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郎娘美

杨芳兰 短篇 民间传奇 2012-05-30 01:06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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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写的是一对有情人,珠郎与娘美,他们俩情投意合、情深意重,结为恋人,因为三宝侗寨的风俗,女子必须下嫁舅舅家,所以迫不得已,两人逃婚私奔到了江县的贯洞乡,娘美年轻美貌,引起了贯洞人银宜的爱慕,在银宜的设计下珠郎被贯洞人处死,娘美得知真相之后,设计杀害了银宜,为珠郎报仇雪恨后回到三宝侗寨,葬了珠郎,从此守着他的坟,与他长厢厮守。小说情节生动,跌宕起伏,从语言、行为鲜明地诠释了人物个性,个个鲜明饱满。问安作者,期待更好。

(上)

清代道光年间,三宝侗寨中心,就是今天的贵州榕江县车江口寨,那时还没有如今的公交车和三轮车,县城和车江遥遥相望的清水江也没有大桥相连。车江的老百姓出行要么乘船,要么就靠两只脚在大地上来回丈量。三宝侗寨是个水乡泽国,江水绕着田野,就是官府出门,也是水上行舟,或者轿夫抬轿行走。这里没有高骡大马,更没有毛驴。偶尔能看见一辆、两辆的马车,那也是个稀罕的事情。所以老百姓出门就只能靠脚上的功夫了。

话说这年的冬天,榕江的三宝下了好大一场雪,把整个榕江县城冻了个严严实实。坐在江岸上望江兴叹的渔翁说,活了八十多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雪花,在田野、江边、三宝侗寨间横扫,十来人才能环抱的古榕树枝也被压断,江岸边上的渔船被掀翻。风在大户人家的天井里旋转,在狂荡撒野,怪声地咆哮怒号,雪在穷人的茅草屋顶上飞舞,把茅草屋吹得摇摇欲坠,呼呼作响。三宝侗寨,在漫天的雪雾风烟里,变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银灰色世界。

外边风雪连天、天寒地冻。然而在侗寨鼓楼的歌堂里,却是一派温暖如春的景象。鼓楼的火塘里早早生了熊熊的篝火,姑娘和罗汉(侗族小伙统称为罗汉)们挨着熊熊柴火,男女分别坐成对望的两排。罗汉们手握琵琶尽情地弹奏,姑娘们则坐在篝火边的木凳上轻轻地吟唱:“男女同堂像秧芽,秧芽长大各成家,将来纵然得见面,也难对坐弹琵琶……”一曲未了,忽然从鼓楼旁边跑来连风带雪的两个罗汉,人未到歌堂,声音已到:“珠郎,不好了,不好了,刚才我们路过娘美家门口,听到娘美的舅舅又来逼婚了。”这一声喊,把坐在罗汉中间左顾右盼等待娘美的珠郎惊得跳起来,难过地说:“难怪今天不见娘美来坐歌堂。”

娘美,三宝口寨的侗族姑娘,姓杨名娘美,年幼父亲早早过世,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小聪明能干,而且貌美如仙,跟母亲一起靠种舅舅家的田地为生。珠郎,出生在忠诚镇王岭村朵帕苗寨,珠郎本名秀朗,从小是孤儿,靠乡邻施舍长大,勤劳朴实,爱帮助乡邻,而且眉清目秀,成年后更是聪明能干,是方圆百里侗寨苗乡很有名气的罗汉。王玲苗寨与口寨的田地相连,每到农忙时节,珠郎做完自家的田地总是到娘美家帮忙犁地耙田。娘美也帮珠郎缝缝补补,两人情投意合,自然而然结成一对恋人。侗族有个千年风俗习惯,姑妈的女儿只能许配给舅舅家,也即是“姑表舅亲”,也只有舅舅家主动提出不要了,才可以另许配他人。

就在雪花飞舞的这天,娘美的母亲又在跟娘美说:

“娘美,我们侗族从古到今都是姑妈的女儿嫁到舅舅家,你一直不说话也不是个办法,好歹你也吭一声呀。”娘美母亲语重心长地说。

“你知道我跟珠郎情投意合,珠郎为人忠厚老实,而且勤劳能干,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定达寨上舅舅家儿子漂流浪荡,游手好闲,你怎么忍心让我嫁给表哥?”娘美正在火塘边跟母亲说话间,舅舅登门来了。娘美赶快跑进自己的闺房,躲在门背后仔细聆听火塘间舅舅跟母亲的对话:

“二妹呀二妹,你有什么用,连个女儿都教不好,父母之命,女儿也敢违抗,后天是个好日子,明天准备好纺车和铺盖,后天就来迎亲过门,是冬瓜是苦瓜先接到我家,其它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舅舅呀,要不要再问问娘美?”

