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

接他回家的是老父亲，还是那样的寡言，在车上的几个小时里都没和他说上几句话。

七年了，说快也快。

但如要说慢的话，看看老父亲那头白发和满脸皱纹就知道了，都是岁月这把钝刀刻下的印迹。

老父亲在路上说过有限的几句话里，有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小娥走了。

他早就想到了，但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脸前说出来，还是有点难过。他转脸望向车窗外面，原野上满眼的葱绿往后连绵穿梭，像一匹扯不尽的绸布，又像是一块用来投影的幕。小娥的影像恍恍惚惚的在上面跃动，面容却是模糊不清。仿若隔了一世，陌生而不可触摸。

在他刚进去的时候，小娥来看过一次，哭得很伤心，很自责。他安慰她，说很快就出来了。小娥说，我等你，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听政府的话，争取早点出来。他默默的点头，眼眶里却蓄满了酸涩的泪。

他进去，其实只为了一只手机。

那年是他和小娥出来打工的第三年。两人都没文化没手艺没技术，在厂里做最底层的活。两人的工资交了房租除掉吃喝再供在老家的孩子读书，剩下的已经不多。

小娥是他的宝。

小娥很泼辣，还有点好吃懒做——每天晚上必须要喝一瓶啤酒，否则便不欢喜，脾气就大，让他胆颤。

小娥长了一身的肥肉，块头也大。所以，经常在人前调侃他：我家的钢子对我可好了，尽我揉。

每每这时，他的脸就红到脖颈，本就结巴的嘴巴里更是挤不出几个字，心里却总是喜欢的。

那时，老乡中已经好多人都有了手机，包括最要好的朋友小金也有了。

那天晚上，小金在他家喝酒，边喝酒边将手机掏出来摆美。还让他和小娥给家里的儿子挂了个电话，实在神气得紧。

小娥的眼光里满是羡慕。

饭罢，两人收拾了上床睡觉。淘气一番后小娥赖在他身上不下来，伏在他胸前幽幽的叹道：咱什么时候也能买个手机啊？就凭你那点工资，只怕这辈子也别想了。

他心里就酸楚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没用，连个手机也不能给老婆买一个。憋闷着就更没有一句话。

小娥见他不答，陡的就生了气，从他身下下来的动作很麻利，更显生硬。将他的心硌得生疼。他从来都不能忍受小娥的冷落，所以就忍住心口的隐痛，侧身去扳小娥的肩膀，小娥扭了一下，将他的手抖落下来。冷冷的说，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却再也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盘起了心思。

第二天下班后，他和小娥说去小金那喝酒，然后没等小娥的头抬起来就出了门。

他当然不是去找小金喝酒。

他骑着自行车，往镇北郊的方向去了。几分钟后他将自行车停在一个小岛的唯一对外通道的路对面锁好。然后从这个通道往小岛走进去。

这其实不能叫做岛，只能算上一个人工土丘，或可说是一个公园。

这个人工岛大约只10多公顷大，四周是人工开挖的十几米宽的河，只在靠南修了一座桥通向一条小马路，算是进出通道。环着岛边是一条水泥路，中间高出的土丘约二十来米高，半腰也是一条环形的路，以便于周围的居民用来晨练。岛上栽满了厚密的香樟和其他杂树，遮天蔽日。

岛的最里面是一个洗浴中心。晚上，去到这个洗浴中心的水泥路因了昏暗的路灯被香樟树所遮掩而更显暧昧。在这条跨岛半圆的暧昧路上，除了来往着浴客的轿车外，就是三两结伴或者单行的小姐——洗浴中心的小姐。

他被小金拉来过这里洗澡，是小金请的客。小金好嫖，虽然他有女人在边上，也有孩子，但是他就是喜欢找小姐，他的钱来路不明。老乡们都知道这些却又都不很知道。

他来过，所以他知道这里的情况。

那晚，他到这个岛上时才七点多钟。在农历十一月时，七点多钟时天早已经黑了。他就坐在往洗浴中心去快一半的离路有十来米远的树的暗影里。

他在等机会。

只等到快十一点半了，这中间，来往的人不多，但除了开车的，就是有伴的。他饥肠咕噜，有几次都起身要回了，但总会想起小娥昨晚留给他那冰冷的后背。终是又每次都坐了下来。

忽然，他紧张起来。终于，从洗浴中心方向过来了一个步行的女孩子，是小姐，没错。穿着及膝毛呢大衣，下身是超短裙，手里拿着一个拎包。正扭扭捏捏的走过来，高跟鞋细碎的敲击在水泥路上，声音生冷硬脆。

他站了起来，等着她从他的面前走过，然后他跟了上去。

在离出口还有两百来米时，他前后看了看，没有人。而此时那个小姐的位置正是树木茂密的地方。他快步抢了上去，右手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水果刀。

在左手搂住小姐脖子的同时，右手的水果刀也横在了小姐的下巴，然后将她拖进路边的树丛中。

他沉声对小姐说，将你的手机拿出来。

——奇怪的是，竟然不怎么结巴了！

小姐吓坏了，不敢不依，从包里抖抖索索的将手机掏出来，一个字不敢出声。

他左手放开她，将手机接过来放进口袋，然后让小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他慢慢的后退，在踏上水泥路上时猛地转身撒腿就跑。

到家时小娥已经睡了，他钻进被窝，将紧握着手机的手伸向小娥的脸前。小娥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有了生动的光泽。颤声问他：哪里来的？

他不说，只是问她，喜欢吗？

小娥说，喜欢，能打么？

当然能打，现在就打！

于是，他起床，将小金的电话号码从香烟壳上找出来，打开手机就拨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金没心情理会他的兴奋，骂骂咧咧的在听明白是他后就啪的一声挂了。

一会儿，在小娥手上的手机陡然响了起来。将他两吓了一跳。小娥要接，他一把抢了过来，说，不能接！

小娥明白了。不言不语的将手机拿过来，歪着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后，将后盖打开，然后将电池拿掉。

第二天下午，他正在上班的时候，门卫将两个人带到他的面前，说有人找他。那两个人在面无表情的确定了他的名字后，说，我们是派出所的，你涉嫌一宗抢劫和强奸未遂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只到小娥去看他的那次，他才听说，在那两个人找到他之前小金已经被他们请去喝了半天的茶。

而这只是因为头一个晚上的那个电话。

真他妈的神奇。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有点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