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发才买码

杨芳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6-10 10:07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3470
编者按

作者用“买码”关照现实,成功地打造出一篇令人喝彩的小说。买码就是一种赌博,输的永远是买家。这样巧妙的构思,避免了空洞的说教而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围绕“买码”,世相种种,人性凸现,倾情推荐!

从西北方向吹来一股强劲的龙卷风,席卷了整个村庄,花草树木东倒西歪,人们开始躁动不安,被龙卷风刮得晕头转向的人们不再安分守己劳作,而是每天打开大门第一句问候就是:“嗨,张老头,昨天你买码了没,中不中?”或者是:“李老奶,昨天买码中不中?”

自从村里有了这个卖码行当以来,老的买,少的买,男的买,女的也买。在众人的眼中,万物都有可能变成码,只要你估计得准,即十二生肖的任何动物,买一块钱中码的话,庄家要陪你四十九块钱。

早晨,张老头坐在王麻子家门边,跟一大伙村民研究当天该买什么生肖的问题,门背后的扁担突然倒下来,把他脑门拷起了一个大包,没想到他却高兴地说:“买蛇!买蛇!这期肯定出蛇!”

当天夜晚,大伙全买蛇。到九点半庄家打来电话,出的却是龙,集体赔本,大伙哑然。有些人连连叹息说:“明天打死也不买了,这个钱不该是我们这些人赚的!也有人拍着大腿恍然大悟地说:“你们各笨嘛,你们想想,龙是不是蛇变来的,当时我们怎么没想远一点呢?明天我再跟张老头买一手!”

所有的人又都恍然大悟的笑了,那笑声像后山上,那崩坡塘里平静的水面,突然扔进一颗大石头一样,荡起一阵阵涟漪,无限地散开去了。买中的,笑逐颜开,没有买中的,也笑逐颜开。因为不管怎么亏,人们总是充满信心,总有一天能扳本的,因为大奖随时都有可能给自己一个深情的拥抱。

周围的人都在买码,四十多岁的吴发才没买。他不买的原因不是他不想发财,也不是没得那几块钱买,而是舍不得从自己荷包掏出去那红色的毛主席头像的票子,吴发才说过,拿钱去买码,我还不如去买些酒来喝更过瘾呢。吴发才是村里唯一的一个杀猪佬,跟他同龄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去了,只有他还在村里每天杀一头猪卖,不说赚多嘛,一头肥猪赚个二三十块钱不是问题。

吴发才看着大家买码,今天不是李老满中奖了,明天就是杨老妞中奖了,掏出来买肉的钱总是红彤彤的毛主席头像大钞。吴发才想,他们平时总哼穷叫苦的,买码中奖的时候大手大脚的花!说实在的,吴发才开始有点羡慕他们的勇气和潇洒了,他们活得多自在,不像自己,是人是鬼都还在睡觉,自己天天半夜起来杀猪,瞌睡都睡不饱。他们平时什么事都不做,不是在村东打牌,就是在村西斗地主,只有在每个礼拜的二四六那三天在一起认认真真学习研究码报,中了奖的就能大把来钱,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吴发才坐着坐着突然萌发一个念头,自己也去试试运气,花一块钱买中了的话就是四十九块呢,买两块就是卖几头猪肉赚来的钱了,而且又轻松。再说了,即使不中奖,也才是两块钱而已,少抽两根烟不就得了?

在张老头他们研究买码的时候,吴发才也跑到一起去听大伙分析,渐渐地也悟出了点门道,这四十九个数字中,总共是十二个生肖,每个生肖有四个数字,还有波色,红波,绿波,蓝波各有多少个数。还有人总结经验,说在看码报的时候,你第一眼看见什么就买什么,一定中奖。那天吴发才偶然拿起码报一看,看到一个谜语:一把刀,水上漂,有眼睛,没眉毛。他心里暗暗想,这不是蛇吗?好多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结果去买龙肖,晚上开奖的时候又出蛇肖,大伙又没买中。好几次吴发才看重一个生肖,一直不敢出手,只是跟别人建议,结果别人买中了,自己只有看的份,好心的人嘛,还打那么一两根磨砂烟给他抽,有的中奖了,连一句谢谢都没得。吴发才越想越不舒服,下次再也不告诉你们,看中的码老子悄悄的买!

