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缺盖房

王老缺马上快六十的人了，突然决定要盖新房。这个念头是从“水漫金山”开始有的，王老缺的家紧靠乡村小公路，这条公路有些年头了，上边坑坑洼洼，一下雨陷车粘脚比土路还难走。去年乡里把这条路垫高重新铺了沥青，村民再也不用为这条路犯愁了。这本来是得人心的大好事，可就是因为这条路叫王老缺两口子没少受罪。公路一垫高，王老缺的宅子比公路整整矮了一大截子，这可好了，一下雨十八下的水都往他家里淌，挡都挡不住，屋里东西都漂起来了，粮食也泡了，整个成了个小湖泊。天一晴，王老缺支上水泵，整整抽了半天才把家里的水抽完。村民路过都忍不住笑，有的还打趣地问他逮着鱼没有。王老缺心里不是滋味，过得这叫啥日子？他脚一跺：不行，得盖新房！

他这想法一提出，他家老婆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说他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学什么小年轻盖什么新房？叫他凑合着住，下雨的时候就住亲戚家。别人也劝他，说盖房太累心，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受这累干什么？王老缺却一点不为所动，口口声声地说：“这房一定要盖，这不盖，受累还在后头呢！”家里王老缺说了算，他说盖，王老太怎么说也不顶用。但她没把王老缺的话当真，家里就那万把块钱，盖个新房少说也得五六万，光资金问题他就解决不了。王老缺也为这事挠头，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想什么法也得把这房盖起来。

他先找到他兄弟，开门见山地把这事说了。他想别人不帮忙，自己的亲兄弟总该帮自己吧。没想到，他兄弟兜头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哥，我感觉你盖房这事不靠谱！房子好好的，没必要翻盖吧！就是发点小水也没什么，又不是一年到头的下雨，下雨时你搬我这儿来住。再说，周公说水是财，吉祥啊，说不定你以后能发财哩！”王老缺一听兄弟这么说，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说老二，我小时候可没少疼和你，你可不能这样对你哥哥。我那儿都被水淹了，你还这里发财发财的，让你发发财行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都这么大岁数了，何必……”王老缺一甩脸子：“甭废话，老二，你就说借不借吧！”王老二涎着脸：“哥，不是我不借你，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你大侄女刚出格花了不少钱，你小侄子上学每年也要钱……”“好，老二，我没你这个兄弟！”说完，老头摔门走了。王老缺想，这事别人都指望不上，还得自己解决。

王老缺有个独子王小文，刚在城里娶了媳妇儿，还按揭卖了房。他知道儿子现在也没钱，他也压根没打算让孩子出钱，他想趁孩子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偷偷就把事办了。他先把家里存的玉米全部卖了，又把麦子卖去了大半，只留出他和老伴的口粮。就这样，凑够了两万块钱。他想，把原来的砖全部用上，也就差个万把块砖。檩条，房梁，门窗用以前的，再买点沙子，灰膏什么的，也用不了多少钱。行！盖！他准备了一个账本，还在账本的扉页上写着：盖新房，住新房，日子过得喜洋洋！

这天，王老缺家可热闹了。一群拿着铁锨锤镐的人看着王家两口子吵架。这群人是王老缺喊来拆房的，王老太就是不让他们拆。吵到最后，王老太收拾包袱回娘家了，临走指着王老缺的鼻子哭道：“你个犟驴，跟你没法过了，你就拆吧，看你这房怎么盖起来！”王老缺不为所动，大手一挥：拆！！话声一落，这群人强盗一般舞刀弄枪的过去，又打又砸。王老缺看着心里痛快：拆吧！住三十多年了，这低矮的小破屋我早就住够了，我老王倒要住住大房子！一天半的工夫，王老缺的老屋就变成了一堆瓦砾，只剩下一间门楼，老王在里面暂住。没想到，刚过了一天，王老太又回来了。她在娘家住不踏实，他想，我这一走谁给他做饭哪？谁来照顾他啊？他身体虽说硬朗，但年纪毕竟大了，再累出个好歹来，还不是我来照顾他。拆就拆吧，随他折腾吧，反正这辈子也没跟他享什么福，也就这样了。王老太回来，王老缺心花怒放：“我就知道你肯定放不下我。”“臭美吧你，一把年纪了都！”王老缺说：“一把年纪怎么了，一把年纪也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他并叮嘱老伴，这事一定不能让儿子知道。王老太连连答应，她也不想让孩子操心。

盖房就是往里面砸钱。拆房花了小一千，把宅子垫起来花了一千三，买了一万五的砖花了三千七，洋灰200袋两千九，石子20方一千二，灰膏3方五百四，沙子20方二千块，楼板20块又两千，房梁的钢筋笼子一千块，磁瓦花了两千二，盖这四间正房一间旁屋光工钱就得花七千块钱，王老缺交了一半的定金后，两万块钱就花得精光了。工头把王老缺拉过来，语重心长地说：“老哥，你得赶紧买檩条去！就你现在这檩条搭房上，两边不到头，根本没法用，只能锯开做椽子。”想住大房子就得下点血本，王老缺一打听，一根檩条少说二百块，旁屋凑合用原来的，四间正房，一间6根，四六二十四，二十四乘二百，又得小五千！钱！钱！钱！哪里都用钱，可他往哪里弄钱去呢？