“这可不能由着孩子的性子来,如果后天我家来接不到人,有你好看!”舅舅甩下这句话拂袖离去。

娘美从闺房冲出来,望着舅舅的背影气愤地说:“就是让我死我也不嫁表哥!我心中只有珠郎!”

“哟,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吧,人说天上雷公大,地上舅爹大,竟敢顶撞起舅爹来了,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二妹,把娘美给我锁起来,后天我家来接人!”

于是一把铜锁把娘美锁在了房门。

等珠郎赶到娘美家屋后时,只听到娘美在房间里低声哭泣的声音,珠郎只有站在窗下干着急。天色渐渐黑下来,灰蒙蒙的天更是看不清楚。风呜呜地吼,雪下得更大,霎时,暗黑的天空同雪海打成一片,一切都看不清楚。此时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字——冷。寨子里的人都进入暖暖的被窝,娘美确认母亲已经入睡了,才轻轻叩了叩窗户悄声对珠郎说:

“珠郎,外面很冷,你还是走吧,后天舅舅家就要来迎亲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

“娘美,难道你要屈服于这种封建思想的婚姻吗?你真心喜欢我吗?”

“就算是死我也不嫁表哥,这辈子非你不嫁!”

“老人的旧规矩该改一改了,我们要逃脱包办婚姻的控制。”

“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逃离这里吧,只有远走他乡才不受到包办婚姻的控制。”娘美想了想,是啊,再不逃走,舅舅家就要来迎亲了。娘美轻轻打开窗户,从窗花逃了出来。

风很大,雪花还在飞舞。

“我们用铜钱定终身吧。”娘美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珠郎立刻接过来,用石头砸成两半,一半交给娘美,一半用丝线捆起来挂在自己的胸前,两人相拥而泣。

“今日我们铜钱定终身,我若屈服嫁进舅家门,就像这路边的南瓜一样被扯断藤,不得好死!”说着娘美把路边的一根南瓜藤用力扯断。

“我若变心另娶她人,要遭天打雷劈!”珠郎也信誓旦旦地朝天发誓。

两人牵手刚要离开,只看见整个三宝侗寨火光冲天,原来是舅家怕夜长梦多,要赶在今夜把娘美接过门。来到娘美家,娘美的母亲打开房门,才发现娘美不见了,于是全寨的人都打着火把一起帮舅舅家寻找娘美。珠郎拽着娘美一路狂奔,浓墨一样的天上,连一弯月牙、一丝星光都不曾出现,炽白的雪花发出的一点光亮又是那般凄凉惨然。风,漫动着柳梢、榕树,到后来愈发迅猛强劲起来,拧着劲的风势,几乎有着野牛一样的凶蛮,在他们逃亡的道路上漫卷着,呼啸着。

(中)

一直跑到第二天快要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逃出榕江境内,翻过九十九垴,到了从江县。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庄。过了一座花桥,村庄里鼓楼巍然挺立,气概雄伟,飞阁垂檐层层而上呈宝塔形。瓦檐雕塑着山水、花卉、龙凤、飞鸟和古装人物,云腾雾绕,五彩缤纷。他们知道这里一定是侗族人的居住地,这里只要是侗族群居的地方,一定少不了花桥和鼓楼。

“娘美,你先歇歇吧,我去问一下这是哪里。”珠郎把娘美安顿在花桥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便上前打探去了。娘美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不大一会儿,一个肩挑水桶的中年妇女老花向娘美坐的方向走来,看到年轻美貌而且陌生的娘美,心里想,大家都说我们村子里财主银宜的老婆长得最漂亮,我看这姑娘才是真的长得最好看,我何不去问问她为什么到这里来?

“姑娘,你为什么一个人到这里来呀?”

“这是哪里呀,伯妈?”

