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

长离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5-07 21:33 责任编辑:冰城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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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优美,情节流畅,故事构架完整,转折也颇为跌宕。出彩的是各个人物的塑造,复杂的人物关系,各个人物的出场和性格把握得较好。中间那段歌词有些突兀,稍稍影响整体美感。欣赏精彩故事,期待更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题记

(一)随缘

青山白水,幽林古刹。

“古丹寺”内岚烟袅袅,檀香四溢,远处飞鸟啾啾,林风簌簌。

白眉老和尚盘膝坐于蒲团,垂着首,双目微合,爬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

对面,一个青衫落拓的年轻人负手而立。他没有荣曜秋菊的颜容,亦无翩若惊鸿的气度,然那双黑瞳清亮赛雪,挟着一丝穿透人心的微芒,令人神驰。

两人不眠不休,已对峙八个时辰。自年轻人踏入的一刻起,未有人言语。因为说话就要消耗精神,体力,气势上也会落于下风。

许久,白眉老僧终于先开口:“檀越可为出家而来?”

“是。”年轻人道。

“老衲从不收徒。”

“是。”

“那为何还要来?”

“我早已回答。”

“何时?”

“方才。”

“哦?”

“佛家讲究缘法,昔日佛祖弟子迦叶拈花一笑,禅宗二祖慧可无声之答皆为顺其自然。菩提无树,明镜非台,相逢是缘,又何必多问。”

老和尚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慵懒的目光似瞬间绽出了神采:“好。贫僧心一,收你为徒。赐你法名——随缘。”

(二)宿醉

冬至,泛寒。

梅花树下,落英,酒盏,璧人已醉。

两个丫鬟俏立在旁,轻唤:“小姐,醉了么?”

大小姐面色晕红,如染蔻丹,迷迷糊糊摆了摆手,喃喃道:“酒,给我酒……”

两个丫鬟见她迷醉相视一笑,缓步上前。同时,各自将手伸入怀中。

刀!两柄耀眼的弯刀!

这一刺从左右两个方向闪电而至,又是杀醉生梦死之人,所以绝难失手。

刀锋掠过,惊鸿一瞥。

一叶梅花悄然落地,死的却是丫鬟。

“慕容星。即使我不救你,你也不会被杀。别装了。”温酒的暖炉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少年。他抱剑而立,笑容就像这个冬天里的春风。

伏在石案上的人果然缓缓支起身子,也笑了:“那你为何多管闲事?”

少年举起酒盏中的残酒,眯眼道:“来者是客。想痛快地喝主人家的酒,便须代主人家做点事。”

慕容星叹了口气:“难怪人家说‘剑痴’温子云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酒鬼,今天算是信了。”

温子云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不,说到又爱又恨,谁及得上你这武林第一世家的千金。聪明伶俐,人又生得美。愿意为你死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慕容星眼波流动,柔声道:“那你算不算这八百中的一个?”

温子云哈哈大笑:“我还不想死。”

慕容星道:“那你想怎么样?”

温子云正色道:“我是替一个人来保护你的。神木宫的人最近对你动手多次都失败了,但他还是不放心。”

慕容星闻言忽然怔住,竟全身颤抖起来:“他……你说的是他。不,不要!谁要他保护!”

温子云没想到一向镇定如她也有如此失态之时,心中惊疑:他与她究竟有何渊源?

正愣时,却见慕容星似失神般嗫喏道:“他不是出家了么,不是四大皆空了么。不是说我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么。那,那为何还要叫人来假惺惺保护我……”说着说着,眼眶渐渐湿润,转身向梅花林深处走去。

倩影流光,在这落樱纷飞的深冬里似一支婉转清丽的歌。

温子云目送她离开,淡笑举杯,烈酒下肚。

酒盏依旧温热,酒也是上好的竹叶青。可为何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决定宿醉。

(三)神木宫

极北一大片白森林里,一座巍峨高大的宫殿拔地而起。这座宫殿的外形构造很奇特,左右两边共四棵立柱皆由松木所制,且保留着原始的根茎叶。而每两棵立柱之间相隔百里,以致在树梢远眺而去,目尤不能及。但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瞧见宫殿中间隽秀的三个字:神木宫。

宫内一个身着蓝衣,头戴玉冠的中年美女卓然坐在大殿高处的寒椅上。她身形挺直,双峰傲立,一举一动是那么完美优雅,浑身散发出王者之气。殿下百来个女子规规矩矩列为两排,低眉垂目。