他找到村上的信贷员，想从银行贷点款。信贷员问他有存折吗？他摇头，心说，我要是有存折，还来这里干什么。信贷员说：“房子抵押是不行了。您老那房子，就是不拆估计也不行。”王老缺把胸脯一拍：“你放心，到时我准还，我用我这张老脸担保！”信贷员呵呵一笑：“别说您的脸，谁的脸都担保不下来，这是政策，得公事公办。这样吧！你找四户人家给你做保，我一定能给你贷出来。”王老缺回来的路上，心灰意冷。让我找保人？这别人还看我的笑话呢！我才不去求人呢！眼看着屋茬子马上就起来了，买檩条的钱还没有着落，王老缺心急如焚。晚上王老缺在床上烙了一夜的烧饼，早上起来脸都绿了。王老太起来就走亲戚去了，傍晚才回来。回来后把一千块钱交到王老缺手里，王老缺问她哪儿来的？王老太说，她三妹给的。王老缺眼一瞪：“谁让你出去借钱的，你真是给我丢人！我说了，我这房就是盖不起来也不借人一分钱！”王老太心平气和地说：“老头子，不是我借的，是她主动给的。我没想给她借，唠嗑的时候她知道咱家现在困难，走的时候非让我把这钱拿上，不拿就不让我走！再说，我妹妹又不是外人，日后还她不就行了。要不靠别人帮衬帮衬，咱这房拿什么盖起来啊？你说呢老头子？”王老缺冷着脸，默默地把钱收了。亲戚朋友不知怎么一下子都得着信了，这个一千，那个两千，三三两两的来送钱。王老缺嘴上不说，心里却很高兴。亲戚就是亲戚啊，有事的时候还是亲戚肯帮忙！这天晚上，王老二的女人也送来三千块钱。王老缺不接：“这钱我不要，要给让你家老二来！”不一会儿，王老二提着几样小菜儿一瓶子酒来到哥哥家。毕竟是亲弟兄，话说开了，也就没事了。兄弟俩又言归于好。

有了亲戚朋友资助的钱，王老缺算是暂缓难关。檩条也买了，楼板檐板也买了，塑料布，苇箔等零碎八五的东西也买了。但支出不断的超，不是砖不够了，就是灰膏沙子不够了，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支出，亲戚朋友送来的这些钱也很快填了无底洞。说门窗用以前的，可大房子按原来的小破门窗，确实不太像话，还得打新门窗。加上日后锤房，拉电最少还得万把块钱，再说盖房的那另一半工钱还没着落呢！正着急的时候，儿子王小文打来电话，说这几天要回趟家。王老缺当然不想让他回来，现在房子盖的半半路路的，他回来看见算什么事？可王小文这次不知道怎么这么坚决，非要回来。回来回来吧，王老缺拦不住，让王小文回来的时候提前给他说声。转天清早，王老缺的手机响了。儿子说，他已经在回家的车上了。王老缺唔了一声：“这么快啊？那，什么？您二姑身体有点不好，我和你妈都在你姑家呢！你直接上你二姑家来吧，家里没人。”王小文感觉挺奇怪，大清早怎么就去了，莫非住那里了不成。他也没有细想，答应一声挂了电话。王老缺催促老伴：“老婆子别喝汤了，快收拾东西往我二妹妹家去！小兔崽子已经在路上了！”简单收拾一下，王老缺用电动车带着老伴就往他二妹妹家里奔。二妹妹看见哥哥嫂子来了，感觉很惊讶。王老缺说：“老妹，你这次得给哥哥打个圆场！”于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代了一番，让她千万别告诉家里在盖房子。王小文两口子下午就回去了，期间说说笑笑，倒很和谐。只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妹问王老缺家里忙得怎么样了？刚问完她就后悔了，幸好王老缺接得快：“哦，你说打棒子的事吧？忙完了，呵呵。”除了这一点，其余还算圆满的。瑕不掩瑜，这一点也没有引起王小文的注意。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王老缺长出一口气。挥挥手说：“家里好得很呢！没事别常回来了，来回还得花路费！”

送走儿子，王老缺急忙回去忙家里的事。就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小文的二姨又送来了五千块钱。小文的二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有点积蓄，先前就已经送来了二千。靠着这几千块钱，王老缺把房锤上了。按门窗的是邻村的木匠，给了一半工钱，说其余的过年秋后卖了棒子一定还。盖房余下的一半工钱，王老缺也许到了年后。在农村盖房赊欠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这天，王老缺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看着屋檐流淌的雨线悠闲地喝着茶。他对在一旁忙活的老伴说：“看这雨下的！要不是我要盖新房，咱还不知道在哪里避雨呢？”老伴嗔怪道：“就你能，能得欠了一屁股的债！”“欠点债怎么了？不出三五年咱一定能把钱都还死！别说老了老了，就是老也不能阻挡咱对新生活的追求！”“行了，别弄这新词了，就你懂得多！”说着脸上泛起满足的笑容。

有了这一身债，王老缺干什么都很起劲。农活越干越细致，力求高产。农闲的时候还联系了给邮电局送报的活，挣点外块。看着窟窿一个个填死，王老缺说出不的高兴。在给小文的二姨送钱的时候，她只收了两千块钱，说：“那五千块钱不是我的，是你家小文的！”王老缺一下子懵了。这孩子不显山不漏水的，原来家里的事他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