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蜻蜓

落阳 短篇 伦理故事 2012-05-07 23:34 责任编辑:冰城深雪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2973
编者按

一个在冷漠的亲情下产生的悲剧故事,上一辈的错误导致了父亲石心的心理扭曲,从而导致了妈妈的死去以及儿子的自杀。红蜻蜓是代表了石伍的自由,但是这自由的代价也未免太大。欣赏了,问候作者!

1

一夜暴风雨过后,黑云犹如泛起红潮的脸迅速褪去。阳光在被剥去黑衣的一刹那,就像刚刚出土的黄金器皿般闪耀。河水混合着落叶顺流而下,像条玉带环抱着田野。田垄的尽头,架起了一座七彩的桥,蛙鸣和蝉声一如交响曲般腾起。

这是初夏的开始。

一颗露珠挂在枝头,在阳光的背影下犹如一颗钻石闪着光芒而又摇摇欲坠。微风拂过,它再也抗拒不了地心引力,坠落下去。

“滴咚!”

一圈一圈的涟漪像地震波一样从震心向四周晕开。一条刚刚从卵里钻出来的稚虫,它那暗淡通透的身体,仿佛一枚透明的翡翠。在涟漪的带动下,它舒展了一下它那缱绻的身体,缓缓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开始迎接它生命里的第一天。

2

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哭声从午夜时分响起,响彻了一整家医院。忙得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不可开交,既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像即将煮沸的开水上沸腾的泡沫。即便如此他们一点也不敢怠慢,因为婴儿的父亲就是这家私立医院的最大董事。自己顶头上司的儿子那可是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

母亲颤巍巍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体力严重透支的她一脸苍白,就好像被敷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可她还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拥紧孩子,把自己脸紧紧地贴在孩子那一如瓷器般完美无瑕光滑无比的脸上。她在全心全意感知孩子的温度,她好想好想就这样永远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不再分离。她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那个男人,当视线再次回到孩子脸上的时候,一滴热泪从她眼里滑了下来,滴在孩子的脸上。这滴泪,饱含怎样的复杂的情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滴、滴、滴、滴……”。

血压计上的数值正迅速地下降。母亲渐渐失去知觉。

“医生!”从一开始便站在床边的那个男人,那张淡漠的脸,此刻终于有了紧张的神色。

“准备手术!”匆匆赶来的医生一见状,就不假思索地发出指令。

漫长的两小时过后,医生从手术房里走了出来。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摘掉口罩和手术帽,已是满脸的汗水。可他顾不上这些,来到那位男人面前,摇摇头说道:“很遗憾石先生,由于失血过多,太太她……”

医院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地方。它让一个人孤独地出生,又孤独地死去。生命在这里可以顽强得像一座钢铁长城,也可以脆弱得犹如一触即破的泡沫。

男人不再言语,脸上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前后不过两小时。

“就叫你石伍吧。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石心的唯一继承人。”

男人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孩子,对着他面无表情毫无音调地念完刚才那一番话,好像在对他下一道圣旨。孩子也回望着他,可伶的是,还在襁褓中的他,未曾知道已经发生的命运和即将要背负的命运。

3

夕阳渐渐遁入山林,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皎洁的满月静卧在浩瀚天宇。四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好像被卷入了一个蓝色世界。

夜,静得出奇,静得让人不忍,不忍打破这宁静的夜。好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抱着熟睡的婴儿一动不动,不忍吵醒他那香甜的美梦。

一片绿叶随着河流缓缓漂下。稚虫把握好时机,抓住了这片绿叶的叶尾,爬了上去,把它当做一艘小扁舟来搭乘。

已经经过十几次蜕皮的稚虫,体格渐渐成熟,器官近乎健全,翅芽在壳内定型。它已经进入最后一龄,今晚或许是它生命中最重要的阶段。它小心翼翼地窝在叶片的中央,尽最大努力不去翻动叶片,就像史密斯船长驾驶着泰坦尼克号航行在广阔无边的大西洋上。

