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贼

皮石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5-30 11:47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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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心安就是福”,可是老马真的心安吗?在面对学校遭窃一事上,想清清白白退休的老马其实并不“心安”,他较真,他迂腐,他正直,他也无奈。小说描写细腻,情节生动,人物刻画也是个性鲜明,将时下的一些社会现象也融入了小说里,成为一些时尚且无奈的元素,丰富了小说的内涵。问安作者。

一觉醒来,看看表,刚好六点。老马很满意自己能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哼着经典老歌“老子的队伍”,穿好衣服,趿拉上鞋子,开始在校园里到处溜达。

娃儿们来得很早,已经有两个高年级的男生拍着球守在外面了。老马转了一圈,打开校门,再去开综合楼的两道铁门,一道在楼梯口,一道在里面,上一层楼,在通往二层的口子上——里面是校长室、总务处、教务处、党员活动室。学校虽小,为了领导能安全地安心地工作,便忍痛割舍下本来为学生修建的活动楼层,这里,就成为历届领导的办公重地。老马很自觉地转身,返回教学楼,打开最底下楼梯口的铁门,上到二楼,再打开教师集体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翻看作业本。

看完五本作业,一个大孩子闯进来,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偷了东西。老马问谁偷了谁的东西,孩子说有人偷了校长办公室。老马大吃一惊,带上孩子,一边走一边追问那孩子怎么跑到那个地方去了的,孩子说他们几个人玩“捉兵”游戏,没地方躲了就跑过去了。

他们很快上了综合楼二层。老马傻眼了,校长室的门被撬了下来,搁在了一边,教务处的门装锁的门枋被硬生生地撬裂,门叶可怜巴巴地半开着。

一个孩子准备进去,老马就拦着,“别进去,看里面丢什么东西没有?”

“电脑没了。”一个孩子叫道。

坏了,这几台电脑都是开学时换回来的新家伙,液晶显示屏,据说一台要四千多块。

“都回去。”老马说,“不要破坏现场。”

他一边赶孩子们下楼,一边掏出手机给校长打电话。手抖得厉害,拨错了两回号,第三回总算拨通了。

“马老师啊,这么早有什么事啊?”电话那头郝校长口齿有些不清,似乎在漱口。

“你们办公室的电脑被人偷了,门被撬了。”

“哦?我昨晚十二点才走,怎么就被盗了呢?我马上来。”

七点四十分,校长的轿车进了校门。老马接住他,下巴激动地抖着,结结巴巴向校长诉说看到的情景。

“您确定电脑被人偷了?”校长问。

“显示屏,没了,主机肯定也没了。”

校长看看老马的眼睛,跟死鱼的眼睛一样呆滞,就不再追问。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看看被拆卸下来的门,再到电脑桌子下看看,然后到教务处屋子里,看看电脑也被弄走,就摸出电话捏在手里。

“应该给派出所报案。”老马机械地说。

郝校长面无表情,问,“马老师,您最后锁了门没有?”

“当然锁了。”老马说,“你十二点给我打电话,我就来了,在楼梯口,你拉上门,我上的锁。今早我来,外面的铁门锁还好好的。”

“是啊,这东西丢得邪乎。”郝校长若有所思地说,“强盗从哪里进来的呢?您和我都说不清楚。我也是,从没有留下来夜里办过公,偏偏这几天上面要我准备一个什么校长演讲材料,见鬼了。”

老马虽然胆小,脑子并不笨,马上说,“郝校长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平时也是大公无私,谁也不会怀疑你。这事我有责任,还是让派出所的来查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郝校长点点头,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下午一点多钟,派出所才来了两个人,一个瘦高,国字脸,一个富态,戴副眼镜。他们和郝校长一起看了看现场,又沿着围墙转了一圈,就找到老马问话。眼镜说,经初步勘查,不是一般的盗贼所为,他们会关注这件事,以后有什么消息,会通知校方。

“听说,昨晚是您值班?”国字脸问。

“是。”老马不知道下面怎么说才好,就闭上了嘴。

“马老师离退休没几年了吧?”眼镜问。

“还有三年。”

