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女
文字颇具辩证思考和哲理的意味,欣赏作者的想象力和文思。期待更多精彩佳作,问候!
奇迹这个词代表的应该是简约,假如太过冗赘则必定变得平淡;奇迹也通常发生在无可逆料的时间及地点,所以很难说它有什么意义。而我打算讲一讲的奇迹就是如上的奇迹,我力求忠实于其发生。
他们把我误解为一艘船,装了成吨成吨的时间,可以无尽地被流失;然后他们在频率极高的进出门中,每一次都像扔了一颗炸弹,震荡波沿着墙壁传到床板,又透过我的身体鼓动我的血液及耳膜,把我脑袋里的梦境驱逐出去,一点不客气。
那时候大概已经是二十四小时制循环的2点,季节上则将临夏至。我穿上简单的衣服就出去了。我到附近的一个公园乱逛,安静是那里的掌控者,这一点很对我的心情。灯光幽淡,夜风微凉,鹅卵石的小路通向不知何处的地方去;我想,它的尽头也许是公园以外,也许是公园以内。小路在一个人工湖边止住了,离湖不远的地方有一颗大树,暗夜里看不甚清是什么树。一个想法是:我可以爬上树在那里聊过一晚。当然不是像卡尔维诺书里写的柯希莫那样打算一辈子在树上生活。这个想法让我兴奋,于是它就固定了。我爬上了树,我还没有遗失爬树的本领。我拣了一根躺着舒服的树杈躺下,头靠在树干上,略微抬起,便如有一个枕头在我头下。
我就这么躺着,以为能好好地睡觉了。可是安静的护卫们不顶事,我听到了欺压它的声音在树底下响起。声音起先是小声窸窣,并且明显的是一男一女的;继而变得大了起来,逐渐不成一种连贯的语调,以时长时短的间隔呈现呻吟式的声波飘荡,荡在湖心里,荡在鹅卵石上。我有点听不下去,而且身体做出了反应。他们心满意足之后就离开了;此后发生的一切都让我蒙上了一个基调。我没有爬下树,而是跳下去的——准确地说是先双手抓住树杈,然后不费力地一晃下来。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光滑的树干,我爬上树时爬的是另一面的树干。而现在在我面前的树干则像一面镜子,一面青铜镜子,我好奇是不是某个荒唐的艺术家给安装上去的;然而不是,它确确然然地就是树干,或者说是树皮。我在树干-镜子里面看到了我。到这里,我想补充一点:我喜欢画画,也可以说我热衷画画,其实是我从没画过画。我掏出随身带着的钥匙,它可以成为一把粗糙的刻刀。我想,我可以照着树干-镜子在树干-镜子上描出我的轮廓及大略的细节来,比如眼睛是一个扁长的椭圆内嵌一个小圆,比如手掌是五根长短有致的分叉而不必有指甲。我这么做了。我的形象好似慢慢形成的河口三角洲,在时间的侵蚀下一点一点地完成。
完成的时候,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我。他从树上走下来了;是一个女人,她的确不是我,她是一个女人。我怎么把自己画成一个女人了?
她说:“你确定要把我画出来么?”
“我已经把你画出来了。”
“那你就跟我来吧。”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但她既然说“跟我来”,那我只能跟她去了。她转身面向树,掀去了那块像镜子的树皮,回头说:“这里面隐含着另外一个世界。”这时候我注意到她的面容及头发。她的头发粗粗的像树藤,据某些神话说,树藤是人的肠子变的,但我以我的经验发誓,她的头发肯定是照着我的头发粗略地画出来的,笔法不工之处,大概都显现为树藤的形态。她的脸有些皱,可是眼睛却很有神;这使得我在阅读列维-斯特劳斯的神话学时的美妙幻想被打破了,他那里说树上雕刻的女人都是极美的。
她走进了树里,我也跟着进去了。那里面好像是一个不循环的时间带,我们来到了另一个地方。我把它称为树中之国。树中之国以极为平衡对称的形态在我眼里展开;中间是一个圆坛,圆坛上面画着一个黑色的十字,然后以十字的指向一圈一圈地催生,始终保持平衡对称。
树女说:“这个地方是某种思想实验的产物,它被函数严格地控制着,在某些细微的地方显得很复杂,却仍然服从着大系统。”
“这里有人么?”
“当然有。”她向北偏东大约60°角指,那里有一颗野李树,树底下有两个人,一个在吹着笛子,另一个在静静地听,“你看那边。他是一个无舌的人,所以没办法掌控吹气所发出的声音,但他能吹响笛子,他吹笛子的技艺是所有人中最高超的,能表达任意的意思。而坐在他旁边听的人则是他的哥哥。哥哥的舌头里长着有几十个关节的骨头,屈伸时的摩擦能发出许多声音,他藉这个与人交流。”
树中之国的人都各具形态,有粗眉毛的人,有人身狮头的人,有单腿行走的人,有脚掌成蹼形、背上长翼的人……树女继续带着我在这里走。我问她:
“如此平衡对称的结构,不是很容易沦于衰亡么?”
“不。平衡对称只是表面的;内在的涌动是呈大海的模态,表面的海水与深层的海水、东边的海水与西边的海水会有温度和盐度这些以眼观测不到的差异。”树女口气平缓,仿佛这一切她已经解释过无数遍,如此高深的问题早已不能引动她的激情。她会不会曾经被无数个人照着他们自己的形象在树干-镜子上描绘过呢?她是不是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带进树中之国来过呢?他们都问了这样的问题么?
我在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熹微的阳光将这个奇迹打消了。我捡起那一男一女遗留下来的避孕套离开了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