突然间,这位“船长”张开后肢,努力地蹬水,就像一个螺旋桨。“船长”将叶片停靠在事先已经选好的水草,准备开始攀爬。到了一定高度以后,它停了下来,六肢牢牢地抓住水草,恨不得六只脚都嵌进里面。

最重要的时刻已经来临。

“巴拉巴拉”脆得仿佛薯片被捏碎的声音。

一条裂缝在背部的前后绽开。成虫把头探了出来,一双圆鼓鼓的眼睛暴露在外,映射着月光,像极了两颗黑珍珠。

经过一番努力的挣扎,成虫慢慢地把前半身也探了出来,同时,还拔出了两副就像被折叠在伞套里的雨伞般晶莹剔透的翅膀。此时的翅膀是那样的薄,那样的轻,轻盈的就像纤维,就像雨丝,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那水嫩的肌肤。可是它布满了褶皱,尚不能飞翔。

它停下来休息,刚刚探出上半身已经耗费了它一大半的体力。作为种族里的一员,它深刻地知道,有多少幼虫在它现在这个阶段就耗尽了所有气力而死去。所以它需要恢复能量以作最后的奋斗。

随即,它六肢抱紧壳,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拉尾巴。当那粗短的尾巴出来,它又顺势将剩下的身体拔了出来。

初具模样的蜻蜓赫然出现在眼前。它继续停留在水草上,等待着尾巴变长,翅膀变硬,不再皱皱巴巴,等待着自己完全羽化成一只蜻蜓。

它尝试着扇动那薄如洋葱切片的翅羽,那一瞬间,它展翅飞翔了。它飞向那玉色的明月,飞向那蓝色世界,飞向它生命里的第一片处女之地。

4

石心,一位成功而又野心勃勃的企业家,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商业巨子,而在这无数光环的背后,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疯狂的昆虫爱好者。

之所以说他是疯狂的,是因为无论在昆虫的收集还是研究方面,绝对比现今世界上研究昆虫的科学家差不了多少。他甚至有属于自己的实验室,一有空就钻进实验室。他比其他科学家多了一个最大的优势,他拥有绝对雄厚的资金来支持着他那仅存的爱好。每个月他都会借故去世界各地旅游,在表面下他是去散心看风景,孰不知他是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捕捉奇异的昆虫,以满足他内心极其变态的好奇欲。每到一处,并会斥资在那里建造一座研究所,研究当地昆虫的习性。咋看之下,这是对生物领域做出贡献的一件科学事业。可是,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知道他的伟大事业呢?那是因为这事业的背后掩藏着石心不可告人的动机。

自从石心掉进昆虫圈里后,他渐渐发现,仅仅研究昆虫的习性已经满足不了他那丧心病狂的好奇欲。他开始更深层次地探究昆虫里的奇妙世界,转而去了解昆虫的生理结构,对,就是解剖昆虫。每当抓到不同品种的昆虫,石心就亲手解剖,一旦满足了欲望之后,这些昆虫的尸体就被无情地抛弃。所以可以想象,在他的研究室里,埋了多少昆虫的生命。

其实石心从小对昆虫就有浓厚的兴趣。从小他就抓各种昆虫来玩,无论是地里的蚂蚱,还是树上的甲虫,亦或是天上的飞蛾。就连上大学,也报的是与昆虫关系密切的农林专业,然后成为一位杰出的昆虫专家。可是这些梦想都被他的爸爸打碎了。