又是一天买码的日子,吴发才拿来码报,坐在肉摊子旁边认真看起来,马报上有一个号称白小姐的,说供应特码,买中后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凭良心分成给她。吴发才打开手机,试着拨了过去,那边果然传来女人悦耳的声音:你好!请问是不是需要供应特码?这次吴发才得到了四个特码,他一咬牙,一跺脚,在快要开码前五分钟,给王麻子报了那四个号,一个号买了二十块,总共花了八十块。到九点半开奖的时候,果然中奖了,除开本钱八十块,还赚九百块!

吴发才几乎要跳起来了,九百块呀,卖猪肉要多久才赚到呢,想不到这一下子就全来了,还去哪里打工干活呢?那些出外打工的人真傻!吴发才再也不想卖猪肉了,打算正式研究买码。老婆看吴发才买码看的很准,也默许吴发才的决定。有一天晚上,吴发才做了一个梦,自己去看人家研究买码去了,回来的时候,发现一条大狼狗拖走他的一大块猪肉。第二天开奖的时候,开的是猪肖,那天他竟然没买。吴发才想,难道是财神爷托梦给我吗,看来是我的财运来了,想不发财都难了!以后的几次梦都很灵验,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在吃饭的时候,一只老鼠跳上他的饭碗来,跟他抢饭吃,果然那次又是开的老鼠肖!可是那次只买了几块钱。大半年算下来,虽然有不中奖的时候,还是赚了那么一点酒钱。吴发才打算等待时机,等哪天研究透彻了,烧好高香,拜好祖宗,要买就买回大的,这种小打小闹的买法永远也发不了大财。

又是一天开码的日子,一大早,吴发才哼着不成调的《爱情买卖》,刚打开大门,李老头赶着一头老母牛从门前经过,吴发才心里大喜:牛!一定是牛!今天不用看码报了,就包牛肖四个号!吴发才看着李老头和老母牛远去的背影,仿佛看到自己中了几万元钱的情景,他想这几万元钱能做好多用处啊!买中这一回就到县城开一家像样的餐馆,几年后也在县城买一套复式楼商品房……吴发才被这突然到来的财运惊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恨不得用扁担把太阳顶下山去,那样的话天才会快点黑下来,才会快点开码,这样他就可以领到那红彤彤,大把大把的百元大钞了。

“还差几分钟?开码了没有?”吴发才己经开始坐立不安了,他的手在桌子上抖起来。

“快了,快了,还有十分钟。”王麻子说。他在身上不停的摸索,把口袋里的老叶烟拿出来闻了闻,又放了回去。他好久都没有买香烟了,如果不是节约钱来买码,三天两头送那么几块钱给庄家,他也不至于抽这难闻的老叶烟。如果不是好多人在他家等待开码,他一定会用码报卷起老叶烟,来那么两口,以此平衡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次吴发才和王麻子都下了很大的赌注,这一刻实在是太激动了。

大伙都有点等不及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的下了一定的赌注,运气好的话可以挣个千儿八百的,能中的也能搞个些儿酒钱,不能中的,又期待下次能中,不相信好运一辈子都不会遇到。所以,大家对买码是充满了无限的期望和痴迷,巴不得天天都是礼拜二、四、六开码的日子。

“还有五分钟!”不知道是谁报了一下时间。现场开始静下来,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只听到王麻子家板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现在的每一秒,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就像一个小时那么难熬。看上去最焦急最难熬的要数吴发才了,这次他可是把家里四千块钱全部投进去,这钱可是大半辈子节约下来,要留给大儿子在县里上高中的生活费。吴发才开始是坐在凳子上抽闷烟,实在坐不住了,又站起来在人们眼前晃来晃去。突然间,吴发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他又坐回之前的凳子,还是抖得厉害。他惺惺地骂了自己一句:“他娘的,这么没出息!”他干脆跑进王麻子家房间里面,爬上床铺,用被子把自己捂起来,可是身子还是不停地打抖。

王麻子的手机急促的响了起来,人们都伸长脖子倾听着。电话是庄家打来的,庄家报了今天的中奖号码之后,吴发才腾地从床铺上跳了起来,他难以压住心里那份喜悦,今天又买中了!

“啧啧啧!吴发才这狗日的硬是有运气,大部分都看得准,这回要杀猪请我们大家吃他两天才行!”

