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

秋梧飘絮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05-15 18:14 责任编辑:纸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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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个深藏在心中的名字,那段深埋的曾经的爱情,都在岁月的流淌中慢慢沉淀。直到再次的相遇,才发现那份爱已经变了模样,剩下的却是漫长时光里那份相守相的习惯,原来爱就在身边。轻轻的对他挥挥手,说一声珍重,就这样幸福并快乐着。文章铺陈有序,文字质朴,情感真实,欣赏,问好作者!

有一种爱,叫做习惯。

——题记

【一】

“大家慢慢走,欢迎下次再来。”热情周到地送走了客人,柳青关上门,转身看了一眼醉醺醺躺在沙发上休息的陈然,眉头微微蹙起,体贴地泡了一杯热热的浓茶,扶起他的身子,喂他喝了几口,接着轻轻把他放下,再系上围裙开始收拾杯酒交觞后的残局。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没有多大功夫,屋子里又恢复了整洁舒适的原貌。

摘下围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微汗,环视自己的劳动成果,柳青的心里隐隐泛起一种成就感。窗明几净,有条不紊,是她一直保持的习惯。可是这成就感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陈然“呕——”的一声,沙发和地板上出现了一大摊白的红的黄的秽物,一股让人掩鼻的味道在空气中迅速飘散开来。

柳青再一次蹙眉,却未曾出口一句怨言,默默拧了条热毛巾,温柔地拭去陈然唇边沾的残痕,抹干净沙发,再用拖把清扫地面……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极尽贤妻之能。

柳青的贤惠是出了名的。不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而且孝顺公婆,善待陈然的朋友,人前人后都给足了陈然面子。她对陈然的好,简直可以用“纵容”来定义。自从嫁给了陈然,便把自己的工资存折和他的放在一起,要置办什么都问询他的意见,家务却从来不要求他帮自己分摊,不声不响地一手包揽了。男人没有多少个是喜欢做家务的,陈然亦乐得清闲,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回家就打开电视,翘起二郎腿等着饭菜上桌。有时候柳青加班回来晚了,厨房里冷锅冷灶,陈然悠哉悠哉地窝在沙发上,换了别的女人,就算不发火,至少也会抱怨一两句,而柳青放下提包就挽起袖子进厨房,洗切煎炒好一阵忙乎,等饭菜飘香了,再柔声招呼陈然过来。

陈然并不是木头人,何尝体会不到她的好?他常常拥她入怀,在她耳畔说:“柳青,你这样对我,会把我宠坏的。”每当此时,柳青就会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心里却是难以言说的酸楚:宠爱,宠和爱。别的女子给了丈夫爱,便希望得到他的宠;而她,给不了他她的爱,唯有给他宠。宠和爱于她而言,就像鱼和熊掌,永远不能得兼。

【二】

柳青的心里住着一个男子,他俊眉朗目,温厚善良,名字却不叫陈然。他们在大学里相识相知相爱,如胶似漆,心心相印,菁菁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见证了他们浪漫缱绻的花前月下。她认定了他,不止一次地想,这个男子身上系了她一生的至爱,是她的绝无仅有,是她的无可替代。

可是,她以为系了她一生至爱的,这个名叫乔少华的男子,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她出身贫寒的农家,母亲体弱多病,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念书,家庭负担极重,而他的父母都是城里的机关干部,他们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苦苦相逼唯一的儿子离开她。也不是没有抗争过,但是那些抗争在老人家的愁容和白发面前显得那么无力,大孝子乔少华的感情天平上,亲情的砝码始终比爱情重。当无奈的他选择放手,留给她一个寂寥而孤绝的背影时,她的心也空了。她知道,此生,再也无爱。

和陈然相亲的时候,柳青二十八岁,正是女子尴尬的年龄。她不在乎别人的眼神,却不能不在乎母亲的,那眼神含着的担忧和关爱,让她如何回避得开,如何漠视得了?况且,这些年来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锱铢必较的日子,真的好累。

陈然的条件很好,五官端正,工作轻松,收入稳定,还在黄金地段拥有一套一百八十平方米的住房——爱情的风花雪月,回归到现实也无非是衣食住行而已。介绍人说,陈然很挑剔,柳青沉默着,心想:“他是有资格挑的。男人三十一朵花,年轻有为,长相不错,经济来源高,不知有多少水灵灵的姑娘排着队想嫁他呢!”她觉得自己不能和那些年轻的女子相提并论,她充其量是快要过季的水果,已经不再新鲜等着削价处理。正因为对结局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对陈然的热情不卑不亢,对他的邀约不悲不喜,就这么淡淡地交往着。没料到她的疏离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和征服欲,见惯了小资矫情和装腔作势,清新质朴的柳青反而显得卓尔不群。

