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乐见儿媳
温暖的小故事,从中可以看出老乐的憨厚和这个未来儿媳的善良。文字很具有生活气息,画面感很好,推荐共赏!
汗珠儿顺着鬓角沿着那纵横交错的渠道三拐五折竟流到了老乐的嘴里。他两手泥巴,没法 擦,也不愿意擦,抿抿嘴咽下去啦,咂一下,咸的——不,甜丝丝的。
坐北朝南的向阳院里,东南角是一大堆稻草,稻草旁边还有一垛豆草,豆草垛的四周围满了苇子,苇缨纷纷扬扬飘下来,简直像下雪。搁往年,这,早剪去换盐去喽。如今却自在的飘到老乐鼻孔里去喽。像有个小虫在蠕动,怪痒痒的,可他两手水泥,没法捏,他也不愿捏,痒痒得好受,恣!
院子南边靠墙是个猪圈。圈里有一头母猪,十个小猪崽,个个油光光,胖乎乎,欢蹦蹦。此刻十个小家伙吃饱了食正在母猪身上戏耍呢:你拱我一头,我拱你一头,互相争着拱母猪那肥嘟嘟的奶头。母猪呢,脸朝上,四蹄翘起正优哉游哉的享受着天伦之乐,嘴里还不停的哼着小曲。搁往常老乐嫌母猪哼哼唧唧的噪声聒耳,总要吼它几句。可现在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小夜曲,好抒情,好温馨。他想多听一会,可他抽不开身。这可不像往年一听到猪叫,就心烦:猪叫就是饿了,饿了就要喂食,没有食喂,能不心烦?一烦就呵斥它们。可现在他不想喝住它们。前年也喂了个壳子(老母猪),瘦得只剩下骨头架,下了三个崽,没撑三天死了一对半,它娘没奶呀。眼下这声音多顺耳。
院墙西边是个羊铺,里面拴着两只老绵羊。它们各有一对儿女。此刻它老姊妹俩正脸对着脸卧在一块,舌尖舔着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在喁喁私语:院里搭起了一个个碉堡,搞啥名堂?两只羯羊把前蹄搭在栏门上,把头伸出栅外,咩咩的叫着,一声比一声响。大概是叫主人放它们出去溜溜吧。老乐正站在门口欣赏自己的杰作呢。没有,他也不愿喝住它们:那年喂的一个绵羊下了两个羔,没出满月就连老羊一块卖了,二儿媳急着要彩礼呀。这羊羔多好玩。
放眼望去,只有院子中间是个宽阔的“平原”,如今,这“平原”也不再平了:一个个“碉堡”林立。这“碉堡”大的直径有一米八,高有一米五;小的直径也有八十,高一米。大的四周是四个小的,正好形成“子母堡”。大的装一千五,小的也能装一千,这样算来,五口人,一五得五,二五一十,六千斤,中!差不多能盛下。还是这家伙保险,400号水泥,两公分厚,别说老鼠,就是穿山甲也难盗走一粒粮食。老乐从嘴角流出一股笑意。
“好囤!好囤!”老乐正然眯着眼算计着,大门闪开了一条缝,露出了留着一撮毛的圆脑袋,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夏晨荷叶上滚动的水珠。他见爷爷正背着手在那里下神,便一闪身进了院,直奔羊圈走去。到那里,二话没说,三下两下把个羊圈门给弄开了,四个羊羔忽的一下窜了出来。他又走到猪圈门,把挡板一放,十个猪崽可撒欢了。老乐还没顺过眼来,这十个猪崽、四个羊羔早已闹开了:羊抵羊,猪追猪;猪戏羊,羊闹猪,唧唧哇哇,咩咩乱叫,好不热闹!
“龟孙羔子,净捣蛋!还不给我撵进圏?”老乐对他这个调皮的孙子一点办法也没有,气急了也不过骂一句。孙子逗逗呢,不光不往圈里撵,反而乱哄,这十四个生灵子,叫他弄得满院都是。老乐气得干跺脚,一个也撵不进去。也巧,有个猪崽,跑到兔子窝门口,闹去了。只几下,把门给拱开了。好了这二十几个小白兔“哧溜”一下,全部出来参加“舞会”了。又有几个兔子跳到了正下蛋的鸡窝上,把正下蛋的几个母鸡给吓飞了,这下更热闹啦:满院鸡飞兔舞、猪羊追逐。
一院子,雪白的兔,灰白的羊,炭黑的猪,花毛的鸡可把老乐忙乱爪子啦:忽东忽西,忽南忽北,乱得猪进羊圈,羊进猪窝;兔进鸡圈,鸡进兔窝;撵进猪,跑出来羊,撵进羊跑出来猪;关上兔们,飞了鸡,堵上鸡窝,跑出来兔。一会功夫,把个老乐累得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逗逗呢,还是瞎抓胡闹,趁打热胡闹。
老乐正急得抓耳挠腮,忽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不是东头的二妹吗?“来,快来,二妹,帮帮老哥的忙,都是这个贼龟孙的事!”他一边招呼着门口的二妹妹,一边骂着逗逗。
“二妹子”倒也不推辞脸略一红,便进了院,帮助老乐大战鸡兔羊猪。
“扑扑通通”好一阵子,开了锅似的院子才静了下来。老乐拿着脸盆,一边舀水,一边说:“看把“二妹子”给累的,逗逗快给姑奶奶搬椅子。刚穿上的新衣服弄得都是猪粪羊屎,嘿嘿,谁买的?对象吧。嘿嘿,嘿嘿……”他舀好水,两声“嘿嘿”还没落地,见“二妹子”想推车走,老乐忙喊:“逗逗,快拉您姑奶奶洗洗手,我拿香胰子去。”逗逗呢,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爷,你认错人啦。”从自行车那边飘过来轻柔的回答。
一听话音,老乐傻眼了,驴头不叫驴头,叫长脸。不对呀,二妹子大忽来嗨的脾气,说话从来都给敲锣一样,个头差不多高,就是细条一些。老乐来不及多想,把两只老眼瞪出眶外:“嘿嘿,对不起,嘿嘿,姑娘,抓了你的苦差。逗逗端水来,叫姑姑洗洗手。”老乐翻过来粗糙的手背揉揉眼一看:“都怪我,都怪我,嘿嘿。”嘴里嘿嘿着,肉皮还是绷得紧紧的。
“大爷,”姑娘有点害羞,理了理额前的刘海,眼瞅着脚尖,“我想给你打听个人。”
“谁?姑娘,这附近三村五庄谁家锅门口朝哪,我都知道,你问吧。”老乐一脸得意的样子。
“乐平。”姑娘说。
“嗯……知……道。”老乐张开的嘴最再也合不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家怎样?”