她身旁站着两个少女。左边的少女凤眼红衫,额头有条明显的疤痕,但瑕不掩瑜,瞧着仍是娇俏动人。右边一个蒙着白纱的紫衣少女,双瞳剪水,却似含着落花般的幽柔,右手搭在左手背上,宫绦自两条雪白的藕臂中流水般垂下,远观去就如水墨画里的人儿。

“紫陌。本宫素知你足不出户却能知天下事。大战在即,你对当今武林大势有何看法?”蓝衣的中年美女朝身旁的紫衣少女望去。

“宫主。”紫陌敛裾一福,淡淡道,“当今武林三分,东南慕容山庄,西蜀弄月教和我们漠北神木宫三大势力这些年为争霸武林常年血战。如今表面上慕容山庄庄主离奇死亡实力大减,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继位的慕容星也非善徒,故不可小觑。”

她正要往下说,忽闻一人插嘴道:“慕容出丧,正是剿灭它的大好时机。我看你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恐怕还是为了慕容山庄出家的大公子吧。”说话的人正是神木宫主左侧凤眼红杉的女子。

紫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没有再接着说话。

这时神木宫主长袖一挥,轻叱:“红尘,前事再也休提。紫陌继续说。”红尘咬了咬牙,斜了紫陌一眼,不敢再说。

紫陌的目光仍是那么幽柔,仰望大殿上空,轻声道:“至于弄月教,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实力隐而不发,深不可测。没有人知道他们教里的人长什么样,知道的大多死了。但教主尹天却喜黄老之术,据说几个月前远渡仙山寻药,如今教务都交由其义子花弄影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法王管理,可谓群龙无首。”

神木宫主摇头道:“可惜现今仍不能发兵。”

紫陌点头:“是。此时正如东汉末年的三国,咱们曹魏,他们蜀吴。他们合纵连横,我们若倾力攻打任何一处,必会连番受挫。”

神木宫主道:“可有良策破敌?”

紫陌道:“我有两计,用一可安天下。”

红尘听她那么说,暗中“呸”了一声。神木宫主眼光锐利,斜睨了她一眼。

紫陌却似什么都没瞧见,接着道:“一是休养生息,待十年之后神木宫实力必能以一敌二,到时分兵两路,即可一举歼灭。”

神木宫主起身,抚着微白的鬓发叹道:“不。本宫的梦想就是如武皇帝一般,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令天下女子不必栖身在臭男人之下,须得要越快越好!”

紫陌道:“那么只有第二种了。由我去找随缘和尚,让他出面停止慕容山庄一切活动。随后宫主亲率宫中弟子杀至弄月教总坛。”

此言一出,本来一片宁静的宫中顿时泛起了几丝嘈杂。红尘更是立道:“你纵是随缘和尚的情人,那也是过去之事。再说人已出家,怎么会再出面执掌慕容山庄?又怎么会听你的不去救援弄月教?”

“他会听我的。”紫陌的语气仍是那么波澜不惊。话毕静静地凝视着神木宫主。

神木宫主沉默。半晌,终于缓缓道:“好。红尘与你同去。”

红尘讶得快跳起来:“宫主,执行任务我从不和她合作的……。”

神木宫主冷着脸:“这是命令。”拂袖而去。

紫陌幽柔的目光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痴痴守了半刻,随即一步步向宫外走去。耳畔是红尘在后面尖声叫嚷:“等等我,清高给谁看呢!”

(四)梅花落

“温子云,你为何愿冒死护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是你朋友?”

“不是。”

“那你为何要答应他。”

“因为我要杀他。”

“嗯?”

“我要堂堂正正打赢他,只能和他决斗。”

“他不随便和人决斗的。”

“是。所以他开出条件,要慕容星三个月内安然无恙。”

“唔……也就是说三个月内我活着,你两就必须死一个。”

半晌沉默。

慕容山庄的花园里梅花盛放,暗香像情人的呼吸,温柔地依偎在山庄的空气中。一座座琼楼玉宇鳞次栉比,不时有漂亮的丫鬟谈笑着穿行而过,如蝴蝶穿丛,美不胜收。

慕容星伏在石案上,案上依然和往日一样摆满琼浆玉露。

温子云坐在一侧,看着她一杯一杯地饮,笑问:“没见过女孩子家像你那么爱喝酒的。两个月了,你已喝光了一般酒鬼一年要喝的酒。”

慕容星双颊微红,呸了一声:“若非你也是好酒鬼,我才不会留你到现在。”

温子云道:“既然你已留我到现在,那我们就是朋友。”

慕容星红着脸,轻声道:“或许。”

温子云看着她微醉的表情,好奇道:“我一直想问,男人喝酒是为了壮胆,女人喝酒是为了什么?”