“这是从江县的贯洞乡。”

“我跟我爱人一起逃婚出来的,我们想在这里先借宿一晚,明天再赶路。”

“哦,是这样啊,我带你到一个好人家去住,他家房屋宽得很,想住多久住多久,走走走,我带你去。”

“我还是等珠郎回来再决定吧,谢谢你的好心了。”说话间,珠郎还有村子里几个好心人正好赶来了,都热情地邀请娘美和珠郎一起到家里去住。老花在大家热情招呼娘美的时候,放下水桶一溜烟朝银宜家跑去。老花在银宜耳边耳语一番,银宜脸上露出一阵奸笑,跟着老花一路小跑也朝珠郎娘美方向跑来。见到娘美,银宜差不多都傻眼了,口水直往下淌。他想:这哪里是凡间的女子呀,这分明就是天上的七仙女,光那一道柳眉,足可以把我的魂魄勾掉。

“哎呀,哪里来的呀,还去哪个家住,去我家,我家吃的住的样样是现成的,你们就别跟我争了。”说着银宜抢过珠郎手里的包袱,老花拽着娘美的手直接朝银宜家走去了。村民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只好都散去。

银宜把珠郎娘美带到家里,非要把他们安排在客房,珠郎坚持说还是睡在柴棚,明天一早就赶路,多加一些稻草保暖就行了。银宜看见珠郎很坚持,只好依了他俩。吃过晚饭,珠郎娘美在柴棚点上煤油灯,准备住下。银宜一直蹲在门口,望着屋里的煤油灯在想,明天一大早他们就走了,这个美人不是也要走了?不行,得把他们留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敲开了珠郎娘美的门。

“兄弟呀,明天真的要走吗?”

“是啊,我们在这里田无丘,地无角,我们必须得走呀。”

“我倒有个办法,你们可以在这里长期居住,而且外人也不敢欺负你们!”

“什么办法?”

“你跟我结拜为房族兄弟,以后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我再把田地租给你们耕种,不是解决吃饭问题了吗?”珠郎想了一下,逃到哪里还不是种田吗?又望了一眼娘美,娘美也需要一个安稳住所呀,只要我们勤劳肯干,几年后再自己起一栋木房好好生活。银宜看见珠郎答应了,一溜烟跑到正房拿来香烛点上,并跟珠郎齐齐跪在地上,朝天三叩拜:“咱们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珠郎天天上山挖田种地,早出晚归,娘美在家里纳鞋底,烧饭洗衣,日子看上去平平静静地过了几个月。银宜坐不住了,他天天躲在柴棚旁边偷看娘美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几次想上前去搭话,娘美都不理他,还提着针线进屋去了。银宜越想越生气,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得不到娘美,誓不为人!

银宜思来想去,乡里有一个叫蛮松的,此人心狠手辣,而且诡计多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银宜准备了一桌好酒好菜,把蛮松请到家里,两人畅饮一番。银宜把这么久都得不到娘美的心事全告诉了蛮松,蛮松连连说:“我有一个好计谋。”接着附在银宜耳边耳语一阵,说得银宜连连点头,并拍着大腿说:“好好好!妙计,事成之后一定加倍重赏!”

第二天一大早,银宜来到珠郎住处,要划拨一块田地给珠郎耕种。银宜带珠郎到地里,恰好遇到寨上一个老伯在种地。银宜把老伯叫过来说:“今天你这块地拿给珠郎种了,你走吧。”

“啊,我的地拿给珠郎耕种,我吃什么?做人不可以这么横蛮不讲理吧,这块地我都种了几十年,你说收回就收回呀。”

“不想拿给你种是我的权利,快滚吧!”银宜瞪着牛卵蛋一样大的眼睛恶狠狠地说。

“老伯,你放心,我不种地了,我跟娘美到其他地方去。”珠郎轻言细语地告诉老伯。

“兄弟呀,你各看见了啊,不是我不给你地,是给你田地你自己不要,不能怪兄弟我哟。不过不种地也行,你到下河寨帮我买一些绸缎和补品,顺便帮我收一些欠款,不知道兄弟愿意不?”

“你要我做其他什么事情都行,要离开娘美几天我坚决不去。”

“你不想去?你总不能在我家游手好闲,白吃白喝吧,现在你已经是我房族兄弟,必须得听从我的安排,不去表示你对我这个房族兄弟的不尊重,是要被家法处置的。”银宜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并在上面写好了地址和要买的绸缎数量,还有欠款人姓名,交给珠郎,催促珠郎快去快回。珠郎悄悄背上那半边铜钱,跟娘美依依惜别,无奈地踏上了异乡的征程。

(下)

珠郎走后,娘美天天在煤油灯下织布纺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银宜在门口走来走去,最后还是决定敲开娘美的房门。

“娘美呀,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空虚呢,我来陪你坐一会儿吧。”说着把脸凑到娘美的耳边。娘美赶紧站起来,躲过银宜的臭嘴。

“娘美呀,自从看见你的第一天,我就茶饭不思,觉也睡不着,难道你看不出我的心思吗?”

