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虫闫小虎
一篇具有现实意义的小说,故事中的“我”与两个爱上网的学生的“斗智斗勇”,最后帮助他们顺利戒掉了网瘾。情节完整,语言幽默风趣,对于孩子的教育问题具有一定的启迪意义,不错的小说,推荐欣赏!
我知道初中三年级的学生是比较难对付的,他们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都比较朦胧,可塑性强是好事,也是令人头疼的事。校长让我和小王在高二和初三两个年级里选当班主任,考虑到自己年长,就把主动权让给了小王,心想他出社会不到两年,是不会选高二的。小王先盯着初三五班的学生花名册看了十多分钟,刚要对校长做决定,却忽然犹豫了,有一个学生的名字被他锁定了一分钟多,最后决定带高二学生。他这个决定出乎我和校长的意料之外,校长想阻拦,我考虑到年轻人需要锻炼,就建议校长尊重小王的选择。
初三学生活泼调皮,总想着和我开玩笑,我性格外向,善于侃大山,不到两天功夫,就和孩子们混熟了,但经验告诉我们和孩子们走得过近不是好事——小孩子容易蹬着鼻子上脸;但现在的孩子自尊性强,一味地压制,他会和你对着干。我这个年纪偏大,又缺乏城府的班主任实在不好把握分寸。况且我从小王选班时临时变卦的举动中隐约感觉到班里一定有一个“小顽固”正在暗地里琢磨我。
门卫是个身强力壮、责任性强的的小伙子。他在餐厅里绘声绘色的讲述昨天晚上惊险而又好笑的一幕:“我正在巡逻,看见有两个身影从墙头越过,我喊了一声‘谁’就往墙根赶,可是来不及了,只听见墙那边一个孩子‘哎吆吆——’地叫唤,可能是脚崴了,另一个小声问‘严重吗’,崴了脚的孩子说‘别管我,快到网吧抢机子……还愣着干什么,我会爬着赶来的’。”吃饭的老师哈哈大笑,有几个笑得将口里的饭喷到菜碟里。“我估计是初中小同学,喉音里奶味还没干!”门卫补充道。“该不是闫小虎,他今天早晨一瘸一歪地说自己下楼时一脚踩空,崴了脚,不能上早操。”我心里想。
第一节就是我的语文课,我将吃早饭时听来的笑话讲给全班同学听,闫小虎将脸埋在书堆里,他的同桌红着脸故作镇静,其他同学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唯独他两个没吭一声。“一切都写在表情上了!”我心里亮堂了。当天中午,我就根据注册簿上闫小虎的联系电话约他的家长一块吃饭。一个高颧骨、深眼睛、皮肤发黄的农村妇女和我面对面坐到了同一个桌子上。还没等我问话,她就抢先求饶:“老师,不要开除小虎,他三年转了四个学校了,上一周才托付他表哥转到你们学校的。”“哦,上一周?他表哥?是不是王学斌老师?”“对,王学斌。现在给高二五班当班主任,他说担心管不住小虎,故意把初三五班推给你了。”闫小虎的妈妈心直口快,不会掖着藏着。“老师,小虎他爸爸下煤窑挣钱,我和他爷爷奶奶管不住他——他脑子灵光得很,就是爱上网打游戏,以前那三个学校开除他都是一个理由‘夜不归宿’,你教学时间长,点子多,我和孩子他爹求你了,想想办法。只要他在学校里呆着就行,书念得好与坏倒无所谓。他回家我找不到人影儿,公公婆婆都瘫痪在床上,我也没时间找他。”“是这样……你也不要着急,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咱们一块想办法吧!先不要给孩子说我找过你。”
我的办公室临街,打开窗子就能看到正在打扫街道的学生,今天轮到我班了,闫小虎和他的同桌陆小宝准备将一堆垃圾点燃,我提醒他前后都是车,小心着火。“知道了,张老师!”闫小虎一边应声,一边将垃圾由中间扫到一辆小车的前面,划着了火柴。“闫小虎,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小心着火,你偏要把垃圾扫到车前!”“放心,张老师,今天吹西北风,放在中间烧才危险哪!”汽车头上好像装着鼓风机,把火苗吹向远方。那个汽车司机和我犯了同样的错误,先看见车前有人点火,扑过来正准备灭火,又不好意地笑了笑,用手摸了摸闫小虎的头,可能是夸他机灵。