慕容星吃吃答道:“为了给男人机会呀。”

温子云苦笑:“那么你给的机会实在不少。”举起酒杯,灌了个满怀。

慕容星瞧他有趣,也随着啜了一口酒杯。或是喝的太多了,衣袖掠过之处,一不小心将酒盏打翻。酒洒落在她雪白的衣衫上,淡淡的酒气瞬间融入了梅香。

温子云见状起身,失笑:“我替你拿布去。免得你待会儿烂醉时又泼得我满身都是。”转身欲走,却被一只细腻温润的小手抓住了手腕。

温子云愣住。

慕容星趴在案上,幽幽道:“不要走好么。哥哥和爹爹都走了,你若也离开,那么我,我只好也随你走……”说着说着握着他的手一下子耷拉下来,头也埋进了臂弯之中,竟是睡着了。

温子云这才松了口气:“大小姐,你可吓死我了。”话说间把自己身上的鹅毛大氅脱下覆在了她身上,然后将其拦腰抱起,向闺房走去。慕容星蜷缩着身子,头倚靠在温子云胸口,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像只慵懒的波斯猫。

房内炉火熊熊,劈啪作响。

温子云轻轻将她的头垫在软枕之上,又将身子摆正,最后蹑手蹑脚地替她褪下了沾满花瓣和雪水的短靴。

她的呼吸渐渐匀长起来,不时发出轻微的呓语。炉火照耀下,将她半边面庞勾勒出来:那轮廓竟是奇美,长长的睫毛被火光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衣领微微后褪,露出半截修颈,莹白细腻,宛如牙雕玉琢,也被那橘黄色的灯光浸染的有着说不出的韵致。

温子云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外。

门外斜阳残照,梅香氤氲,雪花纷纷。

他自腰间拿出长箫,一转平时嬉笑的神情,轻轻吹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箫声轻柔疏淡,情思缱绻,点点滴滴地滑入了慕容星的梦乡。

(五)花弄影

新月如勾。

远处几只野马有的低头吃草,有的扬首长嘶。风声呼啸,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特有的咸味。

白玉盘下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迎风伫立在汪汪一片草原上,嘴角挂着一抹暖人的微笑。他手执长箫,唇边溢出的曲调高旷疏远,有着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磅礴。可偏偏曲声偶尔又如掬在手心的落红,薄薄的沁人心脾。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四个身着青、白、朱、黄颜色劲装打扮的人飞驰而来。然将靠近之时,青衣汉子忽然拦住众人,沙哑的声音道:“花少在吹萧时,还是莫打扰为好。”

白衣汉子刹住了马,一双铜眼瞪得老大,不满道:“又不是教主!青龙你也太惯着花少了。玄武老弟,朱雀妹妹,你们说是不是!”

玄武结巴道:“这……白虎大哥……我,我都听你们的。”话未毕,身侧朱衣少女便已拧着他的耳朵嚷道:“你怎么老这么没出息呀?气死人了!”玄武一脸可怜,虽被弄得疼痛非常,却连一声都没敢吭。青龙瞧着他们直摇头,白虎却叉腰大笑起来。

正笑着,四人忽见一道白影自眼角一闪,飘然落在眼前。

正是他们口中的“花少”。他握箫的手移至胸前,微微哈腰:“花弄影见过青伯伯,白伯伯,玄大哥,朱姐姐。”

青龙忙扶起他:“你乃教主义子,无须向我等行礼。我们此来是想问,你以温子云的身份接近随缘和尚是否已打听出慕容家宝藏所在?”

花弄影道:“在我看来当下局势我们只能联手慕容山庄对抗神木宫而不应窃取其宝藏。所以我也没向他打听。况且如今我答应他保护慕容星,就一定要做到。”

白虎一听大怒,喝道:“若夺得那慕容家的宝藏,洒家便可与神水宫一决雌雄!花弄影你要清楚自己来此是做什么的!”

