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眼睛

雨泉听雨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5-24 08:51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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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孟醒的父亲孟业正直严谨,因为忠心护林却遭遇不幸,孟业走后,孟醒跟着母亲辗转在南方,大学毕业之后的孟醒毅然选择回到北方,去父亲护林的地方一探究竟,这一探,却探出了令孟醒惊恐万状的事实:父亲不是被老虎吃了,而是因为护林阻碍了其他人的利益,让人活活打死了……小说情节一波三折,虽在阅读时容易想到结局,但是小说语言的朴实与流畅,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且内容积极向上,有一定的现实意义。问安作者,期待更好。

小村新来的医生孟醒很欣赏顾城的两句诗。她觉得自己的一双眼,天生的一种黑色,却带着清澈的灵动,她要用这样的眼睛,继续审视这个她还不十分明了的世界,她觉得,还是人家诗人说得透彻: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边境的夜,空旷,静谧。有这么一双星星般的眼睛,没事儿的时候,时常凝望着夜空,直到搜索得有些倦意。四周此起彼伏的虫鸣,越发衬着眼前黑沉沉的山林,透着一股宁静和神秘。

这时候,孟醒总与天上的星星相邀,度过夜的冷漠与孤寂。还时常不知觉地生发一股惺惺相惜,她知道,天上的星星,亘古地眨着眼,看着这片林子的变迁,谁能知道星星们曾经看到了什么呢?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叫孟醒吧,对夜空的依恋萦怀,总会把一份缠绵或迷离延伸到独自酿造的梦里。

梦里依稀的是男友肖悟一脸智慧的笑容。这个男子来自东南沿海的一座商业兴隆的小城,也许是家乡的有些灵气的水土,也许是商业文化的熏陶,男友似乎带着一丝狡黠、圆滑或世故,可室友总在她的面前,夸奖她的男友,说那叫透彻、叫聪明。

四年南方大城市的大学生活,在考试的匆忙与恋爱的缠绵中成了一过的风景。毕业离校的那天,男友泪眼朦胧。他多次的劝说宣告无效,他不能以他的魅力,把他深爱着的孟醒,吸引到他家乡的小城。

离别时的相望,连空气里都氤氲着感伤,雨纷乱地砸在梧桐叶子上,噼里啪啦地敲碎了心绪,肖悟说,我等你,等你回心转意,哪一天想起了我,一个电话,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很快站在你的身后,揽着你,让你知道,让你放心,你的背后不会再有危险。

孟醒望一眼肖悟,虽然感动,但她还不理解,也不在意,自己的背后怎么就不安全了,只是不假思索地毫不动摇地选择了偏远的人烟稀少的北疆林区,理由也很简单,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的父亲献出生命的地方,她要体会和读懂父亲,她始终不明白,这片林区到底有多么强烈的诱惑,竟让执著的父亲至死不悔。

她对父亲的记忆,已渐行渐远,父亲零碎的影子,犹如一阵狂风卷起的片片飞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而远方只剩下茫茫苍苍。

在她幼小的模糊的印象里,爸爸是和善慈爱的。健壮的身躯,是她和妈妈的依靠,就如同远处黛色的山一样,那么高昂着,脚立在地上,头顶着天,让天和地分开,分开一个让她和妈妈生存的空间。

十年前,孟醒十三岁,她刚从小学升入了初一。在一个无风无雨,却阴沉得不见一丝阳光的寻常天气里,她的世界一下子发生了倾斜,天在转,地在陷,她的生活象地震一样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剧变。

她家,就在边境的一个小县城里,因为太过偏僻,小县城的生活与发达、繁华这样的字眼儿,显得陌生而遥远。她就住在一排排的平房里,虽算不上贫穷,但日子总是紧巴巴的。她不曾挨过饿的,可若想买点儿零吃,要跟妈妈磨了一遍又一遍,才时而得到允许,而且大多是在爸爸从山上回来,带了工资交给妈妈,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她才能如愿以偿。

那天,她刚要上学出门,门外却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个高高大大十分派头的男子,满脸的威严,身后跟着十多个衣着严整的男男女女,他们都一脸的阴郁。领头的男子走到迎出门来的妈妈面前,定定地看着衣衫朴素的妈妈,眼神儿抛出的是平静。

紧走在他身后的一个黑黝黝的男子,跨前一步,指着前面那个高大的男子,跟妈妈介绍说,这是我们林业局吴良善局长,也是我们县的县长,他今天特意来看望你和孩子;我是林业局副局长,姓贺;这是县公安局的魏局长,其他也都是林业局和县各部门的领导,他们也都来看望你们。

妈妈,一脸的惊诧和紧张,一下子显得十分渺小,局促不安地看着这突然到来的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嘴里象是自言自语地嗫嚅着:这是咋的了,出啥事儿啦?坐吧,都坐!

可是整个院子里,除了几个木墩子,哪有什么坐的地方呢?那一群人左右瞅一瞅,还仍然站着,没有一个人想坐,或是愿坐的,也有可能是不屑于坐的。

这些人,在孟醒的眼里,好威严好伟大啊,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象天上的乌云一样,越压越低,自己弱小的双臂紧收着,肩膀紧缩着仿佛不能挺起,她真的挺不起这样的恐惧。

那个吴县长象是在宣布一项布告:你是孟业的家属吧,孟业是个好同志啊,是林业局的骄傲,多年以来,都是劳模是先进是典型!他是为了我们的自然保护区,英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我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代表人民,来看望英雄的家属,并代表林业局向孟业同志家属,表达慰问,并送来全县干部群众的捐款。

县长的话还没说完,孟醒看到妈妈的身子一晃,便倒了下去。这时有几个女子走上前,连忙扶住了妈妈,劝她坐在了一个木墩子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述说爸爸出事的经过。

孟醒不自觉地依在妈妈的身边,妈妈的呼吸她都听得那样的清晰,妈妈好象猛吸了一口气,头便软软地垂在胸前,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吁出了那口憋在胸腔里的闷气。一声凄厉的哭喊,象一把长剑,直向低垂的云刺去。

她不记得当时更清晰的事情了,只记得妈妈被这一打击击倒了,躺在床上一个多星期,局里时常派一个阿姨过来看看。孟醒虽似懂非懂的,但已知道,她的爸爸出事了,她第一次理解和体会了死亡的含义,死亡首先意味着,她和善慈爱的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妈妈平静一些的时候,开始追问,孟业是怎么死的。被派来劝说和护理妈妈的几个阿姨,说的几乎都是一样的,她们说具体的情况没人能说清楚,只是听说,孟业作为护林员,当然对工作是认真负责的,也是尽心尽力的,在一次巡林时,遇见了野生的东北虎,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被那该死的老虎吃掉了。当其他人发现他的时候,只剩下残缺的尸体和衣物。