下午开班会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表扬闫小虎:“闫小虎同学虽然年龄小,但是善于动脑子,前途无量啊!”闫小虎听我表扬他,马上从桌框里取出眼镜戴上看我的表情,那眼镜大圈套小圈,估计在600度以上。坐在第三排看老师的脸还要凭借眼镜,这都是上网的“收获”啊!他看到我一脸诚恳相,马上就来劲了:“说我脑子机灵,那可是名不虚传。下面我给大家出一道题,请张老师和同学么做一做。”全班同学更来劲,都愿意试试。“请听题,”闫小虎一本正经,有点像“开心辞典”里的主持人,“有三个人去投宿,一晚三十元,.三个人每人掏了十元凑够三十元交给了老板。后来老板说今天优惠只要二十五元就够了,拿出五元命令服务生退还给他们,服务生偷偷藏起了二元,然后,把剩下的三元钱分给了那三个人。每人分到一元,这样,一开始每人掏了十元,现在又退回一元,也就是十减去一等于九,每人只花了九元钱,三个人每人九元,三乘以九等于二十七元,加上服务生藏起的二元,共计二十九元,还有一元钱去了哪里?”闫小虎给我们出了一道智力题,自己站在那里洋洋得意地笑。同学们对这一元钱都比较感兴趣,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它的去向。五六分钟过后,还没有结果。“别费脑筋了,这是我从杂志上看来的,当时把我们全家人都考住了——我只用了两分钟就摆平了……”同学们都抢着要他说答案,他却故意卖关子,好像等我来求他。我揣摩出了他的意思,就故做哀求的口吻说:“闫小虎同学,还是说了吧,我是个急性子,你再拖延几分钟,老师就要疯了。”“那三个旅客每人出九元,共二十七元,加上老板退出的三元,不就是三十元吗?服务生贪污的是二十七元里的两元,老板所得二十五元加上服务生藏起的两元正好等于二十七元。”闫小虎这才说出了答案。
“闫小虎同学还看杂志?阅读面够广的!我们要向闫小虎学习,广泛地涉猎,才能使我们视野开阔,头脑灵活。我虽然接上咱们这个班不到两周,但我发现咱们班同学有很多长处,比如说集体荣誉感强、知识面广、敢于发表自己的意见……不像其他班里的同学,一爬上电脑,就知道打游戏。”闫小虎听到这里又低下了头,我接着说,“以后咱们要别的班里的同学到咱们班里取经,准备一两个同学发言,到时候咱们得给他们讲讲怎样才能防止染上网瘾。我看闫小虎同学就是个很好的人选!”“我——张老师——我——”“别紧张——还没到时候呢,紧张干嘛呢?散会!”我赶紧散会,匆匆离开教室。
“今天晚上还是别去了,我感觉张老师好像觉察到咱们上网了……”这是闫小虎的同桌陆小宝的声音。“我也感觉有点不对劲,可是,他今天表扬我了——好像没有意识到我们偷偷地上网……我看趁着他对我有好感,再赌它一把!”这是闫小虎的声音。晚上十点多,四周静悄悄的,田野里的蛙声此起彼伏,远处的狗叫声时断时续。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虽然教工厕所和学生厕所隔着厚厚的砖墙,但隔壁的谈话好像从麦克风里放大后传出来的清晰可辨。和我一块如厕的小王要在学生厕所旁堵住这两个网虫训话,被我用手势拦住了。晚上十二点,小王约我查夜。为了不打扰孩子们的休息,我们没有打开手电筒,小王摸了摸闫小虎的被窝,轻声告诉我:“在,张老师。睡得正香,摸上去一动不动。”小王和闫小虎是表兄弟,有点私心,知道闫小虎没有偷偷上网,放心地走了。