花弄影微笑不语。

朱雀连忙拽了拽白虎的衣袖,解围:“花少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稍安勿躁的好。”青龙沙哑的声音接道:“没错。花少断不会不顾弄月教的安危,白虎你就少说几句。”玄武本也想规劝,可话到嘴边又悻悻然收回。

众人难犯,白虎只能“哼”了一声,甩过头去。

就在同时间,四人眼前又是一道白光掠过,似雁渡寒潭,疾如迅雷。待反应过来,花弄影早已消失不见。然而月亮之上传来话语:四位法王放心,弄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我料近期神木宫必有所动,烦请诸位速回本坛召集教众,准备迎战!

人已远去,余音不绝。玄武目瞪口呆:“花少他,他轻功和内力都可媲美教主了。”青龙仰首望月,摇头道:“不。恐怕已青出于蓝。”

(六)前事因

青灯古佛。

古丹寺里年轻和尚正与白眉老和尚弈棋。

他们一身古朴的装束,看起来是那么得平凡简单,却莫名其秒给人一种“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的感觉。

棋内杀气冲天,可两人都是一脸平静。难道铁马金戈,梦回吹角,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浮云尘滓?

棋至中盘,黑白各半,正是难解难分。白眉老和尚却突然置下子,起身要走。

随缘道:“师父,此局未完。”

心一和尚捋了捋白眉,手指门外:“此局老衲已败。你的朋友已来。”

随缘的目光亮如星辰,点头躬身:“承让。”

心一的身影消失时,温子云才一步步微笑着晃进来。

温子云看着棋局:“没想到随缘大师下棋如此专注,人来都不知。”

随缘抬头:“决斗之期未到。你不护着她,来见我作甚?”

温子云哈哈笑道:“只不过是想你了,顺便来问你件事。”

随缘道:“我知你要问什么,无可奉告。”

温子云道:“我还没问,你怎知道。”

随缘突然站起身来,犀利的目光凝住了温子云的脸庞,仿佛一把利刃从目中穿透,直刺对方心房。温子云竟也毫不避讳,迎上了他的目光,嘴角噙着招牌式的微笑,浑身溢满春风般温暖的气场。

相视许久,随缘才叹了口气道:“你只不过想问我和慕容星究竟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瓜葛,对吗?”

温子云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随缘掸了掸青色僧衣上的灰尘,缓步向寺外走去。

已然入夜,高山之上,远眺处可见万家灯火。庙外是一条小溪和一方广袤无边的紫竹林。伴着黑夜闪烁的萤火,紫竹林竹叶翻飞,流水汩汩东流。

随缘就站在水泉旁,背对着温子云侃侃而谈:“其实,我本名叫慕容云,是慕容家的大公子。星儿是我亲妹妹。我们从小青梅竹马,相谈甚欢。九岁那年,母亲为神木宫所杀,父亲忙于复仇和武林大事在外奔走与我们聚少离多,而且据说因为思念母亲过度他得了一种会传染的奇病,我们更难与他相见。所以自此以后,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她相依为命,星儿很依赖我,而我也极疼她。直到她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月圆之夜……”

温子云脸色一变,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个一个字道:“难道你们?”

随缘点了点头:“我们相爱了。”

温子云突然有种晕眩的感觉,话上喉头,却咽下一口口水,不再多言。

随缘接着道:“后来,我们感情渐好,出双入对。终有一天,这样的异变被父亲发现。他勃然大怒,竟要杀死星儿,我替她挨了一刀。记得那天她抱着我,依然嘶声喊着“我不后悔,我不后悔”。父亲更怒,挥刀再向星儿杀去。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来了一个女子,她叫紫陌,一个我毕身都难以忘记的女子,她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样样皆通,而且心窍通灵,堪称女诸葛。她是来替父亲治病的,却在父亲要杀星儿时用银针封住了他的穴道救了星儿一命。可不幸的是,父亲或因受打击过大,竟然在那晚夜里盍然长逝。在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也就在那一刻,我决定离开慕容山庄,离开慕容星。我想,山盟海誓终是抵不过世俗的流言,也终斩不断宿命的羁绊。”

温子云长嘘了口气:“你做的没错。那么,之后你就来此出家了?”