“一退休,就好玩了。”眼镜说,“我爸也是教书的,退休了,闲得慌,就扛根钓竿去钓鱼。”

老马觉得心里一下子舒缓了许多,就冲眼镜笑了笑。

“您简单点说,昨晚您锁了门没有?所有的门。”国字脸问。

“锁了。”老马说,“校长开车出去时,我最后锁的校门。”

国字脸表情颇为严肃地说,“说句您别多心的话,我们目前还没有看出有外来人员作案的迹象,也许是手段特殊吧。以后,如果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您可以直接找我。”

不知为什么,老马的脖子一下子变粗起来,脸涨得通红,他磕磕绊绊地说,“我不会监守自盗,校长也不会。我们随时接受检查。”

“您别会错了意。”国字脸温和地说,“我们不会随便怀疑,再说,现在丢一两台电脑根本算不上什么案子。马老师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守本分的人,怎么会干这种事呢?郝校长就更不用说了,他父亲办起那么大的移动公司,还有两栋房屋出租,一个苹果就比这疙瘩值钱多了,对这种容易被淘汰的产品也瞧不上眼。所以,我们的意思……您别自责,说不准我们在破获其它案子的时候,会带出这个案子。”

“对你们来说是个小案子,对我来说可是个大案子。”老马有些激动地说,“我想清清白白地退休。”

“您是清白的。”眼镜说,“这事跟您退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保证。”

“但是,我和马老师都得认真检讨。”郝校长突然插话道,“我们还是有一定责任,防范不力。”

“是啊,如果把办公室的门通通换成防盗门,恐怕就不会丢了。”国字脸说,“可是,谁是事前诸葛亮呢?”

“我愿意按规矩接受处罚。”老马说,“学校有守校责任制度。”

“这事后面再说吧。”郝校长说,“我会征求老师们的意见。”

老师中有消息灵通的人在背后议论,说警察其实怀疑是老马监守自盗,考虑到他是资深老教师,就支吾过去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学期的一天,老马上厕所,听见隔壁女厕所里两个女老师在小声争论。

“马老师怎么会监守自盗呢?五十几了,胆子又小。”

“如果他没干,我们全体教师说赔钱的事坚决免了,他为什么硬要掏两千块钱呢?莫不成他的钱上面有屎?”

“总之我不相信,我倒是怀疑那个人。”

“嘘!不说了!”

老马觉得气往下沉,心和肠子都往下坠。他痛苦地撑起来,慌忙离开了厕所。他害怕跟她们照面。

回到办公室,他觉得所有人跟他说的话、笑声里都隐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努力克制自己,尽量少和他们说话,没事的时候就翻开一本老掉牙的书,装作看得入神。他也突然受到启发,把电脑和郝校长联系起来,于是脑海里浮现出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影像——

黑夜里,两个人影侦查到值班的老马看足球赛看得津津有味,就摸上综合楼,一个抱起郝校长早拆卸下来的电脑往停在楼下的轿车走去,一个人用一根很顺手的铁撬撬教务处的锁扣处。等那个人再次上楼,教务处的门已经被撬开,那个人去拆卸电脑,用撬的人再去撬校长室木门的背靠……师赶到综合楼的时候,郝校长早灭了那边的灯,等在走道上,看见马老师过来,也走几步,装作刚好出来的样子,并随手带上铁门,看着马老师把锁锁好,两个人又一起下去,锁上楼梯口的最后一道铁门……

老马自己都吃了一惊,如果事情的经过真是这样的话,就不难理解郝校长对自己的失职如此宽容,他可是个严厉的人。

可是,捉贼捉脏,你亲眼看见了吗?你当时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就不去看看他们办公室的门?再说,作案得有动机,郝校长的动机是什么?