石心的爸爸是个企业家,他怎么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去研究自己的家族事业没任何关联的昆虫学。所以在石心报考大学那天,他的爸爸就擅自替他选了经济学,买通一切关系,让他进了全国最好的私立大学,毕业后直接保送至国外继续深造。一直被严厉的爸爸打压下的石心,在当时是没有任何抵抗的勇气的,他没有任何能力,因为他的一切都是爸爸给的,如果他选择不听从,那他失去的不将仅仅是一个梦想,还会是一整个人生。所以,现在的石心与其说是在补偿少时未能完成的梦想,不如说是他在报复他的父亲,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说明一个事实:“爸,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你再也管不了我了。”甚至有一次有人问他最想解剖的东西是什么,他面不改色的回答道:“我父亲的尸体。”

可石心似乎被那种报复的快感冲昏了头,他越来越渴望解剖,也不管是那种昆虫,遇见就想抓住它,然后把它撕的四分五裂。最后他的私人医生诊断出,他得是罕见的解剖癖。

尚且存在一丝理性的石心自然明白,自己已经不能继续解剖下去,但他并未就此放弃。他有了一个新的途径释放他那病态的报复。那就是他的第一个儿子——石伍。

5

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石伍的童年肯定不会是快乐的。它充满了灰色,单调,乏味,甚至是恐惧和血色。石心是不会在石伍还在幼儿时就灌输他要成为昆虫学家的思想的,他首先要做的是要先把石伍训练成一个听话的人,严格地教育他,让他具备上流社会该有的行为,毕竟石伍最后还是要继承这个家族的。

每当石伍放学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爸爸汇报这天的学习情况,包括已做好的作业也要由爸爸亲自检查。全部无误后才能吃饭,如果有错误必须及时改正,连续犯错的,那石伍的脸上就会迎来无情的巴掌。而每次被打之后,石伍只能躲进自己那小小的斗室,抱着妈妈的照片,独自流着眼泪。他无法反抗,他还不具备反抗的意识。他逆来顺受的表现形式就是靠着墙壁抱着头,然后流泪。

石心以为只要这样继续下去就可以让石伍接受他的思想,石伍也以为他的人生就这样持续下去。是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石伍真的会变成第二个石心。

石伍在他十六岁那年被绑架了。虽然案件很快就破了,石伍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可是这件事之后,石伍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似乎重新蜕化了一般,在他的心里,某种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这件事要从石伍十六岁那年的暑假开始说起。那个暑假,班里组织去野外写生。他们选择了去城外的郊区,那里有成片的麦地,是个供写生的绝佳场所。

石伍带着绘画工具一个人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他先不急着绘画,而是要感受此时此刻盛夏的美景。一直待在都市里很少有机会接触大自然的石伍,此刻正陶醉在夏天的徐徐微风里,微风里能闻到浓浓的麦香,还有广袤的大地的气息。

一只红蜻蜓在石伍眼前飞过,犹如一道红色烈焰,迅速地抓住了石伍的眼球。石伍看着这只绯红色的昆虫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半空盘旋着,时而向下俯冲,时而停歇在麦穗上,时而又到处转圈,就像一尾游离在湖底的红色鲤鱼。石伍站了起来,他慢慢地靠近蜻蜓,仔细地观察着这只自由的动物。他看着犹如一位翩翩起舞的少女般在天空自由飞翔的红蜻蜓,有一种感触深深地冲击了石伍的心灵。这是他第一次羡慕这只小昆虫,羡慕它的自由,羡慕它的轻盈,羡慕它的勇敢。他第一次有一种感觉:如果我是这只蜻蜓该有多好,想飞的时候就飞,想歇的时候就停下来,渴的时候喝水,饿的时候吃些小虫。再也没有人可以管自己,不用什么事都要先请示答应后才能做。

蜻蜓倏地一下飞走了,石伍想追它。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捂住了石伍的嘴鼻。一阵麻痹感席卷石伍的全身,然后他昏睡了过去。

石伍慢慢睁开眼睛,周围一片灰暗,当他想起身时,发现自己正被反绑在椅子上。突然一片强光射在眼前,石伍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你醒啦。”一声沙哑的声音进入石伍的耳朵。当石伍慢慢适应亮光后,他看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自己的对面。

“你是谁?”石伍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果然是石心的儿子,被绑架了还能这么冷静,没一点惊慌的样子,还是说你是装的?”