随缘摇头,仰望苍穹:“我本性洒脱,怎么可能轻易看破红尘。后来,我和紫陌结伴同行,寄情山水,广游江湖。一方面是想淡忘过去重新开始,另一方面想让星儿死心。事实上,我真的爱上了紫陌。如果说对星儿是怜惜和心疼,那么对紫陌就是欣赏和爱恋。可惜苍天弄人,直到后来我无意中见到她和神木宫主见面,才得知紫陌是负责在我身边监视的密探,也是当初神木宫派去刺杀我爹的人。当时我爹虽命不久矣,然是那晚她用银针催化了病情将他致死。自此我才觉得了无生趣,寂然出家。”

“那,你杀了她?”温子云好奇问道。

随缘笑了。

他很少笑,笑的时候就像子夜里的凄迷的黑洞,让人捉摸不定。

温子云望着他,突然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道你不会杀她的。”

随缘转过身来,问:“你怎么知道?”

温子云笑了笑,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随缘没有再多说。朋友两个字已足以代替千言万语。

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懂你。因为是朋友,所以我理解。

(七)别亦难

紫陌和红尘远远瞧见温子云和随缘和尚在溪边畅谈。

红尘咬牙道:“要去的赶紧!你该不会旧情复燃,改变主意了罢?”

紫陌道:“随缘和尚很少笑。现在他笑了,必在谈些不希望别人听见的东西,故须等候。还有,你不能去。”

红尘的凤眼中怒意横生:“凭什么我不能去?宫主叫我等一同处理此事,你想邀功?”

紫陌清丽的容颜古井无波,淡淡重复道:“你不能去。”

“我就是瞧不惯你这副自命清高的样子!你不让我去,我非去不可。”红尘步子已迈出。可正要迈第二步,突觉浑身发软,竟不能动弹了。

紫陌道:“现在我要去了,你在这等着。我出来的时候,你的穴道应该刚刚能解开。到时我们就可打道回府。”话说间她窈窕的身影已融入了清冷的月色,这一刹,红尘注视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就像黑夜里最美的幽灵。

时光荏苒,月色西斜。转眼已近三更。

不知过了多久,紫陌归来。

她的眼神依旧如落花般幽柔,长发飘逸。可眼眶里似乎有晶莹的露珠在闪烁,整个人也似虚脱了一般,孤独地驻立在漆黑夜幕之下。

这时候红尘的穴道果然解开,见状奇道:“你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紫陌轻轻抹了抹脸颊,道:“没事,任务已完成,我们走。”

红尘狐疑,大声道:“真的完成了?你应该很清楚没有完成任务的后果,我可不想跟你受累!”

紫陌不再言语,径自离开。

红尘想了想也是无奈,狠狠跺了跺脚,也只好随她走去。

庙内随缘和尚左手执着念珠,手中不停,眼睛却痴痴盯着紫陌离去的方向。直到视线被她的倩影带的老远老远,才失神地静静回屋。

一进屋,他便执起狼毫,挥毫泼墨,写下: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谁也无法形容随缘此刻的表情,天上地下,黄泉幽谷你再也找不到如他此时一般的表情。那是风沙的怒吼,那是断崖的坚守,那是剑锋过后仰望月夜眉间的寂寞;那是痛彻心扉,如泣如诉,吞入断肠无法言说的悲恸。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表情被白眉老僧在暗中看到了。

次日拂晓,随缘就发现心一大师已离开古丹寺。他只在如来佛像下发现了一张墨痕尤未风干的字条,上书:

徒儿尘俗未了,来日必生大事。为师将云游四方,广释佛法。万法皆空,来去随缘。万望珍重。

(八)入套

三日之后。

众人皆离,寺庙内只剩随缘一人。他便干脆叫工匠来,将古丹寺更名为“孤单寺”。恐怕这一改名,再也不会有善男信女前来烧香拜佛。

可今天却又来了人——慕容星。温子云微笑着站在她身后,像个称职的护卫。

“是你叫我们来的?”慕容星的语气冰冷得让温子云吓了一跳。他从没听过慕容星用这足足冻死一百只北极熊的语气说话。

随缘侧头瞧着十八罗汉的佛像,道:“是。我要跟你们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神木宫已全军出动攻打弄月教,慕容山庄须火速救援,不然唇亡齿寒,必死无疑。”

温子云脸色不变,问:“你怎么知道的。”

慕容星冷笑:“他分明是胡说!一个秃驴能知道什么。”这时,忽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冲进寺庙喘息着道:“庄主不好了,探子来报,昨夜在弄月教各个分坛附近一百里都发现了成群的神木宫旗帜!”