归根结底,成就这段缘分的恰恰是她的本色出演。

谈恋爱也像挑选鞋子,穿着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挑剔的陈然和柳青相处了半年,越来越心仪柳青,确定她是个值得娶回家的好女子。终于在他觉得一切都水到渠成的时候,把结婚戒指套在了柳青纤细的右手无名指上。

平心而论,这个男人博学多才,宽厚淳朴,足可托付终身,柳青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他——她早已失去了爱的能力,能嫁个自己喜欢的,算是上天的眷顾了,她应该感恩的不是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望着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总觉得不真实。

选日子,看婚纱,买家具,摆酒席……柳青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新婚之夜,一屋子的红点亮了喜庆,也点亮了陈然的心。灯光映照下,他的新娘坐在床边,眉目如画,一脸娇羞——柳青的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娴静。陈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说:“柳青,让我们忘却所有的往事,一起谱写我们俩的未来吧!”柳青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成为她丈夫的陈然,他的微笑很真挚,没有一点戏谑的神情,她懂了,对他微微勾起唇角。三十岁的陈然,二十八岁的她,想必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吧!陈然真心娶她,意味着放下了前尘,从此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嫁他,并非放下,而是藏得更深了。对她来说,“乔少华”,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疼痛……柳青爱情里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和乔少华分享的,她怎么放得下?

她的爱,已随乔少华的离开而消逝,和陈然,只是生活。

好在,这样的生活虽然少了燃烧的激情,却不乏温暖,是的,温暖。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柳青已经满足。

陈然是个知冷热的男人,柳青对他的好,对他的宠,他理解为爱——爱他,爱这个家。他也用行动回报她的爱。他对柳青的母亲很好,隔三差五地去看她,每次都是大包小包的;他对柳青的弟妹很好,负担起他们的学费,鼓励他们好好学习;他对柳青很好,常常推掉应酬专心陪她看喜欢的电视剧,就连出差也会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新衣裳,有时候是特别的小玩意。他喜欢在他们肌肤相亲时深情呢喃:“我爱你,柳青。你爱我吗?”这样的柔情呢喃总让柳青悄悄自责——她不敢说爱,因为她不能欺骗他;她也不敢说不爱,因为夫妻一体,亲密无间,她只好含糊地应:“嗯……”

嗯……带着些微鼻音,从唇齿间轻轻呼出这个字,她坦然,他释然。两全其美。

【三】

岁月在陈然和柳青的相敬如宾的安稳中轻轻巧巧地滑过,弹指间已是三季冬。生活是由一个个琐碎串连起来的,在数不清的琐碎中,有关“乔少华”的回忆不再频繁出现,这个名字只在某些夜晚携带着伤感侵上眉间,他的影像渐渐模糊,柳青想,这是分离太久的缘故,但是她还是爱他的,这爱,不可磨灭。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柳青在工作闲暇之余开始着手准备年货,却在这当口忽然接到了单位通知,要到杭州去参加业务培训,为期一周。虽然不太情愿,然则军令已下,不得不遵。临走前,陈然细心地在她的包里放了一盒“斯达舒”胃药。

杭州素有“人间天堂”的美称,而西湖就是镶嵌在这颗翡翠上的一颗明珠。——这是小学生都会背诵的课文,柳青想,既然来到杭州,怎么能不到西湖边去走一走呢?

残雪似絮,晚霞如血,傍晚,柳青缓缓行走在断桥边上,寒风凛冽,拂动岸边光秃秃的柳枝,平添了几许萧瑟,几许惆怅。柳青想起看过的《白蛇传》,白素贞和小青就是在这里偶遇许仙,雷雨骤至,小小的一把油纸伞,成全了一场旷世绝恋。可惜,幸福太匆匆,犹如林花谢了春红。最后白素贞被法海镇压在雷峰塔下,心中可有悔意?记得那时候还和乔少华辩论过这个问题,她说,千年修得共枕眠,轰轰烈烈的爱,已够回忆一生,应不悔。而乔少华不以为然,他说白素贞嫁给许仙,初初为了报恩,及至后来动了凡心,贪恋红尘,抛却千年修行,却只换来短暂相守,夫妻劳燕分飞,母子骨肉分离,酿成人间悲剧,倒不如当初不爱。应悔。

当年的争论言犹在耳,他们的情缘却隔了沧海。一念及此,柳青的心莫名地忧伤起来。乔少华的面容不再清晰如昨,爱情却刻骨铭心。

柳青站在断桥上,感慨万千。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窸窸窣窣,就像她零乱的思绪。

一把雨伞撑在她的头顶上,为她抵挡落下的雪花。柳青猛然惊觉,从遐思中回过神来,转过身刚想道声“谢谢”,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此时这张脸的主人正在对她微笑。她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世界那么大,杭州那么大,西湖那么大,现在却那么小,浓缩在彼此眼中。柳青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张爱玲的名句:在时间的荒野上,没有早一刻,没有晚一刻。真的是遇见了。