等小王的床头灯关了之后,我又悄悄地到了学生宿舍。借着微弱的手机发出的光线,我发现闫小虎的枕头凹陷处放着用毛巾包好的一个排球,紧挨枕头的是卷成圆柱的被子,排球和被子上面再盖了一层被子。倘若不开灯,你就会摸到一个孩子正在蒙头熟睡。“小王上当了。”我心里想着,又到陆小宝的床铺查看。他们用一个处方给我下迷魂药。第二天早晨,我和小王在闫小虎的妈妈摆的早餐点上喝稀饭,小王夸奖闫小虎表现好,按时作息。小虎妈妈一脸阳光,在背后整碗筷的闫小虎偷偷地笑,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瞧我脸上的表情。我赶紧装出满意的神态,闫小虎乐得围着我们团团转,又是递筷子,又是递餐巾纸,我们起身告别,他就大声说:“张老师,王老师再见!”我微微回头,看见他正朝着我们吐舌头。
我正在讲课,闫小虎一不小心掉到桌子下面了,陆小宝把他扶起来,他还没有醒来,惊问是不是张老师来查夜了。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一脸严肃:“闫小虎是不是感冒了,别拖了,到我房间吃一顿药,好好躺一觉,我还有任务呢,需要你帮忙!”陆小宝先是不知所措,听说我以为闫小虎感冒了,忙着打圆场,顺便在闫小虎额头摸了摸:“张老师,有点烫!”闫小虎趁坡下驴,被陆小宝搀着病恹恹地离开了教室。
下课后,我摸了摸陆小宝的头,也说他有点感冒,给他们每人吃了一顿感冒药,让他们睡觉。两个小家伙先说自己不困,我强迫他们到床上,他们就身不由己了,打着呼噜睡到吃晚饭时才起来撒尿,整整九个小时几乎没有翻身。
“学校组织英语演讲比赛,我找了一份材料,看介绍,很适合你们。可是我不懂英语,你们两个帮我翻译一下。”我给他们布置任务。“这个嘛……”陆小宝率先发言,“闫小虎比我厉害。不过,现在他怕和我一样,拿不下来。还是找英语课代表吧!”“我看你们俩行,我这里有一台电脑,你们可以上网查找。”“这个——太长了吧!我们啥时候才能翻译完?”闫小虎犯愁了。“怎么,老师第一次找你帮忙,就嫌麻烦了?”他们两个互相瞅了瞅,勉强打开了电脑。
闫小虎翻译,陆小宝做笔记。我提醒他们,生词要注音标,将来还要给我领读。闫小虎说:“张老师,你这么大年纪,又没接触过英语,怕是读不会这么长的课文吧?”我说这个素材好,我想在全校师生面前表现表现。他们虽有点不大相信,但还是很认真的翻译了一遍,整整用了两个下午。“要是初二坚持学英语,不偷着上网,咱翻译这一篇文章可是小菜一碟。唉,整整两个下午,累死我了。张老师还要叫我给他领读,读不准音咋办?总不能让他南腔北调地在全校出丑!陆小宝,咱们两天没上网了,那个‘草上飞’早已超过我们了。”“是啊,该想个办法……老呆在张老师的房子,这游戏网页是不敢打开的……”“有了,陆小宝,你过来……”我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他们俩在书房里嘀咕什么,仍装着没看见趴在桌子上写教案。
当天下午,闫小虎拎着一瓶酒,陆小宝提了一袋点心,他们说是别人给小宝的爸爸送的,还说小宝的爸爸是个包工头,这礼品多得是,就送给我了。我说没有喝酒的习惯,他们说少喝点。我再三推辞,他们就是缠着不放——这些孩子上课时和我泾渭分明,下课后是敢于“冒犯”我的。我也从他们的热情中揣测出了他们的意图,就将计就计,答应他们只喝一杯。三杯过后,我就开始胡言乱语,喝了五六杯后,我就趴在桌子上,任凭他们怎么推搡,我就是不抬头。“好来——小宝,快点,请张老师上床休息!”两个孩子一阵手忙脚乱后,我被安顿到了床上。“小虎,快走,要不张老师酒醒了,咱们走不了!”“是啊,他酒醒了咱们还没回来怎么办……这张老师是不是醉了,该不是给咱们上演‘群英会蒋干中计’?”闫小虎犹豫了。“要么试试……想来他没有周瑜那么阴?”他两又来推搡我,还张老师张老师地喊个不停,看我没有反应,才准备放心地走。“哐啷——”卧室门闭上了。“谁——”我喊了一声,他们俩又返回来了。“是我,张老师。”