“什么?”慕容星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温子云笑了:“出家人果然不打诳语。”

慕容星瞪了他一眼,对来报的人下令:“你听好,火速召集慕容山庄旗下九寨十八部的人,由大将慕容枫率领,星夜赶往弄月教救援!”那人应诺,飞速而去。

随缘吸了口凉气:“看来你长大了。情报网的构建也成熟了许多。”

慕容星斜斜地凝视着他,寒声道:“所以用不着你再操心了。”转身出寺。

随缘缓缓地转动着手心的佛珠,低声嗫喏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我又怎么能怪你……”

温子云拍了拍他的肩,露出春风般的笑容:“慕容山庄有什么情况我会随时通知你。你放心。没到你我决战之时,她绝不会少一根头发。”身子一掠,杳无踪迹。

(九)瞒天过海

破晓,慕容山庄。

今晨的风刮得格外大,阴霾的穹宇中隐约能听见短促低沉的雷鸣。天地之间,大有山雨来风满楼的架势。

山庄朱红色的大铁门下布满了众多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显然是昨夜援救弄月教的部队所留下。

慕容星和温子云执剑站在慕容山庄的大庭院中,仿佛两粒微尘。

梅花满天,风中凝着雨点。

慕容星剑尖指向他,道:“拔剑吧。决斗过后我就可以安心前往弄月教。”

温子云苦笑:“你真要替他决斗?你不是很恨他么。”

慕容星咬了咬粉唇:“你懂得人为什么会恨?”

温子云不说话了。若没有刻骨的爱,又何来深切的恨?

这一刻,慕容星的剑虽未刺出,他的心已疼痛起来。

正当此际,一个声音响彻苍穹:“慕容星。今日便是慕容山庄覆灭之日,你就引颈就戮吧!”声虽是女声,却挟着胸藏万机,包含宇内的霸气。

大门之外一个头戴玉冠,蓝衣华服的中年美女飘然而至。她踏雪无痕,身如鬼魅,霎那已从门外掠入前庭。

同时间,慕容山庄四围响起震天动地的杀声,周遭的宫墙之上迅雷般窜出成群的女弓弩手,弩手后面黑压压一片剑气,显然是护卫弩手的剑客。没想到弹指之间,寂静孤廖的慕容山庄变得热闹紧张。

温子云和慕容星脸色俱是一变,心中惊疑更是难以想象,异口同声:“神木宫主!”

这时,一个额头有疤,凤眼红杉的少女从铁门外走入,边走边笑道:“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笨蛋!宫主神机妙算,在弄月教附近故布疑阵引你们前去救援,然后声东击西趁虚杀入慕容山庄,你们却浑然不知。真是可笑之极。可惜了聪明的紫陌妹妹,聪明反被聪明误透露消息却反被我们利用。哎……”来者正是红尘。

神木宫主冷冷道:“你的话太多了。紫陌呢?”

红尘躬身:“我已经奉命将她关入宫内大牢。即使神仙下凡,她也插翅难飞。”神木宫主微微点了点头。

慕容星见大势已去,心中悲戚,嘶声道:“我虽不能保全慕容山庄,却可与它同葬。只求神木宫主在我临死前答应我一件事。”

神木宫主道:“我从来不答应任何人任何事。”

慕容星道:“答应我,我便告诉你慕容家的藏宝之地。”

神木宫主不禁动容,叹了口气:“好,什么事?”

慕容星手指温子云,淡然道:“放了他。”

温子云本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此刻却忽然笑了。

他的笑在这杀气弥漫的阴暗中就像一寸明媚和煦的阳光。他是那种只有惊讶没有恐惧的人。所以任何时候,任何状况,他都能笑。

慕容星眨了眨眼,抬头望着他:“你笑什么。”

温子云敛起笑容,眼神坚定如铁:“你能救我,我为什么不能与你同死?”