“别说废话了,你绑架我不就是要钱吗。算你有见识,快给我爸电话吧,要多少钱他都会给,这下你如愿了吧。”

“哈哈哈。我一个老头子年近花甲,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难道死了还能带到阴曹地府去孝敬阎王爷吗?”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好看看我的脸,你没发现点什么吗。”

石伍仔细地端详着老人的脸,布满皱纹的脸和双手,像黄土高原般支离破碎。一如两口枯井的眼睛,发出的严厉的眼神,就像一只雄鹰。可就是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深刻在脑海里的一个人。

“不,没有,你到底是谁?”石伍没有底气地说着。

“认不出也是应该的,你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她,怎么会知道我是谁。你听清楚了,我是你妈妈的爸爸,我是你外公!”

果然不错。眼前的老人的眼睛,与石伍脑海里的妈妈的眼睛几乎重合在一起。可即使如此,石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外……外公,不可能,爸爸说外公早已不在人世了。”

“那个畜生当然希望我早些死,这样他也就安心了,再也没有人指责他了。我知道你不会信,我特意带了这个给你。”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本户口本和一张身份证。

“看,这是我家的户口本,里面有你妈妈的资料,只是我的身份证,你好好对对。”他一边说,一边把石伍身上的绳子解开,然后两样东西递给他。

石伍认真对照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资料,“李雪”——妈妈的名字清晰地印在上面。看来这一切是真的。

“外……外公,你真的是我的外公。”他第一次看见爸爸以外的亲人,第一次看见和妈妈最亲的亲人。

“可是,外公你为什么……”

“为什么绑架你?如果不这样,我根本没机会接近你,要知道你每次上学放学都是专机接送,平时又被关在家里出不来。我在你学校周围等待了很久才打听到你们班要去写生,所以我制定了这个计划。”

“你绝不会只是为了只见我一面才千方百计地要接近我吧,还不惜绑架我……”石伍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外公的眼睛里不再有刚才那种严厉的眼神,反而慢慢得柔和起来。

“因为我想在有生之年告诉你一件事,一个真相,你妈死去的真相。”

“妈妈死去的真相?她不是在生我时突然大出血而……死的吗?”石伍低下头,一想起妈妈是因为自己而死,不禁又难过起来。

“是你爸告诉你的吧。的确,你妈是死于大出血。可是那只是直接原因,你不知道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石伍吗?”

“不知道,爸爸从没和我谈起这个。”

“他怎么可能告诉你呢。因为你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他的第五个孩子,在你之前还有四个姐姐,你是老五,所以你是叫石伍!”

“姐姐?我还有姐姐?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我竟然还有姐姐,你骗人!”

“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爸爸知道,其他人怎么可能告诉你。”

“那……那她们现在在哪?在哪,带我去见见她们。”石伍近乎恳求地向外公说道。

外公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事实,虽然今天他的目的就是要让石伍知道真相,可是当他看到石伍那盼望看见姐姐的眼神,他的心一下就软了,他也开始变得犹豫起来,如果不让石伍知晓真相会不会更好。可是……

“你的四个姐姐,已经都死了!”

“死……外公你在说相声还是在编撰故事啊,四个人四条生命,说死就都死……”

“她们并没有出生,当她们还在你妈妈的肚子里的时候就被打掉了。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你那丧心病狂的爸爸,他只要儿子,不要女孩,当B超检查出你妈妈怀的是女孩的时候,你爸爸指示医生直接给你妈做人流。一直打掉前四胎,才生出了你。他,简直是把你妈当成生孩子的工具!”