这些说法让孟醒和妈妈不敢细想,不愿深思,那么残忍的血腥的场面,对她们来说,太过心痛和骇人了。她们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又听局里的人说,既当县长又当局长的吴良善得知情况后,很重视,派公安局魏局长率一工作组前去弄清具体情况,是他们处理了孟业的后事,并给县局呈上一个调查和处理报告,这事就算了结了。

县里开了追悼会,把孟业的英雄事迹作为典型,在县电视台、工厂、学校、街道都进行了宣传,大致是说孟业生前工作默默无闻,尽职尽责,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护林事业,这正契合了当时提倡退耕还林、退牧还草的大环境,也是宣传的需要吧,孟业成了小县城家喻户晓的名字。同时,深山里发现了野生东北虎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小县城里,关于虎的传言,沸沸扬扬的。

孟醒所在的学校,受了上级的指示,宣传得更为热烈,这让孟醒这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并没有体会到太多的失去父亲的悲哀气氛,反倒增添了几分荣耀,小同学们人人都说,孟醒的爸爸是个大英雄。可也有人悄悄地说,天哪,她爸爸是被老虎吃掉的。

在一段时间的宣传之后,赞扬的声音渐归平静,生活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家里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了,妈妈时常在感觉生活困难时,一个人悄悄地抹眼泪,孟醒这时,才渐渐地意识到爸爸的重要性。爸爸过去也是时常不在家的,但是过一段时间,总会突然就回来了,带她们出去散步遛弯儿,孟醒还可以撒娇得些小食品小玩具的。可是这一次,爸爸走得时间实在太长了,怎么总也不回来呢?她开始懂得,死亡意味着她永远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

日子隔得愈久,孟醒对爸爸的思念则愈加强烈起来。爸爸的音容笑貌开始一次次地闯入她的梦里,看见爸爸在向她招手,慈祥的笑,慈爱的眼神儿。她奔向爸爸,可是爸爸却突然转身离去,象飘忽的云一样,若即若离,近不得也挥不去。孟醒追不上爸爸,开始着急,哭喊着爸爸,往往,就在这样的哭喊声中,醒来。可醒来的她,却发现,她的妈妈也在不停地抽泣。

孟醒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没有了爸爸,成了她的压力,她能逐渐意识到这种压力的存在,且感到愈加沉重了。而爸爸的称呼,对她越来越成为一种奢望。每当别人谈起爸爸,每当看见小孩子依偎在爸爸的身边,每当遇到同学的爸爸来开家长会,孟醒就会感觉鼻子发酸,眼睛潮湿模糊,禁不住扑簌簌的。

暑假的时候,孟醒主动地跟妈妈说,去看看爸爸吧。妈妈说,太远了,在深山老林里,也只是一个坟头罢了,坟头下,是那残缺的肢体、衣帽和被褥。妈妈想了一想,脸上的肉便抽搐起来,最终,母女还是相抱着,以一场撕心的痛哭而作罢。

这样痛苦的日子,持续了近两年。母女俩开始渐渐地适应这带些苦味儿的生活。在孟醒的脑海里,爸爸的影子也慢慢疏离,逐渐模糊得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有一天,在南方打工的小姨突然出现在家里,劝说姐姐离开这个小县城,说这里实在太苦了,外面的世界好大,说姐姐还年轻,哪能这样地耗下去?孟醒看着妈妈,有些犹豫。小姨就跟孟醒讲南方,四季常绿,花团锦簇,高楼耸立,霓虹闪烁,讲得孟醒的眼前,如同一个迷人的童话世界。

孟醒无法想象南方的美,她搞不清小姨所讲的,跟她眼前风雪弥漫长达半年的地方,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只是觉得,有一种羡慕和诱惑,便痴迷地听着,露出呆呆的眼神儿。

小姨再跟姐姐说,为了小孟醒,也应该下决心。孟醒看见妈妈,凄然地看一眼自己,便下了决心,答应了小姨。

那个暑假过后,孟醒跟着妈妈和小姨来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南方小镇。妈妈与小姨同去一家工厂上班,安排孟醒到当地的一所中学就读。孟醒觉得自己懂了许多的道理,首先不想看见妈妈再泡在泪水里。她终于可以看见妈妈脸上的笑容了,可以听到妈妈的笑声了,那一脸的灿烂和幸福的笑声,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回归到她的生活里,这让孟醒勾起童年许多美好的记忆。

后来的某一天,孟醒发现有一个男子走入了她的视野。是小姨介绍来的,也是妈妈的同事,那男子言语不多,一副憨厚的样子,但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笑容。孟醒觉得他很冷,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心里有些不乐意,甚至有些抵触,但爸爸的笑容越来越遥远了。她发现妈妈对那个男子是喜欢的,妈妈试探着征求她的意见,说如果孟醒要是不喜欢,妈妈便不会让小孟醒受委曲的。

孟醒心里已很明白了,既然妈妈喜欢,她就不想再见到妈妈的眼泪了,妈妈开心的笑,也是她想要的。她第一次撒了谎,说她很想再有个爸爸的。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躲在一个墙角里,偷偷地哭泣,爸爸那模糊的影子,近了又远去。她向着北方,默默地在心中一遍遍地说:爸爸,对不起,我要下决心忘记你。

不久,那个男子便和她们住在了一起。可生活并不富裕,妈妈和后爸所在的小厂效益不太好,挣的工资不够一家人开销的。后爸并没有多少文化,只知拚命地干活,回到家里,常常在吃饭时便睡倒在饭桌上。这个后爸,从不跟自己多说一句话,但她能觉出,他也是慈善的。只是脾气怪怪的。

后来,她们跟着后爸回到了他的家,是一个房屋又破又烂的乡村,村里人对她们很好,后爸种些地,好象不再有太大的压力,脸上反而有了更多的笑容。孟醒被送到县里上了高中,花销大了些,妈妈时常来看她,给她送些钱,就顺便讲一点后爸的事儿,后爸为了挣钱给她上学,安排好农活,又外出打工去了。

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孟醒的学习也还算努力,终于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来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她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求安静地生活和学习。而这一份安静,她知道,她还是要感谢她现在的后爸的,当然更感谢她的妈妈,妈妈没在农村生活过,却为了她,跟着后爸在农村长时间地住了下来。

十年过去了。孟醒偶尔想起自己的亲爸爸,心里仍是一阵凄楚,她越来越抑不住自己,想象爸爸死前的凄惨的场景,每想及此,便泪眼迷离,也许是亲情和血缘的力量吧,一股想去看看爸爸的愿望,象种子一样长期在心底孕育,终于在大学毕业时长出了芽。

孟醒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妈妈听,希望得到妈妈的支持。不曾想,妈妈惊愕地睁大了眼,极为激烈地反对,反对她再回到那片她们曾经生活的林区。妈妈说,那里太过偏僻,生活太苦,还有太多的危险,我们已经走出了那里,干嘛还要再回那里去?