慕容星怔住,耳畔回不断回响着他的话:你能救我。我为什么不能与你同死,你能救我,我为什么不能与你同死……

她真的没想到,温子云愿意选择和她一起死。

她的心不由颤抖,脑海里渐渐浮起这三个月来他和她的种种:庭院里的斗气,梅花树下的对饮,闺房内的守候……伤心的,快乐的,甜蜜的,辛酸的都一股脑儿涌现在心海里。

想着想着,慕容星望着温子云的眼神,渐渐温柔起来。

呵,原来有一个人,他一直陪在我身旁。

(十)计中计

风卷残云,草木皆兵。

巨大的黑色笼罩在慕容山庄的上空,雷鸣声渐趋变大,像山神的呼吸一阵阵袭向地下的苍生,慑人心魄。

“啊!”一声凄厉的惨呼突然打破沉默。众人见红尘脸色发紫,蹙眉捂着胸口喘息不止。

神木宫主一惊,正要替她号脉,却闻一个清脆幽柔的声音淡淡道:“宫主不必费心,她只是中了我下的疼痛药。两个时辰后自然安然无恙。”

声音轻柔,但在场的千百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众人的眼光都仰头朝声音方向而去。

眼光及处,见一紫衣少女俏生生地立在慕容山庄西方最高的大殿上。

她雪肤樱唇,长发如缕,目光宛如落花般静谧幽柔。阴风拂过,乌黑的长发和垂在她臂弯内的两条宫绦随风飘逸,衬得她风华绝代,似谪落尘世的仙女。

神木宫主瞧了她半晌,终于长长一叹:“红尘果然还是制不住紫陌的。”

紫陌向她微微躬身行礼,轻声道:“您教过过我,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所以您算准我对慕容云余情未了必会告知他神木宫的计策,然后您故意在弄月教周围插下无数神木宫旗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惜这一切,我都想到了。所以弄月教的人,早已埋伏在了慕容山庄外,等候宫主驾临。”

她说话的时候,声色很清很淡,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戚。她站在大殿之巅,仿佛在和所有人说话,可又像是自言自语。即使在千军万马的人群中,她都是孤独的。孤独得像一缕即将湮灭的灿烂。

当她话音刚落,大殿四围跳下了四个人。正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同时间,四周弓箭手的埋伏地传来随缘和尚的大喝声:“动手!”一声令下,原先护卫在女弓弩手身侧的剑客们齐刷刷地拔剑,竟全都刺向了女弓弩手。说来迟,那时快,惨叫声如野鬼嚎哭接连响起,弥漫在灰色的气氛中不绝于耳!

寂静。

雨点滴滴答答地打落在青石板上。雨声显得格外大。

远处青山薄雾,朦胧恍若梦中。

直到此刻,神木宫主的瞳孔才剧烈收缩起来,整个人木然站在原地。她不信,不信原本算无遗策的她居然败在了自己一手调教出的紫陌手下。她更不信,自己的雄图霸业如昙花一现,转瞬间从辉煌走向了黯淡。

这时,随缘兔起鹞落停在了神木宫主的对面,淡淡道:“你败了。”

神木宫主沉默。

随缘接着道:“其实那晚紫陌来见我,是告知我,我父亲当年之死是他本人求她下针了结生命以减少痛苦的。我选择相信她。同时她告诉我应对神木宫,应将计就计。所以我假意通知慕容星你要攻打弄月教,来引你上钩。你深谋远虑,却少算了一个情字。所以你败了。”

“哈哈哈哈……我本欲效仿武皇帝君临天下,提女子地位,除男人霸权。没想到会败在紫陌计谋之下。可是,你以为你赢了么。我照样要你死!”神木宫主面容扭曲,仰天长啸,惊鸿般掠向随缘。

这一变化着实令人出乎意料。随缘双臂舒展,似大海中的孤燕,闪电般腾空向后。这下应变的力道、速度、方位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居然避过了神木宫主的掌风。

然而当身形站稳在大殿上的一刹,他才发现自己的念珠已被打落一地,触及地面的瞬间,竟皆化为了粉末随雨纷飞而去。

风声萧萧,雨点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裳。可观看这绝世的一战,没有人会在乎外界的任何风雨。

只有慕容星除外。她紧张得连心都要跳出胸膛,手里紧握的剑一挑,忍不住要冲上去助战。可蓦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能动了!