“不!你骗人!爸爸才不是那种人,爸爸是爱妈妈的,他怎么舍得让妈妈受这种苦!不,你肯定在骗我,你一定是因为爸爸没有好好对待你,所以你编了谎言陷害我爸,让我相信你,让我同情你,然后你就可以借助我来达到你那龌龊的计划!你倒是拿出证据啊,证据在哪,你说啊!”石伍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狮子,愤怒地喷出这些字眼。

“是当年给你妈接生的医生经受不住良心的折磨,于是那这件事偷偷地告诉你妈,你妈又告诉了我。可当时已经你妈怀了你,在生你那天,接受不了事实的打击,所以大出血死去。孩子,你妈并不是因为你而死去,是因为石心那个王八蛋而万念俱灰的!孩子,你妈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内疚。”外公意味深长地抚摸一下石伍的额头,那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倾注了多少怜悯与疼惜。

“不,这一切不是真的,外公你告诉我,你刚才讲的不是真的,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外公,你回答我,这一切不是真的!”眼泪瞬间在眼眶里决堤,像两道洪流淌过石伍那张尚稚嫩的脸。

外公不语,只顾把石伍深深地拥进自己的怀里,把他的头埋进自己那温暖的胸膛,让他的热泪都涌在自己的胸口。

6

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呈现在它的眼下,夏天的晚风徐徐的吹过。刚刚羽化的它,就像一只迎风而起的雄鹰,展翅高飞。夕阳染红了天边,像一张红色泼墨。红蜻蜓在乡村的上空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留下的痕迹,就好像舞者划出的完美舞步。

从此告别了陆地,告别了笨拙的身躯,告别了种种束缚。作为处女之行,它尽情地享受着自由带来的快乐,好像空气中每个分子都填满了自由的因子。

终于还是累了,它满足地找到一块丝瓜藤,停歇在丝瓜的花瓣上。或许真的是飞累了,它竟然没有发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它自己。那双眼睛像就像只猎狗,散发着贪婪的气息。眼睛里的光变得越来越锐利,正慢慢地靠近蜻蜓。

当它发现危险在靠近想要逃离已经为时已晚,一张网从四周罩住了自己。它拼命地扇动着薄翅,想要挣脱这层樊篱。看似有无数的出口,可是却没有一个可以让你逃得出去。

7

虽然此时此刻,石心坐在石伍的对面,可对于石伍来说,爸爸就像是一位陌生人,是完全陌生的,因为他们从没熟悉过。而可悲的是,石心竟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儿子了,已经不是任由石心摆布的那个软弱的儿子,他已经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对付任何阻难也要和石心抵抗的理由。他们中间虽然只隔着一张玻璃桌子,可是现实中却是隔着天涯。

“给,这是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吧。”今天是石伍的十七岁生日,石心特意来到石伍的房间,并且带了一件礼物。

“这是……”石伍掀开覆盖在礼物上的一层红布,是一个玻璃罩,顶部留了一个气孔。一只红蜻蜓在里面挣扎着飞着,想冲破这牢笼,却到处碰壁。

有过那么一刻,石伍的心有过一刻动摇了。原来爸爸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原来爸爸还是关心自己的,原来爸爸还是能让人亲近的,原来爸爸,连自己喜欢蜻蜓都知道……它们一件一件地垒成一座金字塔,当很快就要到达顶峰的时候……

“可它不是给你玩的哦,爸爸要让你做一件事。”

一种不安的感觉传遍石伍的身体,好像一种灾难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

“爸爸要你解剖它,了解它的身体结构,写成一篇说明文给爸爸看看。”不是和你商量,是命令,除了服从,就是死亡。

金字塔轰然倒塌。一瞬间的事,在回首之间。

“不要。那太残忍!”石伍今生第一次反抗。

石心的眼神刹那间经过了两次转变:先是有点吃惊,然后是愤怒。

“幼稚!在这里还没有轮到你说不的时候。”说完石心撇开椅子欲要走,他听见石伍近乎呐喊地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这句“为什么”其实代表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我不仅要把你培养成一流的企业家,更重要的是想让你成为一名世界顶级的昆虫学家。那可是爸爸多年的愿望,我希望你能替我实现。”

“错了,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的梦想永远只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可以承担你的梦想,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愿意实现替你实现,你怎么就不问问我的梦想!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是你手中的提线木偶,你不要把任何人都当做自己达到目的的工具,行吗爸!”