孟醒说,她不怕老虎,她只是想感受一下爸爸曾经的生活。

妈妈依然激烈地反对,说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去,看着有些坚定的孟醒,痛哭着哀求,不要回到那里,忘记吧,忘记那个伤心的地方。

孟醒想,对于爸爸,我已经忘记的太多,爸爸长什么样儿,我已经回想不起来了,还要让我再怎样忘记呢?爸爸死去了,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我难道不该去他的坟头去看看吗?我没有别的能力,只想去洒几滴泪水,也过分了吗?

妈妈无言以对,只是哭得更痛了。最后哀恸地说,孩子,你大了,你的想法是对的,你还能想起你的生身父亲,也不负你的爸爸从小疼爱你,只是,你的爸爸,如果知道你去看他,他却未必是愿意的,他地下若有知,他是不会希望你去看他的。

为什么?孟醒不能理解,疑惑地看着妈妈。

妈妈只说,那片森林太凶险了,你爸爸怎会让你去冒险呢?爹被吃了还不够吗?干嘛还要赔上他的女儿?但孟醒已经想过好多次了,妈妈只是担心,不想让自己再陷入到危险中。她就觉得,她也是想尽女儿的一份孝心罢了,这是合乎情理的,也是让自己心安的做法。她多次翻阅了相关资料,觉得老虎并不十分可怕,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伤人的。再说了,可以多找一些人陪伴,就去看看爸爸的坟茔,危险的地方,不去或不长时间停留,也就可以了。

孟醒想得到一些支持和安慰,她把想法告诉了她的男友,满心想得到一个支持的。可是男友也是激烈地反对,这倒让孟醒非常生气,谁没有亲情呢?我的想法真的那么不合情理,真的过分了吗?这倒让她产生了强烈的逆反,我偏要去。

眼见孟醒的决定,是难以改变的,妈妈的态度也起了变化,她哀伤地跟孟醒说,如果真的要去,就一定要答应妈妈两件事儿。一是不要说自己是孟业的女儿;二是如果见到爸爸的墓,拜一拜就拉倒,不要刨根问底的。

为什么?我连是谁的女儿,都不能说啦?

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你要不答应我这两条,我死也不让你去!要是真想去,就扛着妈妈的尸体去!把我也埋在你爸坟边上,我正要跟他说,是他,是他没心没肺的,对不起我们的!我把你养大了,我对得起他了!

妈妈用手掌揩着泪水,一字一顿,象钉子钉在了孟醒的心里。孟醒从小到大,第一次听妈妈说出这样的话,第一次证实了她隐约的预感。爸爸的死决不是那么简单的。妈妈对她隐瞒了什么。

爸爸对不起我们?怎么就对不起我们了?他被老虎吃了,难道他想让老虎吃了不成?妈,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看着妈妈悲伤的眼神儿,孟醒并不想再伤害妈妈,可是,这实在不是一个让自己漠不关心的问题呀,爸爸丧身虎口,怎么还能对不起我们啦?这对不起是从何说起呀?

妈妈静了静,犹豫地看了看女儿。泪水顺着双颊流到了下巴,在下巴处汇合,嗒嗒地砸在膝盖上。我怎么跟你说?你当时还小,能懂个啥?况且,我哪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爸死前半个月,回了家,夜里等你睡熟了,跟我说,他不想再去护林了,他说他看着生气。问他看着什么生气?他也不说,只告诉我,要我一定记住,如果哪一天他死了,就什么也别问,过好自己的日子,把孩子养大,就是对得起他了。我没在意,我还以为他在吓唬我呢。我就跟他说,你性格太耿,你有老婆孩子,你死了,就是对不起我们。你爸停了好长时间,不说话,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自己当上了护林员,能有什么办法?半个月之后,你爸爸真的死了。我好害怕,但我还是记住了你爸爸说的话,什么也没问。就知道人人都说,是老虎伤了他。

妈妈的话,让孟醒更加坚定了要到林区工作的决心。她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答应妈妈,不说孟业是自己的爸爸,不刨根问底的。就在爸爸的坟头上一炷香,让他知道,他的女儿来看过他了,让他也安心瞑目,别让他觉得这么多年,我们都把他忘了。

孟醒回到了那个生她养她十多年的边境小城,小城虽有些变化,但并不大,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又一个十多年,整整一代人啊,女大十八变,孟醒自己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她踏上这片土地,有种故土的气息,街道还是那三条,还是有些破破烂烂的平房区,小商小贩就好象随便地在街道两边摆着几个摊位,林区发展了多年,这边城的建设却是缓慢的,与南方的那些城市比,哪怕与一般的乡镇比,也差得远了去了。

走在街道上的孟醒,看着这既陌生又熟悉的建筑,一下子勾起了许多童年的记忆。那个道口,是爸爸陪她多次走过的;那个高坡,是爸爸鼓励着她努力翻越过的;那个小区的秋千,是爸爸为她荡悠悠地晃过的;还有街边晒着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那面容也总觉似曾相识,虽然并不能称呼他们是谁,但觉得还有那么一点熟悉。

孟醒来到了县卫生局,说自己是根据县里打出的招聘广告,来应聘的。卫生局分管招聘的一位叫尤引的女副局长,热情地接待了她,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她都一一回答,只是隐去了她曾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经历。查看了诸如毕业证、学位证一类的,再办了一些手续,填了几张表格,只是以自愿者的身份,并尽可能地做得时间长一些。

孟醒选了距她的父亲曾经守护的那片原始林附近的小村。村医是个未经培训的靠自悟行医的老村民,现在老眼昏花,实在干不动了,上次还跟局里打了报告,说村里病人倒不多,现在交通也还便利,村民有个病有个灾的,也没人找他啦,倒是白瞎了局里配发的那些药品设备。尤引副局长跟孟醒介绍了村里的一些情况,突然定定地细细地打量起孟醒,说,你这孩子,我怎么老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似的,看你填的经历,你也不是本地人呀,可就是觉得眼熟得很呢!