“哦,儿子呀,啥时候从广州回来?”他们俩看我说胡话,又准备跑。“儿子,我两个学生正在读英文演讲材料,你去看看,我明天早晨就要跟他学,小心他给我教错了……不是说好先在视频上让你看看他们读得怎么样……你怎么回来了……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完了,这下完了,他还要咱们和他儿子视频,发音不准人家一定能挑出来……怎么办?”闫小虎问陆小宝,“小宝,你先看这张老师,我三十分钟后一定回来。”“什么?刚回来就要走……大门锁了,门卫在校园巡逻呢,听说有孩子半夜上网……他们今晚不打算睡觉,我给他们打电话给你开门……”我装着在床上模电话。闫小虎赶紧拦着我说不要给门卫打电话,他们不是我儿子。“畜生,怎么连爹都不认了……不认也行,先给闫小虎看看英语再说……明天早晨他如果读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子,从广州回来板凳还没坐热,就想跑?”我又装着睡熟了。
那一晚上,我隐隐约约地听到闫小虎在拼读单词,到了凌晨一点还听见他在读句子。两点多钟,我爬起来,说头有点痛,他们两个忙着给我倒开水。我夸他们两个很用功,将来一定有出息。
第二天,闫小虎给我领读。我一则学不会,二则也不愿意学。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还没有长进。他们建议我放弃,我说我这人死爱面子,在老师面前夸海口,下周要用英文给全校师生演讲。陆小宝说闫小虎替我演讲不是也照样给我争面子吗。我说好倒是好,那就需要非常出色,人家要求就高了。闫小虎想了想说,自己好好练习,也许还能了却我的心愿。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门前、操场四角、宿舍背后,早晨、中午、下午甚至晚上都有闫小虎朗读背诵英语的身影。那一篇大约三千字的英文,闫小虎用了一周半时间勉强背完。我又推说几个和我打赌的老师生病了,英语演讲推到下一周了。闫小虎说这样也好,他有时间从语速、语调、情感等方面再完善完善。我说:“张老师的面子就全靠你了!”他也越来越有信心了。
后来,我联系教导处举办了一次全校英语演讲赛,闫小虎力挫群雄,获得了第一名。全校师生都惊叹一个初中学生能把三千多字的英文演说得流畅自然、声情并茂。闫小虎说是为了给我挣面子才下苦功夫,是一个英语网站给他帮了忙。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下载那个材料的视频朗读,点击了一百多个网站。
闫小虎又对英语有了信心,说那三千多字的英文使他记住了很多单词,现在提起英语不再发愁了。我在班里开展每周一篇英语短文背诵活动,闫小虎任活动小组组长,陆小宝任副组长,英文材料由他们从网上下载,朗读背诵过关后,再教给全班同学,教会为止。这项活动的顾问当然是英语老师。他两忙了:下载,朗读,背诵,接受英语老师检验;领读,演讲,督促全班同学背诵。
一个学期过后,我问他们还打游戏吗。闫小虎爱面子,说自己从来不打游戏。陆小宝说那玩意没有多少意思。我说“别管我,快到网吧抢机子”是谁说的?他们俩恍然大悟,都大喊上当了,说果然中了“周公瑾”的“奸计”了,喊完就一起扑上来将我抬了起来,我大喊别闹了,我受不了。他们才记起我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轻轻地把我放下来,一个个眼里都噙满泪花。
七八年过去了,两个孩子都上了英语系。前年回来看我,我问他们怎么才能除掉院子里的杂草。陆小宝说要深耕,闫小虎说种上庄稼杂草就没了。我们都心领神会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