吴发才中大奖了,整个屋子像炸开了锅。

“你单子买的多少号?一个一个的报数来,明天我到县里庄家那里提钱给大家。”王麻子说。

“中了没有?中了多少钱?”李老二问刘老三。

“他娘的西皮,我明明看重牛的,结果又去买猪了!”刘老三说。

“可惜这回我只买五块钱的,不过还是找得这个月的烟钱了!”李老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地说。

“以后再也不买了,49个数字,就开一个数字,哪个算得准嘛,要是以后老子还买,就砍断自己的手指头!”没有中奖的李老满愤愤地说。

大家的脸上也是景像万千,或兴奋异常,或沮丧万分,或摇头晃脑,整个场面看上去是那么的滑稽可笑。

“说正经的,吴发才中了这么多,得向我们大伙表示一下吧。”

“小意思,明天王麻子到县里提钱,顺便带两个人一起去买一头猪来杀!”吴发才财大气粗的说。

“到县里去买?我们村没有猪卖?”有人表示疑惑。

“你们算算,自从有了这个买码行当以来,哪个家还养猪?”李老满这一句话把大家都问懵了,大伙细细算了一下,村里这几十户人家,确实买不到一头可以杀来吃肉的猪了。

第二天,全村的男女老少喝了个痛快。

一时间,吴发才成了村里公认的码神,吴发才买什么生肖,大伙便追着他买。村里人已经把买码当成了职业,不想种田,不想养殖,更不想出去打工。大伙认为只有买码才能改变穷困落后的面貌,只要能连中几次,说不定,咱这村里人也可以像城里人一样坐上高楼大厦,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口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了。这样想时,村里灰色的天空一下子变成了蔚蓝,蔚蓝之中点缀着朵朵白云。而白云上,是仙女们在翩翩起舞,还有送财童子向大伙撒钱呢。

有句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最近一段时间,吴发才买的生肖一次也没中奖过,一次比一次买的还要大,手中的几万元钱也全部买完了。实在不死心,又跑到丈母娘那里借了两千,结果还是全赔了。当然大伙也一起赔本了。

没钱买码的日子真难熬,也因此夜夜失眠,他想:晓得老子那回中了这几万,收手就好了。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是耳边老有一个声音在喊:“收手吧,别再买马了,你看你家田土都荒芜了,还是杀猪卖,一天赚个二三十吧!”吴发才觉得这个说话的人讲得是有道理,可又不心甘,同时又觉得,耕田种地能赚几个钱呢?起早贪黑干,还不如花一块钱买中一个小小的马啊。我肯定还能中一个大码,下次中一回大奖,我就到县城买房去,离开这片黄土地,洗手不干了!半年下来,吴发才天天都在琢磨码报,茶不思,饭不想,跟以前彪悍的杀猪佬形象判若两人!此时的吴发才,要是在大路上被风一吹,肯定像村口那株枯树一样,被咔嚓折断。

吴发才对买码深信不疑,他在暗暗埋怨自己,也反省自己,一定是那次中大奖后,大伙只记得喝酒了,没有好好烧香祭拜老祖宗造成的,老祖宗发怒了。看来现在除了每天跟老祖宗烧香赔罪磕头外,还要另外想法子才行。对啊,村里不是还有一个神算吗?何不找他算算最近我有没有财运?要是财运来了,我多买些,一次搞回来不就行了吗?吴发才猛地一拍脑袋:“唉,我还真是笨得出奇!”

吴发才给自己一点阳光,竟然还灿烂起来了,他的脸上又像那次中了特码一样,像一朵盛开的向阳花。

这回吴发才不相信第一眼看见什么就买什么了,他要好好研究。这次的两千块钱可是跟远在广东打工的弟弟借来的,要不是谎称自己得了重病,恐怕弟弟还不肯借呢。吴发才找来码报,以前在学校从来不认真读过书的吴发才,看起码报来,那个认真状态呀,就像高考学生做题目一样,认认真真检查一遍又一遍。也有人笑他说:“要是你以前也这么努力读书,可能是清华北大的料子哟。”

吴发才不理这些,他认真地做着他的研究。他打开码报,看见右上角印着一个奇怪的动物,像一条猪,又长了两个角。图下有一行字:“双兔傍地走。”他整整想了一早上,又与大伙讨论了半天,大家的结论是:兔子,数字为11。因为猪的形象是故意迷惑人的,兔子的耳朵像角,下面的文字也有提醒,再结合兔子这个生肖,数字应是11。

没防一万,就防万一,还得搞保险一点,去找算命的算算,看看这回我有没有财运,还得去算一卦。算命的大老远看到吴发才走来,老远便说:“看你最近印堂发亮,是不是发财了哟!”等吴发才说明来意,算命的说,帮你占个凶吉吧,如果是吉卦的话你就买大点。说着算命先生嘴里念念有词,打了三卦,都是吉卦,并告诉他,放心买。