孟醒也觉得尤引有些面善,她想起了曾到她家安慰妈妈的那个阿姨,但她答应过妈妈,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便跟尤引说,我生长在遥远的南方,怎么可能认识?不过我也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您的,大概是一种缘分吧,有缘的人总是一见便觉熟悉的。尤引点点头,她解释不清自己的感觉,也很认同孟醒的说法。晚上,尤引依然热情,邀孟醒就住在自己家里。孟醒也没客气,两人很快便成了忘年交的朋友。孟醒也改口,不再称呼局长,改称阿姨了,一下子便把关系处得象亲戚或家人似的。

第三天,孟醒就去了那个小村。小村就在数百公里的原始森林的边缘地带,人口也不过几百人。孟醒毫不费劲地找到了一块斜歪歪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比牌子还歪的舞腿划拳的字:卫生所。门是用洋铁皮包着的,铁皮已锈蚀成红褐色。孟醒敲了门,无人应,索性推门进去。卫生所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副药品柜和几把椅子,空间显得有些拥挤。

一位老人睡眼朦胧地倒在床上,或许是开门的动静和亮光扰醒了老人,老人缓缓地睁开眼,再缓缓地坐起身,瞄了瞄孟醒,觉得虽面熟却不认识,便以为是来看病或是买药的,淡淡地问:想要点什么?

孟醒一听,就想乐,这问法倒象个开小商店的。等孟醒介绍完自己,老人才和善地露出欢迎和欣喜之色,连忙招呼孟醒坐下来,然后就通过后窗喊:老婆子,来客人啦,把水吊子拿来,倒些水!

不一会儿,一位老太太蹒跚着脚步进来,一只手提着一个底部黑黢黢顶部也有不少污垢的铁制烧水壶,老百姓平时就叫作水吊子。孟醒迎上去,客气地接过水壶,嘱咐以后不要这么客气。

村长过来见过孟醒,说是接到了上面的通知,有个女大学生,志愿到这里从事卫生工作,要求村里提供吃住和工作的便利。想必就是孟醒了。村长给了孟醒一堆的赞许之后,就把她安排在卫生所老刘夫妇家,老刘夫妇自是欢喜,只是担心着,唯恐家里条件太差,委曲了这个水灵的荷花一样玉立的孩子。

村长让刘爷爷也让孟醒看了自己的脚背,说有一块皮癣,痒得难捱。你俩给想个招数,也给我解决个难题。淘金的那个贝老板,又要来了,要我为他们鼓捣些吃的东西。我先走了。

两天的功夫,孟醒就与村里的大人孩子熟悉起来。尤其是老刘夫妇,简直象遇到了天上掉下的仙女,喜欢得合不拢嘴,拿孟醒当自家的孙女一般。孟醒从小就帮妈妈干活的,林区的生活她也熟悉,加上自己也并不偷懒,老刘夫妇的生活有了照应,自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女孩子。

晚上,孟醒看着不远处绵延开去的山林,开始幽幽地想着爸爸的事儿。爸爸,女儿来看你了,知道你就在前面的山林里,可是山林这么大,我怎么能找到你呢?这里昼夜温差大,晚上还是有些凉意的,孟醒和老刘夫妇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儿,就坐在炉子旁,东一句,西一句的,老人关心的是孟醒的来历和想法,而孟醒则时不时地有意往山林方面拢着话题。

这林子好大呀,看上去真有些害怕呢,会不会有老虎啊?晚上要是有老虎进来,可怎么办?孟醒抱着双臂有些怕的样子,很随意地问。

哈哈哈,傻孩子,这林子哪会有老虎啊,我在这里几十年啦,从来都没有见过什么老虎!老刘看着孟醒害怕的样子,开怀地笑着,也是为了抚慰孟醒。

这林子在高寒区,早年伐木的、淘金的、打猎的,人来人往的,老虎早绝了种了,我们在这村上这么多年,连听都没听说过。老刘奶奶也插话过来说。

孟醒猛地象听到一声炸雷一样,浑身寒战似地抽搐一下,有些失态地问:真的假的?真的没老虎?有人传说,十几年前,还有人被老虎吃了呢。要是没老虎,怎么会有人被吃掉?

哈哈哈,这样的屁话,你也信?那是骗傻子的!老刘觉得眼前这个大学生姑娘,居然听风就是雨地信这些,还紧张成那个样子,愣了一下神儿,禁不住更加好笑起来。

夜深了,星空洒下几点星光,一丝丝凉风袭来,孟醒裹着被子,木呆呆地躺在硬板床上,听见老刘夫妇的鼾声均匀地起伏着,孟醒再也抑不住泪水长流。天哪,爸爸不是被老虎吃掉的,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死了,为什么要说成是被老虎伤了?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好残忍啊。孟醒已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了,她的心抽得好紧,在顺着血管涌到眼窝,她在滴血。

早晨的一抹阳光涂在窗上,孟醒却刚刚朦胧入睡。多年模糊的爸爸的笑容,在一片霞光中时隐时现。当她被电话的铃声惊醒时,刘奶奶正忙不迭地在往暖水瓶里灌着热腾腾的开水。电话是尤引阿姨打来的,说入夏时节上山工作的人员比较多,每年都要给上山或与山林接触多的人注射森林脑炎疫苗,防控一下,这种病在林区还是常发的。疫苗会找人捎过去,按规定收费就行了。

孟醒放下电话,习惯地在镜子前晃一下,发现眼角清晰地添了又干又紧的泪痕,连忙去洗脸。刘奶奶关心地已把一盆温水兑好,放在了盆架上,正招呼孟醒:来,洗把脸吧,看你象是没睡好,是不是梦见老虎啦?

对刘奶奶的玩笑,孟醒实在笑不出,只说:还行,睡得还行。

快中午的时候,小村来了一辆警车,在卫生所门前停下。车上下来几位着警察制服的人,一个浓眉大眼的黑脸膛的中年人走过来,看着孟醒说:你就是小孟吧?我是派出所的郎所长,尤局长让捎过来的疫苗,你收一下吧。说着,便命一同下车的一个年轻人说,小罗,把疫苗给孟大夫搬下来!

那个圆眼睛有一副娃娃脸的小罗,爽快地答应着,把一个四十公分见方的纸箱子,从车后备厢里搬到了卫生所,放下箱子,让孟醒签收,并一眨不眨地注目着孟醒。两人的眼光相遇,孟醒觉得,这小伙儿的眼神儿,怎么火辣辣的?