老乐像失去了机关的木偶人一样,一下子定住了,刚才那热乎劲,全没了,变得从头凉到脚后跟。“天哪,这不是打听我儿子的媒来了?”他头脑嗡嗡你的直响,嗓子眼像堵上了棉花,嘴唇上下颤动着,张开合不上,合上张不开:“嗯……嗯……他家吗?怎么……好……不……不好……嘿……”汗珠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密密麻麻一脸。
老乐已年近七十,大儿三十多,成家早;二儿娶妻正赶上风头,别人说他是每斤20元的价买来的儿媳;轮到小三,已是一腚两肋巴账,没人敢迈迈门槛。谁知,十年河东刚转河西,这三小子又烧洋包:这个不好,那个不如意,硬是迟迟不定。一恼,老乐赌咒发誓再不问他的事,让他一辈子搂着大腿睡。前几天小子倒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中学时的同学,没想到会这么快,又是亲自来打听。“这……这……怎么说呢?”老乐着实犯了愁。
烂了的水泥缸,猪粪,羊屎蛋,鸡糖哄,不成型的一堆堆水泥。“二妹子”,“对象买的吧”。“姑娘”。该死了!瞎说什么啊!老乐的脑子像炸了一样,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鬓角的几根青筋,蹦蹦的跳。“给未来的儿媳说这些吗?”老乐真的犯难了。
崭新的凤凰自行车。淡绿的可体的上衣,闪着光的条缝分明的咖啡色的裤子,红而不艳的毛茸茸的围巾。啊……是她。“姑娘”、“二妹子”。人家不说老子憨,儿子呢,还能精哪去?得了,这媒让自己给吹了。
此时的老乐过于紧张了,全身的每根神经都像再紧就会断的弦。结结巴巴,哼哼唧唧了一阵子还是那一个字:我……
姑娘从老乐的密密麻麻的汗珠颤抖的嘴唇突起的青筋支支吾吾的对答已猜出了几分奥秘,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老乐呢,真像一个结巴子,又被人憋了一下。好一阵子,才冒出一句话:“就这一摊子!”搓掉了猪屎水泥的双手向两侧一摊,像一个家庭妇女给人诉说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几乎掉光牙的嘴张着,松弛的眼皮,紧紧的蹦起眼里闪出后悔、失望、期待的光,“嘿……”
细心的姑娘从老乐这没头没脑的话里得出了结论:这就是乐平的家。白皙的脸上飞出两片红晕,面对眼前这个憨厚老实巴交的老人,“乱七八糟”的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穷干净,富邋遢嘛!”姑娘发出一声蜜般的微笑。
啊,穷干净,富邋遢。笑。老乐像呷了一口白酒舍不得咽下去噙在嘴里久久的品味着,咂磨着。人家不嫌嘛,“嘿……嘿……人家这不是夸自己的家嘛……嘿嘿……人家这不是喜欢这个家吗?
姑娘被老乐这三声偷偷的“嘿嘿”,引得绷不住嘴了,“咯咯咯”的笑开了,刚想正式的笑,又怕失礼,便来了个“急刹车”,她这么一“急刹车”,老乐可忍不住了,索性亮开那粗犷的嗓门,“哈哈……”开怀大笑起来。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逗逗,看爷爷大笑起来,姑姑也抿着嘴笑,一下子跑上去抱住姑姑,用头盯顶着,嘻嘻的笑起来。姑娘弯下腰搂着逗逗的头,也格格的笑了起来。老乐呢,这下笑得更欢,更响了。
紧绷的神经,全恢复了弹性,提到嗓门的心,回到了原处。密密麻麻的汗珠移了位置,挂在了眼角;脸皮上的肌肉轻快的跳着,像合拢的纸扇,最后聚于一点,“啪”把汗珠挤掉了。此刻的每根血管,都像灌满了蜜。流动的是甜甜的笑:“哈哈哈哈……”
空气在笑声里抖动着,“格格格……”,“嘻嘻嘻……”“哈哈哈……”空气的每一个分子似乎都被这从心底里溢出的笑给笑化了。
小小的庭院里,充盈着欢快的、粗犷的笑。院子里盛不下,又向四外扩展着、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