匆走掉了。
什么?这位深谙催眠术、说话快赶上哲学家的心理咨询大师听风竟然是个精神病人?!
赵子俊简直是哭笑不得,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么上天真的是跟自己开了个莫大的玩笑,自己好不容易从研究所请了一天假出来,竟然是跟一位精神病患者耗了一天!
正在赵子俊无限纠结的时候,一位身材苗条长相秀美、身着警服的女警官走了进来。
“你好,请问听风心理咨询师在吗?”她问赵子俊。
“你,你是——”赵子俊见到来人不禁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好,我姓安,是本市刑警大队的警员,因为时间紧没来得及换掉这身警服……”安警官微笑着解释,她以为赵子俊看到警察来心理诊所很诧异。
“安,你是安!”赵子俊几乎要冲上去给这位安警官一个拥抱了,因为面前的这位分明就是他在穿越之梦里遇到的那位安。
“听风大师让我暮色时分来找的那个人,莫非就是你?”安警官问道。
“你就是听风故事里那个解救人质的‘警界奇葩’许仪枫?”赵子俊同时问道。
“好吧,我先回答,我就是故事里‘许仪枫’的原型,想必你已经从听风大师那里知道了我的纠结。”安警官神色不禁黯然下来。
“其实……”赵子俊心头一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能给她答案的人,但是此时他却想起了听风给他的那两个梦,“其实,你要相信你自己,无论怎样的选择你都没有错,你之所以纠结是因为你不肯放过自己,而很多时候,人是在跟自己不断对决!”赵子俊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停下了,“而且我们一直捍卫期许的事情也许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你没有来得及救助那个小女孩儿,是很遗憾,可是那个小女孩的理想或许就是长大后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官,像你一样,在面临生死安危的时候,奋不顾身的同时也心存大爱——而那些被她解救的幼儿园的孩子,他们当中的某一个甚至全部,当看见路上有受伤的人时,会真诚救助,可以这样说,你用你的方式实现了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儿的愿望。”
说完这些话后,赵子俊也蓦然明白——他一直想在“梦中”遇到安,而安不是以“非梦”的形式出现了吗——他终于理解了听风话中的深意,现实和梦的世界看似对立分离,但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却可以完成转化,也就是说,现实可以如梦,但是梦也真的会变成现实。
“谢谢你,你给了我答案。”安警官思忖了许久,终于轻松地笑了,“不过,我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是吗,也许是在梦中吧!”赵子俊也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么,为了我们的‘似曾相识’,我能否可以请美女警官共进晚餐呢?而且我还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叫做《男人,曾经来过》。”
安警官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他们走出听风的心理诊所时,赵子俊想起了听风留给他的那张纸,他拿出来打开,看见上面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字——其实,我也想圆一个梦,就是这个世界承认我是正常的。
诊所旁边的门牌上,“圆梦园”三个大字在暮色沉沉的天地间被夕阳的那一点余光温暖着,发出微弱而坚韧的光芒。
“听风去了哪里呢?”一旁的安警官问道。
“谁知道呢。”赵子俊没有说出真正的答案——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又究竟什么是真正的答案呢?当我们执着认真的时候,以为自己所追求的是这个世界上一等一的真理,可是当我们淡然处之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真理便会在懵懂的生活中销声匿迹;我们以为自己理智的时候,也许正是我们无比疯狂的时候,当我们以为我们疯狂得无可救药的时候,也许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生存状态;是被诊断为患有偏执性精神病的听风不正常,还是我们这些在梦中不断寻找完美答案的人不正常?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能执着地生活在精神世界里的人们,是幸,还是不幸?
赵子俊不愿再想下去了,他从衣袋里摸出手机,“无论如何,安,我们相遇了,我想要给一个人打个电话,道声谢。”说着,赵子俊按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网络小说家静心雪韵从电脑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篇小说《圆梦园》她写了很久,终于完成了——窗外是寂静的夜色,神秘而温情,一如那些美丽而缤纷的梦。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谁曾经来过?
谁曾经走进你的生命?
什么样的梦会成为现实?
什么样的现实就像梦境?
心念不灭,
情感,就在你的记忆中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