此后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孟醒几乎没有看过什么病人,而来卫生所的人却不少,都是来要求注射疫苗的。夏天,是林中各种蚊虫猖狂繁殖和活跃的时期,而人若患了森林脑炎,治疗还是很困难的,但注射疫苗却可以明显地降低发病率。

派出所的郎所长带着所里十几个人来了,要求每人都打。郎所长显得特别威严,说话很有气势,一举一动都有一种派头在流露,所里的人对他绝对服从。那个叫小罗的小伙子,没想到是个最怕打针的,看别人打针的时候,他呲牙咧嘴的,到给他注射时,注射完就晕倒了。郎所长骂骂咧咧地说:最完蛋那伙儿的,一针就给干晕了,还能干啥事儿?说完就领着大伙儿回山林深处的派出所了,临走时告诉孟醒:这小子醒来之后,让他自己回去!

小罗几分钟后,才醒转来,面色苍白,娃娃般的脸上还带着恐惧,圆圆的眼睛仍然定定地注目着孟醒,孟醒稍稍有些不自在,但又觉好笑,在这个毛小子面前,自己干嘛要不自在呢?她顺便跟小罗唠起了家常:小罗,你今年多大?

十八,就这个月才满十八。小罗的眼神儿随着移动的孟醒来回漂移着。

我整整大你五岁呢,以后就叫我姐吧。姐问你,你们在深山里,都干些什么呀?

听到相貌清丽气质高雅的姑娘,主动跟自己说话,还要认自己作弟弟,自是激动非常,小罗刚才还苍白的脸色,一会又变得红润起来,并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在山里,还能干什么?冬天没什么事儿,就是闲着猫冬;夏天,事就多了,一些偷猎的、非法淘金的、偷着伐木的,啥人都有,上面要我们管我们就管,要我们抓我们就抓。就干这些。

那你们的工作好伟大呀,政府好多年前都在提倡自然保护,禁止滥砍滥伐滥采滥捕滥猎的,你们可是责任重大呀。孟醒一连串地说了那么多的“滥”字,自己都感觉好玩儿。

我却感觉不到有什么伟大、重大的,净捉猫猫玩啦,今天抓,明天放,该怎样还怎样。你说的那些“滥”字,一样也没管住。一天玩游戏,玩得迷糊。狗抓猫,猫捉鼠,鼠骗猫,猫耍狗,最后是狗猫鼠大联欢。用我们所长的话说,就是每个人都要讲究和谐,谁也不能影响警民关系,这可是大局。小罗笑嘻嘻地对自己独创的绕口令十分得意。

什么啊?小毛孩子瞎逗着玩儿,绕来绕去的,都把姐给绕糊涂了。孟醒没听懂,觉得这小子还怪会耍贫嘴呢。说话的时候,外面又来了一群人,说也是来打疫苗的。室内没地方,孟醒就提醒小罗,赶紧回去吧,你们所长走的时候还特别交代,让你一个人走回去,是不是想练练你的小胆呀?

小罗走的时候,有点恋恋不舍,临出门时,还不忘回过头来望一眼孟醒,头差一点儿没撞在门框上。

外面的人已经有些等不及了,有的开始说起了粗口。相互之间胡说着有些黄的黑的所谓笑话,也不管有没有女同志在场,好象专门说给小孟听的。孟醒只顾一个一个地让他们捋起袖子,可是这些人也不管太多,当着孟醒的面,干脆利落地脱掉上衣,露出光光的膀子,现出黝黑的腱子肉来。这些人身上透着一股酸臭和狐臭,有点刺眼睛打鼻子。

孟醒默默地干着自己的工作,酒精棉球一擦,棉球便黑了,孟醒看看,也不说话,只管干活。针是都打完了,可是找不到付钱的,他们说他们都是给老板打工的,老板没到,还要等一会儿,要老板掏钱。

许久,老板终于来了。那老板长得又矮又胖,姓贝,因这个姓不常见,孟醒觉得特好记。他自己也要求打了一针之后,开始一个一个地计数,然后一起付了钱。他指定了一个负责的,要那人领着那帮人先进山去,他说自己要晚一会儿再去。

贝老板看上去跟老刘夫妇很熟悉,跟老刘要了一杯绿茶水,滋滋润润地一边喝,一边闲扯着。话语之中,尽显神通,且有一股匪意和霸气。说着的时候,眼睛却不住地在孟醒身上滴溜溜转。孟醒只作没看见。贝老板张扬了一通费话之后,背着手,踱出室外,直到他的车跟前,才把背着的手放下。

老刘斜睨着眼,见贝老板上了车,就拿了条拖把,反复蹭着贝老板刚才坐的地方,仿佛怕沾染了什么。孟醒问,这人是不是特能得瑟?这家伙,显摆的,云天雾地的。

也不全是显摆,他说的十有八九都是真的。这个人,不一般,能屈能伸,对地位高的、比他强的,满脸堆笑,眼里都是爷;对下,一般的老百姓,特别是对他手下的那帮民工,他眼里就只有孙子。这样的人,都有背景,不然哪能这么横行霸道?可他也不过是个监工的,他上面还有大老板,那是能通天的,根基深了去了。

刘爷爷,看来他跟您挺熟啊,什么都敢说,一丁点儿的顾忌甚至客套也没有呢。孟醒接着刘爷爷的话,对贝老板这个俗不可耐的人,反感又好奇。

他就是那副德性,有本事生怕人不知道,这山上的金矿都被这帮玩艺儿祸害个差不多了。唉,啥招啊?前些年时兴倒腾木头,咱这是寒区,树本就长得慢,长了几百年的树,几年的功夫就屠戮没了。你还没进山呢,要到深山里一看哪,你才知道啥叫一个惨,全是树枝树头和横断的树根。多少年都明令禁止的,可年年也没停止过,只不过明的变成了暗的,大规模变成了分散的。会上讲坚决杜绝,会下是暗中行事。说的做的两码事儿,坑了这林子不说,也害了多少人哪!赚了大钱的,要么走了,要么一转身就改行了,从早些年这贝老板就改淘金了。

这可是立了法的,就没人管?孟醒感觉很奇怪,脑瓜子有点儿转不过来,明里暗里不一样,对这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有点不可思议。

管?咋管?敢顶风上的,哪个是没尿的?那贝老板上面还有大老板,听说那大老板可是有头有脸的,县里、行署,人家一马平川,只不过在做事时,找个由头,或变个法子罢了。行了,咱爷儿俩在这儿说这些,啥用没有,都不如嗑个瓜子磨磨牙。刘爷爷收了话匣子,打算去山里采些草药去,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山里了。