温子云身后站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他的神情不再那么温暖,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慕容星知道是他干的。突然间,她觉得自己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温子云没有转头看她,仍仔细观察着场中惊心动魄的决战,轻声应答一句:“弄月教,花弄影。”

花弄影!慕容星的脑海一下就炸开了。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为慕容山庄的宝藏而来。这时候你也当然不会救我哥哥,因为他死了你才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花弄影还是没有看她,平静道:“温子云是温子云,花弄影是花弄影。温子云为爱和友情而生,而花弄影只能为江山和权谋而生。所以,我的确不能救他。”

(十一)尘埃落定

大战方酣,雨流如注。红砖白瓦,光影翻飞。

慕容云和神木宫主皆已斗至物我两忘之地。

天下之大,已无人能阻止这场惊世之战。可这时,一个虚弱幽柔的声音却喊了出来:“住手!”

她从来没有如此激动过,从来没有。如果世上有一个人能停止他们交手,那便是她——紫陌。

两人双双停手,齐向她看去。众人的目光也是一转。

此刻,只见紫陌的紫色衣裙上,沾满了淡淡如梅花般的血迹。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倾城的笑意,裙裾在大殿之巅随风飞舞,身子摇摇欲坠。随缘大惊失色,伸手想抓住她,她却摇头向后飘去。

凄美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人耳中:“我对不起宫主的养育之恩,也不能辜负云大哥的一番情意。唯有……唯有服毒自尽,以求两全。”

随缘握紧了拳,拼命摇头:“不,不。你没有对不起谁!”他疾步而上,用力将她将倒的身子搂在怀中。

神木宫主没有阻止,冰冷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悲凉。

紫陌伏在随缘的怀中,伸出皓腕抚着他的脸颊,喘气道:“我生也多情,只想……只想和一个我爱的人朝暮厮守。晨时他为我画眉,暮时泛舟湖上,就这样恩爱一生。原来觉得梦想就在眼前,可是忽然间,眼里已尽是沧桑……”声音越来越小,她细长的指尖滑过随缘的脸颊,双目渐渐合起,嘴角仍然挂着倾城之笑。然而她身子瞬间的冰冷,也只随缘一人能感觉得到。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一刻,全场寂静无声,雨竟也停了。

随缘紧握着她的小手,热泪盈满眼眶,脸贴着她的发梢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花弄影深深叹了口气。慕容星仰头看着大殿之巅的一对生死鸳鸯,心中满是悲伤。

正此时,却见随缘双目猩红,抬头大笑得吟唱起来:

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我刀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

唱至最后,他倾尽毕生功力,挥掌向自己的天灵盖打去。

“咯吱”众人能清晰听到一阵头骨碎裂声。之后便见随缘怀抱紫陌,双双倒在了大殿之巅的风雨中,他也含笑去了。

众人见后,不由一阵唏嘘。

花弄影挺直身子,低下了头。慕容星的手颤抖着,早已泪流满面。

许久之后。

花弄影忽然轻身飞至二人尸身旁,道:“随缘。我们是敌非友,却亦敌亦友。你既死,我定会为你报仇。”目光一瞥,落至神木宫主。

神木宫主眼光黯淡,冷冷道:“我不想杀人了。你走。”

花弄影微笑:“你以为你能杀我?接招!”

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甚至连他的身影都没有见着。

可是,他仿佛就在该在的地方!

当众人反应过来,神木宫主的胸前已稳稳插入了一把长箫!她临死之时,脸上充满了惊疑,恐惧。可到后来,竟渐渐转为释然,安详……

风又起了,雨一直下。

花弄影凝视着她:“我本没把握胜过你。但方才的事让你锐气已消,所以我才能一击得手。你的雄图霸业,就留到来生罢。”

(十二)蒹葭

传说,弄月教新教主花弄影于慕容山庄一役大败神木宫。随后慕容庄主慕容星放弃家财,远走高飞。至此三分之势瓦解,武林一统。

六年之后……

冬,白雪纷飞。

梅花开满在“孤单寺”前肥沃的土壤里。花瓣谢了满地,随风翩跹,飘至不远处的溪水中。流水潺潺,向东而逝。

庙前,一个美丽的白衣少女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酒瓶,对着溪水旁的两个坟墓愣愣地发呆。

碑上都没有刻任何字,也没有画任何图案,谁也不知道下面葬的是何人。

白衣少女一杯杯饮下了烈酒,脸颊泛起晕红,浅浅地笑。

正要再饮时,梅花林中突然飘来一阵婉转动人的箫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一曲罢,余音绕梁。只闻箫声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