“银宜哥,你说话注意点,我看你说话的口气比那茅坑还臭,你走吧。”

“娘美,珠郎得你一辈子嘛,我得你几天总可以嘛,只要你从了我,你穿金戴银用不完的钱,珠郎那小子就像癞蛤蟆一样穷,光杆杆一个,连根毛都没有,你跟他有什么好处?”

“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我跟珠郎情深意重,你叫他加入你们房族是你的阴谋,别以为我不知道。”

“哼,你真是栾茄子炒不进油盐,今天你是不愿意也得愿意,由不得你!”话未说完就朝娘美扑过来。

“大伯,你来了呀!”娘美突然朝门外大喊一声,银宜赶紧丢开娘美,朝大门奔去,东瞅西看,以为有人来了。娘美从后面用力一推,把他推到大门外,赶紧把门拴好,娘美总算躲过一劫。

这天,老花看到娘美在河边洗衣裳,也从家里端来一盆衣裳在一边洗。

“我说娘美呀,你这个珠郎也真是的,出门几天了也不回来,肯定在外面有新的女人,一定在花天酒地呢。你是喜欢珠郎哪一样嘛,穷鬼一个,是人嘛,总要吃饭穿衣是不是。银宜喜欢你好久了,是我呀,我就嫁给银宜。”

“我看你是被银宜的银子把眼睛打瞎了,被银宜的黑心染黑了,你喜欢他,你去嫁给他!”娘美端起一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娘美回到家里,正准备晾衣服,突然听到锣鼓喧天,有人在喊:“所有贯洞的男人到江箭坡集中商议房族大事!不到者,一律按族规处死!”恰好这时候,珠郎背着包袱赶到门口。娘美喜出望外,一头扑在珠郎的怀里。

“珠郎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马上搬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娘美抽泣着。

“哎呦,珠郎兄回来了呀,累了吧,走走走,我们房族正有大事要商量呢!”银宜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拍着珠郎的肩膀。

“银宜哥,你经常到下河寨,明知道那里正是兵荒马乱,关门闭户的,更没有什么商铺,也没有你写的欠款的人家,还故意喊我去。”珠郎气愤地说。

“哦,你看我这记性,都忘记了,不过买不到也没关系,先到江箭坡去商议大事回来再讲。”银宜迫不及待地拉起珠郎想走。

“慢点,我珠郎哥一身的泥巴,更何况他还饿着肚子,等洗过脸吃饭再上坡也不迟!”娘美一把拉过珠郎,用身体挡住珠郎。

“娘美,你就不知道了,我们这里房族议事都是杀猪杀牛,你还怕珠郎没东西吃吗?那里酒肉多得很。”银宜从后面拉住珠郎,拽起就走。

“我们又不是你们房族的人,我们不去!”娘美使劲拉住珠郎。

“我们已经结拜兄弟,他就是我们房族的人,不去?不去就是处死,这是我们的家规。”娘美只能眼巴巴看着多日不见的珠郎消失在眼前。

江箭坡上,突然间乌云密布,天上传来让人心惊胆颤的雷声,随着这雷声,尘土漫天,树叶乱飞。霎时间,整个天空,都是炸雷的响声,震得耳朵发麻,锯齿形的电光,不时地划破天空。只见蛮松站在一株大树下,向全寨的人宣布:

“各位兄弟们,今天接到消息,下河寨的人要来攻打我们贯洞,企图霸占我们的良田,霸占我们的妻儿老小,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要像鸭脚板一样,连成一片,要像芭蕉一样,共一条心。今天大家都在此,我们来吃枪尖肉表决心,哪个先来表决心?”蛮松用刀尖在盆里串上一块血淋淋的生肉问大家。

“我先来!”银宜挽起衣袖,大摇大摆地走到蛮松跟前。蛮松把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喂到银宜的嘴里。蛮松突然趔趄了一下,故意咳嗽不止。银宜接过蛮松的大刀,又从盆里串起一块生肉,环顾人群,最后把目光对准珠郎说:“珠郎,你是我的好兄弟,你先来。”珠郎只好站到人群,张开嘴。突然,银宜把刀狠狠向珠郎刺去,珠郎来不及叫一声,就倒在血泊之中。人群一阵骚乱,蛮松趁机站到人群中间,高声吼道:“珠郎是罪有应得,他一个人悄悄跑到下河寨去勾结外人,来攻打我们贯洞,要不是有人来报告,我们还蒙在鼓里,今天我们是为民除害。至于他老婆,你们任何人也不准去接近她,如果发现,一律以死罪惩罚,你们都各回各家,各看各妈!”