嘻嘻,爷爷还会采药?我学的可是西医,对中草药一窍不通呢!反正这段时间也没事做,我也想看看去。其实,孟醒是对刘爷爷的话题特别感兴趣,这些话,她一个小姑娘,可是生平第一次听说的。再说,她正要寻找机会进山,为了她不能说出的目的。她只是隐约地感觉到,有关这片土地和这片林子的事儿,丝丝缕缕地和自己总有着影影绰绰的关系。

孟醒就在刘爷爷身边,或左或右,或前或后,跑跑颠颠的。而心里,总是琢磨着如何引导和套出刘爷爷的话题。刘爷爷也难得有个听众,有问必答地只当寻个乐子。刘爷爷背了一个柳条筐,带了小铁铲和小钉耙,便和孟醒进了山。而孟醒只背了些刘奶奶塞过来的水和吃的,刘奶奶临行时一再叮嘱,要小点心,山里可是啥事儿都邪门歪道的。

刘爷爷带着孟醒来到密林深处,四处都是阴森森的,仿佛到处都隐藏着危机,树后、草丛、浓密的灌木后面,不定哪里,都有可能窜出一个獠牙长舌的动物来。刘爷爷每采到一种野生药材,都要跟孟醒罗嗦一阵子。孟醒实在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既然没有老虎,爸爸究竟是怎么死的呢?

爷爷,您说这林子里没有老虎,可我总觉得处处是危险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怪吓人的,在森林里还会有哪些危险呢?孟醒在诱导着爷爷的话题。

哪有什么危险?其实这林子看起来阴暗些,有些瘆人,那都是表面的,林子是有灵气的,也是很和善的。虽有些动物,但多是不伤人的,要说危险哪,嗨,十之八九不是来自动物。刘爷爷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搜寻着地面。

那会来自哪里?该不会有鬼吧?

哈哈,你这学医的,还能信世上有鬼?但是,姑娘啊,这世间的确有鬼,却又都是人制造的。人才是最能捣鬼的。你可注意脚下哈,还是走在我后面吧,时常碰到猎人下的套子哩。刘爷爷喘着粗气说。

走着的时候,听见了小溪淙淙。孟醒一阵欣喜,清清的溪水扬起浪花的样子,一定很美。

他们向小溪走去。好不容易才拨开树丛,到达溪水边。可溪水的样子让孟醒陷进了无限的失望里。那溪水呈黄色,象泥浆一样的,污浊地流着。天哪,曾给自己美好憧憬的溪水怎么会是这样的?孟醒蹙眉凝思,却不得其解,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刘爷爷说,这条小溪,过去很美很清的,可这十几年来,从没清亮过。都是淘金的那帮人惹的祸,谁能管得了?混就混去吧,咱采咱的药,咱不趟这混水!

孟醒听着老人这双关的透着无奈的话,觉得刘爷爷真是一个心里透彻的人。两人说着,顺溪水往前,不久,就听到了机器的轰鸣。刘爷爷说,咱们绕道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就没有人管管吗?这样低技术的开采,既浪费资源,又污染环境。

老百姓谁管得了?你?我?说话还不如狗屁顶用!过去不是没人管过,管了,命丢了!丢了命又怎样?人家还不是一样采!

爷爷,你说什么?谁管了却把命丢了?孟醒听过之后,僵直地站在原地,象是受到了雷击。

刘爷爷回头看着发呆的孟醒,多少也有些诧异。姑娘,跟爷爷说,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孟业的女儿?孩子,跟爷爷说,还是安全的。

孟醒再也无法抑住泪水,双膝一软,跪拜在爷爷的面前,老实地告诉爷爷,自己只是想来找一找父亲的墓地,十几年啦,可是到这里才知道,父亲另有死因。如果爷爷知道,求爷爷可怜我,我一个女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做,妈妈不让我说出自己的身份,可我已觉得离爸爸很近了,却不知如何能找到他?我也不怕您说出去了,我知道您是好人,求您一定要帮我。

孟醒几乎昏厥在地。刘爷爷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眼瞪着孟醒,许久说不出话来。唏嘘几声,也不禁落下几滴老泪。

孩子啊,我第一眼瞧见你,就觉得你跟谁很象,跟谁呢?直到你问起老虎,提起已没多少人记得的老虎吃人的事儿,我就想起来了,你可能是孟业的女儿。你果然是!你爹我认识,那时他是护林员,我呢,常进山采药,见多了,也就熟悉了。你爹,是个直性子,当初,他要是听我的话,也不至于……

爷爷,我爸他?到底怎么死的?

唉,作孽啊。你爸他中毒太深,领导说啥就是啥,你说,这不是缺心眼吗?刚提倡天然林保护,那阵子大家还都靠卖木头吃饭,林业局在大会小会上成天喊,自然保护有多么重要,多么迫切,说什么刻不容缓!实际呢,离开伐木、淘金就断了财源。大会小会上强调,要保护林区的矿业资源,绝对禁止滥采,绝对是屁话!可你爸他就信了。他一个人要去管,谁能听他的?那不是断人财路吗?我劝他,为了老婆孩子,就别管这事了。他不听啊,他说你妈也是这么劝他的,既然当了这个护林员,就得履行职责。履行职责?那还能有好吗?有天下午,村长着急八荒地来找我,说孟业出事了,要我赶紧去森林一趟。我去了,到了现场,哪里有个救啊?头上一个大窟窿,早没气了!

孟醒听着,只吃惊地瞪着眼,此时没有眼泪。她不明白,白天大日头的,怎么就能,怎么就敢活活地把人打死?后来呢,他们打死了人,就那么拉倒了吗?

后来,连看也不让看了,我也被人送回家,告诉我不许胡说,只当没看着。以后的事儿,就不太清楚了。村长对这事儿比我知道的多一些,可是,孩子啊,你的事儿,可不能乱说啊,虽然十多年过去了,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孩子!

孟醒此时出奇地清醒,眼泪已没有任何用。爷爷,我爸他埋在哪里?您老能不能带我去看一下?我就在那儿站一站,看一眼,一眼就行,求你啦,爷爷。

刘爷爷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孟醒企求的哀怜,还是下了决心,说,去归去,你不要嚎啕大哭,那地方轻易没人去,旁边就有淘金的人,你去哭他,就会有人知道,说出去了,对你不利的,人都死了,况且十多年了,哭也无益,啥用不当,反给自己招惹是非。听见了,孩子?