他在心里搧了自己一个耳光:别人怀疑你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想象啊,只有你老马有钥匙!别人还可以说,你跟校长狼狈为奸,共同作案,共同分赃,两个人刚好两台电脑啊。

不到一年的时间,老马明显地瘦了。他决定自己秘密查案,可是该从哪里入手呢?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谁还等着让你查?也许派出所的国字脸说得对,说不定他们在破获其它什么重大案件时,才有希望带出这个芝麻粒大的小案子。好多小的盗窃案都是这么弄出来的。

一天,老马碰到自己十几年前教过的一个学生,姓吕,据说他在广州接下了一家赌场,算是黑社会里的一个小老幺了。吕同学把老师请进一家小餐馆里喝酒,说了许多感恩的话。

“我为什么不让他想想办法呢?”几杯酒下肚,老马突发奇想,“现在警察都看重他们,碰到好多难破的案子都暗地里请他们出手,据说挺管用的。”

想到这里,老马就向自己的学生讲述了一年前的失窃故事,诉说了自己这一年来的委屈。

“马老师您别往心里去。”吕同学安慰老师说,“如果是道上的人干的,我想我可以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不过,我不能出卖他们,只能让他们还回电脑。如果不是道上的人干的,这事您就更别往心里去,心安就是福,这是您当时教给我们的话。”

老马似乎找到了一种作为老师的特别的感觉,就笑了,很久以来难得这么舒心地笑过。

“郝校长那里我去说,要他把两千块钱还您。”

“那个就算了,学校有制度。”老马老师嘴里这么说,其实是心里不怎么信他。

“您别管什么制度不制度,这事儿他不能扣您的钱。他们贪污腐败,牙缝里那点钱就够您吃穿一年。”吕同学看着自己的老师说,“您别不信,郝校长我打过几次交道,挺豪爽的。”

马老师饶有兴趣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去年乡长说小吕喝酒去,我就去了,一去,有很多人,其中就有郝校长。那一次,开始和酒店老板谈妥八百块一桌,到最后结账,您猜是多少?”吕同学有些得意地看着老师问。

吕同学的马老师只有摇头的分。

“两万。烟抽最好的,酒喝最好的。他们那里的酒,最好的才四千多块,算是便宜我了。老师,是我付钱啊!其实,乡长抓我去,就是要我付钱。回来的路上,郝校长说有空了请我喝酒。过来几天,果然给我打电话。跟他喝酒,当然是他结账。那一次,他喝醉了,我叫人给他打吊针,过来一夜才能起床。”

“难怪他请了一天病假,说是胃疼。”马老师大笑起来。

“酒伤的,是胃疼。”吕同学也打了一个哈哈。

这以后,老马的心情阳光多了。不过,一学期完了,又过了一个暑假,吕同学却没有给他回话。

心安就是福。他在心里反复叨念。

教师节前几天,郝校长高升了。郝校长在办公室办完移交手续后,找到老马,掏出一叠钱递到老马的手里。

“马老师,这两千块钱我们一直替您保管着,本想找个机会给您,但是一直忙,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今天办移交,才又想起。您别见怪。”

“照规章制度,我应该赔。”老马作出退回去的手势,“我能清清白白的退休就行了。”

郝校长就笑起来,显得十分和善。他说,“老师们原谅您,其实也是原谅我。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只要您没偷,我没偷。沾到谁守校,都难保不丢东西。这么大的地方,看得住这边,看不住那边,谁愿意出意外呢?这钱啊,您就收起来,算是我卸任前您留给我的一个念想。”

老马只得收起来。听了郝校长的话,心里挺感动,自己以前还在心里苦苦地模拟他作案的过程,现在手里捏着钱,心里却泛起满腔的羞愧。

“我和你一样,可能被人怀疑。”郝校长说,“不过,身正不怕鞋歪。”

“心安就是福。”老马感叹道。

“对对,心安就是福。”

又过了几个月,老马见到了吕同学,告诉他郝校长已经把钱还给了自己。“您老明年该退休了,他当然得退给您。”吕同学说,“他们的官都是买来的。据说,他给乡长、乡党委书记、还有管学校的副乡长,每个人送了一台电脑,逢年过节往教育局送的东西就更多。那些钱哪里来的?肯定是学校里的。您就这么屁大一点事,就该赔,天理不容。”

“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个结。”

“您是我老师,我可得说啊,您老这叫迂腐。”吕同学笑道,“心安就是福,您不记得了?”

老马也笑起来,“是啊,心安就是福。听你的。虽然你是我学生,这些事,你是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