天快要黑了,娘美站在村口等珠郎,眼看乡亲们都从山上下来,就是不见珠郎的身影。她奇怪了,问乡亲们,大家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便匆匆而去。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银宜才从山上下来,看见等在村口的娘美就说:“娘美,不好了,珠郎去下河寨收账得罪了别人,被杀害了,我去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他的尸骨。”娘美一听,悲痛万分,失声痛哭。在家里哭了一夜,他不相信珠郎会得罪别人,会被别人杀害,一定是到哪里去了。天刚蒙蒙亮,便背上背篼,借故上山打蕨菜,去寻找珠郎。她找呀找,找遍了所有的地方,热的时候喝一口凉水,饿的时候摘几颗野果充饥。

一个礼拜后,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她又返回了江箭坡,恰好遇到两个上山打蕨菜的小女孩,小女孩把听到大人们讲的珠郎被杀害过程告诉了娘美,此时她才确信珠郎是真的被害了。她擦干眼泪,慢慢寻找,终于在一株茅草下面发现那半枚用红丝线捆好的铜钱。茅草已经干枯,她用双手使劲拔土,手指都划破皮了,鲜血直往外淌,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拔开一尺多深的时候,终于看见珠郎带有泥巴的衣角。她拼尽全身力气,抠啊抠,抠出来的珠郎已经腐烂成一堆白骨了。娘美把尸骨包起来,直奔贯洞鼓楼,用力击鼓。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跑到鼓楼前,当看到银宜也到来时,才大声宣布:“珠郎对我不忠不义,如今被下河寨人杀害,他是罪有应得。今天我已经找到他的尸骨,如果谁帮我埋葬他的尸骨,以后我就嫁给他!”银宜一听大喜,正中下怀,娘美话音刚落,他一个箭步上前,满口答应埋葬珠郎。

寨佬一听,既然一个愿嫁一个愿埋,便当众宣布:“鼓楼议事,不可儿戏,这事就这么定了。”命令大家都散去。娘美叫银宜背上尸骨,自己走在前面,银宜尾随其后,银宜想到娘美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老婆了,心里说不出高兴。

刚走到半坡,银宜说这个地方平坦,想挖坑埋尸。娘美不同意,她说:“这里离寨子太近,以后我们一起生活,他会来找我们的,还是埋远一点好。”银宜心中也有些害怕,更何况是自己杀死珠郎的,埋远一点也好。当走到珠郎被杀害的地方,娘美停了下来,叫银宜挖个深坑。银宜心里非常害怕,但是看到面前年轻漂亮的娘美,一心只想快点把坑挖好,把珠郎深埋,好回家独自拥有娘美。银宜挖了两尺多深,便叫娘美把尸骨丢下来。娘美又说:“被刀枪杀害的人至少要埋一人多深才好,叫他变鬼也爬不出来,免得将来祸害他人。”银宜只好又继续用力挖,当把坑挖到比银宜身高还高出一点的时候,他已经筋疲力尽,累得满头大汗,气都喘不过来。银宜把锄头往坑外一丢,弯下腰正准备休息那一瞬间,娘美扬起锄头,对着银宜的脑袋狠狠砸下去,银宜双脚一软,就倒在坑中,娘美又趁势砸了几锄头,认为银宜已经一命归西了,才把坑边的泥土刨向银宜自己挖的坑中,江箭坡上鼓出了一个大大的土堆,娘美并用力踩了几大脚,还用锄头重重捶了几锄头。

伤心欲绝的娘美背着珠郎的尸骨,沿着当年逃婚的山路一路哭着回到了三宝侗寨,亲手将珠郎的尸骨埋葬在王玲寨边。又在珠郎的坟边搭了一间茅草屋,为了让自己能永远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也可以让心爱的珠郎永远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娘美坐在自己的茅草屋前,一阵寒风拂面而来,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也吹乱了茅草屋前的院子,吹乱了整个三宝侗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