孟醒答应着,她心里似已懂得,大脑也已空白,象一个无需思维的人,只是跟着刘爷爷,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去。淘金挖掘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还听到有人在对话,在呼喊,仿佛在证明也在散发着金子灿灿的诱惑力。

十一

在一片缓缓的半山坡上,荒草丛中,一堆土丘。刘爷爷驻了脚,指着告诉孟醒说,到了,这就是,大概极少有人到这里来,我采药时偶尔经过,也只是远远地看看,也想着将来有一天,或许会有人来的。不曾想,今天,总算来了。

土丘前有一碑,碑上字迹依稀:护林英雄孟业之墓。

墓地不远处,淘金的工地上,机器与人正忙碌地喧嚣穿梭。

孟醒双腿软软地跪坐在墓前,却欲哭无泪。十年前,爸爸死时,无亲人相送;十年后,女儿来到墓前,却仍然没有放声哭祭的权力。孟醒仰望苍天,苍天无语。她想起妈妈的话,要对爸爸说,说爸爸对不起我们母女。可是,孟醒,此时的孟醒,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孟醒从兜里拽出一块白白的纱布,她咬破了手指,以滴着的血写了两个字:爸爸。然后用刘爷爷的小钉耙,在土丘边扒开一个小土坑,把那块纱布埋了下去。

刘爷爷怔怔地看着这个姑娘,又向四周巡视着,招呼孟醒说,人死了就是一堆土,几根草,什么都没有了。咱们还是走吧,不是爷爷害怕,是咱犯不上。赔一次,就够了,还要再赔上多少呢?

刘爷爷领着孟醒,顺着山脚的一条道,说这条道可以穿出这山沟沟。到了道口,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尖尖的:原来是你俩呀,你俩干啥来啦?孟醒循声望去,见贝老板的车横在林间的石子路上,他就站在小路与大路的交叉口上。

刘爷爷不紧不慢地若无其事地说:我俩还能干啥?不就是采点药呗!你的工人都没事儿吧?谁有个头痛脑热的,贝老板尽管说,没别的啥本事儿,也就只能看个头痛脑热了。

嘻嘻,这刘半仙儿,还谦虚上了。我那些工人能有啥事儿?都壮得跟牛似的,只要有钱赚,他们不再生病的,哈哈。老刘啊,哪天上你家炖鸡炖鱼去,这几天有点馋了。贝老板说着,不住地打量着孟醒,一种很是奇怪的眼神儿。

刘爷爷别了贝老板,和孟醒闷闷地向回走。孟醒在一直品着“英雄”这两个字,她品出了一种屈辱。她一直在想象,爸爸惨死的场景。

刘爷爷把采来的草药倒在了药臼里,告诉孟醒如何捣碎,捣成药泥。他叫来了村长。村长喜不自胜地说,哎呀,这几天可把苦坏了,痒痒得直钻心哪。村长说着,脱了鞋,露出了那块已被抓破了的皮癣。刘爷爷让孟醒把药泥敷在皮癣上,告诉村长别动,半小时后再换一次。

于是,村长要了杯茶水,吱吱地品着。刘爷爷象是故意引导着村长的话题:今天采药采到了孟业坟上去了,这种药还就是那里多,你说也怪事哈,孟业生前性子耿,死后还养了一片药材,你得谢他才对哩。

真的?可别提孟业,这个倒霉的,还真有些对他不起。当初他看不惯滥采滥伐,我也看不惯,到现场管,谁听你的?不但不听,还骂得难听,说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孟业一封一封地写信,写到局里,写到县里,没人搭理。那时就有人给我们递话,说我们活得不耐烦了,又不是你家的,管什么管,要是没关系,要是上面不默许,我们有几个脑袋敢来这里采呀伐的?我也说,别管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孟业偏不听,那天去工地,他说上面通知了,公安局要来人,要抓这些滥采的,他觉得好象有人撑腰了似的,就阻止人家淘金去了,人家哪能让呢?停工一天,得少挣多少钱哪!那些工人,被老板一怂,也真象老虎似的,到那里不长时间就打起来啦,我一看,也不是事儿啊,一对几十人,怎个打法?要出人命的。后来,公安来了,我本以为这一回可以平息了,可没想到打得更凶了。

说到这儿的村长,突然打住了,眼睛瞅着正坐在桌子边,愣愣地听他讲的孟醒。嗬,姑娘,我怎么瞅着你越来越眼熟呢?你也姓孟,是不是……

十二

是不是什么?你可别瞎揣摩,人家小孟可是生长在南方,第一次来这里,跟那个孟业没关系。你尽管讲你的,都多少年的事儿了,当故事听啦。这么说,孟业是当着公安的面被打死的?他们眼瞅着都不管?刘爷爷过来打着圆场,排除着村长的疑虑。

当时魏局长带着几个人已到现场了,老远就喊:别打了,别打死了,千万别打死人哪!一听这话,那群人就跟疯了一样,到底给打死了。拘了几个人问,也没问出名堂,你想啊,那是群殴,谁承认动用了石头啊?反正头上留一个大窟窿,不一会儿,就死了。

一看死人了,人家魏局长处理得有板有眼的,撑开眼皮看看,说瞳孔咋的了?对,说扩散了,深山老林里,哪儿找医生去?就想起你老哥了,你也看了,那没个救的,头都开花了。

可后来,为啥说成是老虎伤的呢?也真能想,一般人也想不出来呀。刘爷爷说。

你傻呀?这不明摆着的,只有这样,才可以不了了之的。听说是那个贺副局长想出的高招儿,然后报给了当时的吴良善局长,吴局长说要找好证言证人,事情不能办砸了。要做好安慰家属的工作,算因公死亡,当英雄宣传,多给点抚慰金,还说要去亲自慰问家属,在全县掀起学英雄的活动。然后,淘金的那群人,也是打死他的人,把他埋了,埋他的时候,大伙还都一边骂着,一边笑着。我原以为人死了,咋也不会平和地解决,可不曾想,到现在,还不是风平浪静的?那淘金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连老板也换了。挣了钱,该干啥干啥去了。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压根儿啥事也没发生似的。

村长讲着的时候,觉着口渴得紧,又吱吱地喝了几口茶水,好象讲一个极为平常的故事,而且事不关己。孟醒听着,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掩面走了出去。

夕阳迟缓地触及山巅,象血一样。夜幕一如往常地降临了。星星开始时,只有几个,后来渐渐地多了起来,星星,多象眼睛啊,眨呀眨的,可是星星,又能见证几多伤悲?千古静谧的林子,今夜依然静谧。