他说:“青儿,好意外。”

她敛眉,是的,真是意外。

【四】

乔少华是杭州人,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在杭州工作。这次出来是为父母选购过年礼物,路过西湖,便顺道过来散散步,没想到碰见了柳青,他笑着对她说:“这是上天安排的相聚。”

“哦。”柳青随口应了一句。

“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乔少华看定柳青,“你知道吗,刚才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打量一个陌生人。”

“呵呵,那么多年不见,你变了,成熟了,也富态了,和我记忆中的你不一样了。”柳青浅浅一笑。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他们再次相遇的情景,揣想过再次见到他,自己会是什么情绪,用什么心态去面对,每次都有不同的答案。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能那么平静,心境犹如此时的西湖,水波不兴。

共撑着一把伞,乔少华和柳青沿着西湖走了一圈。他们很有默契,话题不涉及现在,只回忆从前,那些青春年华中的甜蜜往事。柳青想,他们果真是成熟了,懂得该谈些什么,避开什么。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家装潢并不豪华、气氛却很温馨的小餐馆里,乔少华和柳青相对而坐。身着翠绿底碎白花斜襟小袄的姑娘微笑着递上菜单,她接过点头致谢,迅速浏览了一遍,不假思索地点了三菜一汤:芙蓉蛋、回锅肉、清蒸鱼、紫菜汤。

乔少华若有所思地看了柳青一眼,笑了,等服务员离开之后,一边往柳青面前的杯子里倒普洱茶一边说:“柳青,记得以前你不喜欢吃鸡蛋和鱼,而紫菜向来是我最讨厌的。所以,我们在一起的几年,从来不点这几道菜。如今看来,你的饮食习惯已经有所改变。”

柳青怔住,猛然记起这几道家常菜是陈然的最爱。为了掩饰尴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没料到喝急了,反而被呛住,咳得满脸通红。这顿久别重逢的饭,两个人各怀心思,吃得五味杂陈。

【五】

露华宾馆。501房间。

柳青从手袋里掏出房卡,插入匙槽,等“嘀”的一下验证音响过,便旋开锁头,门应声而开,再把卡放置在通电插座,打开了房间的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送她回来的乔少华让了进来。

下过雪的夜,显得格外安谧,房间里的灯光暖暖地透出一丝暧昧。月亮躲得远远的,星星压根不愿露面,今晚,会有故事发生么?柳青不去深究自己的复杂心情。

她放下手袋,请乔少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开水壶说:“少华,你等会,我去装点水给你泡茶。”

“好的,谢谢。”

柳青又是惯常的浅浅一笑,走进卫生间,先洗干净手,再把开水壶打开,凑到“哗——哗”流着水的龙头底下。正在此时,从胃那个部位传来剧痛,一绞一绞的,她的额头已经开始冒出黄豆粒般大的冷汗——显而易见,老毛病又犯了。她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也不能减轻一丝的痛苦,下意识地扭头向客厅喊了一句:“胃药……陈然……”

“陈然”这个词甫一出口,她惊呆了。和她一起惊呆的,还有整个世界。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习惯。或许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或许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乔少华拿着胃药和瓶装矿泉水进了卫生间,倒了几粒喂她吞下,然后把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平躺着,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柳青的气缓了过来,苍白的脸色慢慢转回红润,她望着乔少华,神色间盛满了歉意。乔少华看懂了,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轻轻拉过柳青的手,眼里隐隐泛起泪光,却也有掩不住的遗憾:“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我还没结婚,连女朋友也没有,这几年我父母的观念也转变了不少,可是当我去找你的时候,才知道你搬了家,手机号码已不存在……知道吗青儿,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这次巧遇,是老天爷给我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呵呵,现在看来,什么都迟了,青儿,这辈子我彻底错过了你……好吧,只要你过的日子是你想要的,我……认了。”说完,他起身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把伞离开了。临走之前,他对她说:“青儿,我走了,祝你幸福。”

柳青霎时间泪流满面。一天一天地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生活,她和陈然的生活,而丝毫没有发觉,那些细细碎碎的生活,桩桩件件的琐碎,竟然在不经意间悄悄在心田发芽长叶,开出了一朵花,这朵花叫做“爱”,被温情滋润着,被关怀照料着,终于芳芳馥郁。

“噼——啪!”电视机的荧屏上,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展现它炫丽到极致的美丽。就要过年了,柳青想,该和陈然商量着什么时候要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