石心面对石伍站着,久久没说话。他往门口走去,在到达门口时,他说道:“下周要举行石氏集团建立60周年庆典,你和我一起出席,我要宣布让你正式成为集团的接班人,在这之前你最好别给我惹事,我会派人看紧你的,别给我耍花样。”石心头也不回的讲完这些话,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原来结果还是一样,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什么。那么就……

“我不会让你和我一样的。”石伍看着玻璃罩中的红蜻蜓——那个现在的自己。

8

跑,拼命地跑,他拼命地朝出口跑去……

周年庆典在石氏集团大厦前的广场举行,前来参加的嘉宾除了生意上的伙伴,还有很多上流社会的大人物,另外某些明星大腕也加盟助阵,甚至政界的人物也有到场。如今“官商合作”早已不在是新鲜事,它发霉得就像自家阁楼上积了灰的地板。

离庆典开始只差二十分钟了,这时只见石心的私人秘书悄悄地胆战心惊地来到石心身边,对他说:“董事长,不好了,少爷他,不见了……”

“什么!不是让你们看紧他的吗,这么多人就看不好一个小毛孩?”董事长闻言以尽最大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怒斥道。

“少爷突然说肚子痛,然后就昏倒在地,我们慌了,匆匆忙忙地去叫医生过来,结果少爷就不见了……”

“都是一群蠢货!还不快去找,找不到你们都别来见我!”

秘书灰溜溜地跑了,石心握紧了拳头说道:“石伍,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还在跑,继续跑,离出口就只差一点点了,加油啊,他在心底暗暗说道。

“庆典马上开始,请现场嘉宾安静,接下来有请石氏集团董事长石心先生上场讲话,有请。”

司仪游刃有余的主持后,石心在一片掌声中走上广场。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谢谢大家。首先要谢谢大家可以抽空来参加石氏集团60周年纪念庆典,石氏集团能有今天的成就与大家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谢谢大家!那么接下来……”不知为什么,现场有人开始骚动起来,甚至有些女嘉宾尖叫起来,他们都朝大厦顶层看去。石心不得不停下讲话,也跟着看向顶层,霎那间,话筒在他手里滑落。

终于到达了终点,他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这是石伍第一次来到大厦的顶楼。这里的视野比得上上海的东方明珠塔,好像全世界都在脚下。一片绛红色火烧云像一匹华丽的锦绣织在天边。

石伍一步一步地向着边缘走去,手里捧着那瓶玻璃罩。他低头看着底下,他看见人群已经不安起来,他搜寻到石心的身影,然后凝视着他,他不知道石心现在是什么感受,但他知道他自己此时是很平静的。

人群在躁动,有人在拨打120,有人在拨打110,而更多的人正一边看着底下的石心,一边看着上面的石伍,他们用期待一个结局的眼神看着这对父子俩。

石心站立着,眼睛一直盯着石伍。他平静着,或者说他在努力使自己平静。他始终还是不相信石伍会做这样的事,或许他在努力使自己相信石伍不会做这样的事。

石伍把玻璃罩拿到眼前,然后像在呵护一位婴儿一样地对蜻蜓说:“你自由了,飞吧!”接着他打开玻璃罩,红蜻蜓迅速地飞了出去。

石伍看着红蜻蜓飞向了远方,朝着那轮夕阳飞去,那是一个神秘的国度,一个自由的国度。最后,石伍纵身一跃。

金色的阳光洒满四周,石伍好像跳进了一湖橙汁,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