吴发才想,这次应该万无一失了,他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老母牛两头也卖了,加上借来的一共筹到三千五百块。现在万事具备,只等到开码时间那一声振奋人心的十一号公布了。霎时间,他看到周围的一切瞬间都变成了兔子:刚才算命先生蹲在地上帮他打卦是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牛栏里站着咀嚼的老母牛是一头遥望远方的兔子;炒菜的铁锅是一只趴着睡觉的兔子;路过家门口跟他打招呼的人是一只会笑的兔子;他看到漫山遍的兔子在奔跑,在跳跃,在狂笑。不!不!不!那是铺天盖地的钞票,在闪闪发光,在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阵阵向他飘来。

他的整个大脑里面都是中码的情形,他还找来以前儿子上学写了一半的笔记本,歪歪斜斜地写上了一些计划中要买的东西:买衣服,家中成员每人两套;鞋子每人三双,其中,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凉拖鞋;买摩托一台,就只买一台,哪个要来跟我借车,没门;买漂亮美女一个,这一条他划了几条黑线,然后又打了几个叉叉……他美滋滋地盘算着。可是转念一想,要是这次没买中呢?呸呸呸!他自己朝地上吐了几口唾沫,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瞧我这乌鸦嘴,不会,绝对不会的,一定会中大奖的!”

时间终于熬到九点了,全屋子的人听着王麻子家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慢吞吞的。所有的人都希望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吧,从吃完晚饭到现在九点过十分,大伙感觉好像整整等了大半个世纪。大伙表情严肃,因为这次是大伙买得最大的一次。基本都把全部家当投进去了。吴发才严肃地问王麻子:“王大哥,你们总部可靠吗?这次要是全部买中的话是好几十万呢?”

“你们放心吧,总部在香港呢,只要大伙买中了,保证一分不少,况且我也把全部家当押上去了。”王麻子拍着胸脯保证道。

“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快快快,电话铃声响了!”李老满瞪着一对牛鼓眼提醒王麻子。王麻子索性拿起电话,王麻子还特意按了免提键,听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今天出的是猪肖。”

大伙全部怔住了,吴发才一屁股瘫软在地上,全身抽搐,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一阵唉声叹气中,李老满掏出手机,跟县城的朋友打了一个电话。刚一拨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惊喜的声音:“你今天搞到事了吧,白天听你说今天买兔子,我也乱买了两百块,还真中奖了,这不,正在庄家等领钱呢,哈哈哈哈………”

“是兔子,真是兔子?”人群开始欢呼起来。

“我中了!”

“我中大了!”

“我也中大了!”

“过几天就去买车子!”

“下个月我要县里定一套房子!”

只有村里倒乖不傻,四十多岁的单身汉王老牛说:“我得钱了去城里买一个妹子。”

……

各种欢呼声,把王麻子家的房梁顶都差不多震断了。

在众人的欢呼中,吴发才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从怀里掏出早写好的购物清单,也在狂欢着。王麻子叫大家先休息,明天一大早就去县里找庄家要钱来赔大家,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王麻子家。

大家都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直到太阳晒屁股了,估计王麻子应该从县城回到村里了,才慢吞吞爬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相约到王麻子家领那一沓沓红彤彤的大钞去。王麻子家门开得大大的,一个人也没有。到下午的时候,王麻子还是没有回来。到天黑的时候,王麻子还是没有回来。

吴发才忍不住拨打王麻子电话,那边的回音是:“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第二天王麻子还是没有回来。过了一个礼拜,还是没有回来。有的人说王麻子可能跑了,也有人说王麻子可能是遇害了,但是没有具体消息,谁也说不准。但是大伙心里明白的是:自己的美梦都彻底落空了。

这股强烈的龙卷风吹过,吹走了这个村庄微薄的财富,也吹凉了村庄里人们的心灵。现在一切又是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看上去风平浪静,一切复归原样:年轻人又外出打工,老年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们早上出门上学,晚上归来。

只有吴发才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以前他一天杀一头猪早早可以卖完,然而现在杀一头猪要卖一个礼拜,有时一个礼拜都还卖不完呢。人们的财富都被风刮走了,自然生意也没有了,空闲的时候,吴发才拿着那张码票对大家说:“我中的码钱,当得我做一辈子生意的钱,甚至我一辈子都还赚不到这么多呢,这该死的王麻子,但愿他不死,只要他一回来,我就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