孟醒欲哭无泪,她是那么的无助,她不过是弱弱的女子一枚。

男友肖悟打来电话,问她最近情况怎样。这一声问候,却让她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她觉得她是那么无依,她好想,好想有个人在身边可以依偎。她的低吟和哽咽,令肖悟着急地一再追问,发生了什么?可直到最后,她仍然说不出一句。

一周之后,村里突然来了两台警车,他们与派出所的郎所长会合,有时到森林里,有时到村子里,不长的时间,就又呼啸着警笛而去。孟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中午,郎所长和贝老板两人,不知从哪里喝了不少的酒,酒烧得好象很难受,两人互相搂扶着,东歪西扭地来到卫生所,要孟醒给他们打一针,说是输点儿葡萄糖啥的,能解酒就行。孟醒给他们每人挂了一瓶液体,听着他们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狂言狂语。

贝老板说,你哥们真是讲究,给哥哥说了不少好话。我是谁呀,还来查我?现在的贺局长,原来的副局长,他怎么上去的?那是我老大给他使劲儿。现在这点破事儿,那还叫事儿啊,这事儿不能查我们,要查污告的才对。有人背后告我们的刁状,说我们违法淘金,那他简直是活腻味啦,告刁状的从来没有好下场。听说,过去有个叫孟业的,咋样?那就是个蚂蚁!

郎所长说,这要是老有人捅娄子,也不是事儿。是得查出来是谁干的,收拾住他,别娄子越捅越大,到时不好弄。要把事故苗头掐灭,灭于萌芽状态。现在的局长那是原来魏局长的手下,已经给我下了命令,这点小事儿,得摆平,免得成了祸患。也别着急,会有办法的。

又过了一周。那天晚上,月朗星稀,孟醒仍然去看了星星,渐渐地觉得在这里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她无法停止她的想像:爸爸血肉模糊地躺在墓穴里,一群人狰狞地笑着骂着,投掷着石块。她把门反锁了,可那床冰凉而坚硬,无法入睡。最近她总是这样失眠。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孟醒一惊,连忙叫醒了刘爷爷。外面传来了小罗的声音。

十三

姐,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小罗一进门,就火急火燎地说。

出了什么事儿?孟醒不解地问。

他们怀疑是你写的告状信,说是你揭发了贝老板。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说你是专门为父亲报仇来的,已经肯定是你做的。我是请了假,说来看看病,是特意来跟姐传个信儿。贝老板气得眼都乌青了,说要报复你呢。姐,你就给我点儿治拉肚子的药。自己想想办法吧,姐,赶紧走,越快越好。

小罗走时,还是一副替人着急的眼神儿。

一种恐惧感象夜的迷雾一样,弥漫开来。她知道那不是她干的,但她的确想过,想过把自己的所见,以及爸爸的冤屈……可是她确实还未得及做呀。她不知道天亮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许今晚,就是一个危险之夜了。可她要到哪里去呢?这偏远的林区,偌大的天地,她却无处可逃。

她接通了男友肖悟的电话,肖悟还在开着玩笑,说,孟醒,深更半夜的,想我了吧?

可就这样的一个笑话,也令孟醒感到,是山一样的踏实可靠。禁不住哽咽着:想了,快来吧,晚的话,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肖悟在电话的那一端,着急地说:又怎么了?净胡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信,还有人把你抢走了。孟醒觉得,这大概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儿,说的最没用的费话了,可不知怎么的,自己倒觉得着实安宁一些了。

第二天起来,太阳不紧不慢不知不觉地升了上来。除却天亮了,什么也没发生。

早饭的时候,刘爷爷说,你走吧,我一天也为你悬着心。如今老了,当初,你爹要是听人劝,也就不会……唉,说啥都晚了。

早饭后,刘爷爷去找了村长,说孟醒的妈妈生病了,打电话过来,要让孟醒赶紧回去一趟,看村长能不能安排谁的车。村长琢磨了半天,说,今天真是不凑巧,怎么也没个去县城的车呢?我打听一下,要是有了,我通知你,你先让孟大夫准备准备吧。

可是到了下午,村长才有了回音,说只有贝老板的车去县里,贝老板也答应了,愿意顺便把孟醒捎到县里去。

孟醒听说之后,联想起小罗的话,心中咯噔一下,有些地旋的感觉。她知道,贝老板可能已经寻思好了,途中有的是悬崖,制造一个事故现场,恐怕是不难的。或许,只要坐上他的车,就意味着,要去见爸爸了。

刘爷爷也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套儿,可是既然说要走,等会车来了,怎么再说不走呢?正想着的时候,贝老板驱车已经到了门口了。那辆黑色的轿车,气派地开着车门,可孟醒看去,却象张着的鳄鱼嘴。

村长也过来了,是准备送一下孟醒的,他还催促着,快收拾东西,车等着呢!

又矮又胖的贝老板,满脸堆着若无其事的笑,也在催促着,快点吧,天晚了,道上更不好走了,要不,你等到明天也没车,这两百多里的山路,只有我一台车哩。看着孟醒有些犹豫,便主动走下车,要为孟醒装行李。

这时,小罗不知什么事儿,急匆匆地跑了来,一脸的汗水,到了孟醒跟前,便一头栽倒在地上,牙关紧闭,气喘吁吁。孟醒连忙去扶小罗,刘爷爷也趁势帮着,扶起小罗,扶到卫生所里。小罗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姐,今天能不能不走?你还没把我的病看好呢!

贝老板恨恨地看着小罗:哎呀,臭小子,看病还选上人了,老刘头给看一看,不就得了。

孟醒终于未能走成。贝老板开车自己走了,脸上明显的不高兴,喃喃着:不识抬举,好象我愿意拉你似的。孟醒感激地看着小罗,这个淳朴机灵的小伙子,真的很可爱。

又一个满天繁星的晚上。小罗已归去。刘爷爷夫妇开始煮饭了。

孟醒抬头遥望星空的时候,感觉后背透着凉。她忧虑地时不时地回头看去,总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后面盯着自己。夜风嗖嗖地掠过耳际,仿佛刮来的全是危险。

一道车灯照过来,嘎地停在卫生所的门口,车上下来的是尤引阿姨,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一下子蹿上来,迅速闪到孟醒的面前。孟醒啊地一声,便投进那人的怀里。

孟醒后来才知道,肖悟第一次接到电话后,便预感有事,早在十天前就已悄悄来到这个边境县城。他打听找到了尤引,得知了孟醒的确切位置,并向尤引讲了孟醒的身份。尤引正为十年前曾参与蒙蔽孟醒母女而内疚,她跟肖悟谈了许多。

肖悟整理了自己收集到的材料,向上级相关部门写了检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