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你一块粗面馒头

山岚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5-05 16:24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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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一块粗面馒头也成山珍海味,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写“我”的饥肠辘辘,为后面的那得来不易的粗面馒头对于自己的重要做了铺垫。读来令人心酸的文字,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同时也有着人性的真善美的光芒在闪耀。推荐共赏!问安作者,期待更好!

上初一那年我十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走四十里山路才能和同龄人坐到一面黑板前听课。好在刚实行联产承包制,家里的麦子勉强能遮住囤底,每周只能带二十四个菜疙瘩,倘若把我的胃填满,那四五十个菜疙瘩的重量我是对付不了的。每天四个菜疙瘩,每顿两个,每天只吃两顿饭,这是我自定的对付口粮不足的制度,长期坚持,养成习惯,不到时候胃是不会闹腾的。可“好景不长”,到了初二,我好像拔节的玉米杆——疯长,任凭我堵住鼻子不嗅从餐厅里传来的炒菜的香味,闭上眼睛不看同桌吃馒头时鼓起的腮帮子,用纸蛋蛋塞住耳朵不听后排那个吃馍时嘴巴响个不停的家伙在书包里摸索馒头的声响,或者专注于一道道难题,使脑子来不及想除了学习外还有吃这一回事……可肚子总是提前闹腾。同学掉到地上的馒头,我很想把他据为己有,可少年的自尊又不允许我那样做,只能说是捡回家喂阿黄(我家的狗),我抢着打扫宿舍的卫生,也捡到了为数不多的馒头疙瘩,可从来没有给阿黄留一小块,但形成了掉到地上的就归我所有的思维模式。

那一周我几乎没有找到一块掉到地上的馒头,回家的路上双腿像绑着几十斤的沙袋,每挪一步都很艰难,落霞再也染红不了西天,大山开始模糊了,一道道崾岘口刮来尖叫的寒风,脑海里开始浮现青面獠牙的魔鬼,本想加快步子,但脚跟是钉在地上的,没有一丝力气对付它。

“毛毛,把这一个馒头带回去,和你弟弟分开吃。”田埂下一位衣衫破烂的阿姨手里挥着拳头大的一个包裹,由于离得不远,天还没有全黑,我看得出是用笼布裹的。“馒头”和“笼布”对我来说好像冬天的羔羊看见泛青的麦苗,引力无穷,莫说看到,即使听到这两个词语,我当时是控制不了喉咙里跃跃欲出的唾沫的。

“嗨!粗面馒头,太好了,不是说一人一个吗?”那个叫毛毛的女孩问妈妈。“我和你爸只吃一个,另一个留给你和弟弟吃。赶紧拿回去,边吃边给猪拌食——偷懒的话,以后就再不给你了。”“嗯,好嘞——回家干活了——”小女孩高举着那个粗面馒头从我身旁走过,我的眼睛看不清孩子的模样,只看到了黑中泛黄的馒头,好像从眼睛里伸出一根长长的线,一头牵着咕咕叫的胃,一头牵着小女孩的手。

“扑通——”小女孩摔倒了,大概是高兴,跑得快又没看路。紧接着是骨碌碌的滚动声,那个粗面馒头从斜坡上滚到了我的面前。我一把抓起来连土都没来得及擦,就咬了一口,小女孩转身,跑来和我拼命,我这才醒过来——掉到地上的不一定就归我。我将已经咬了一口的馒头还她,她要我还完整的,可那吃下去的馒头是吐不上来的。我只能站在那里让小女孩练拳击。

闻讯赶来的阿姨,问明缘由,看了看沾满泥土的馒头,和馒头上那大大的一个嘴巴,出人意料地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别怕,娃——吃就吃了。毛毛,别闹,还有一大块呢!”毛毛继续在我身上练拳击。那位阿姨用一条胳膊将毛毛捆在怀里,另一只手伸来抹去我由于惊恐眼里掉出的泪水和嘴角残留的泥土,我不再害怕,像遇到了妈妈。她问什么,我说什么。当她知道我还有好几里路要赶,瞅了瞅馒头,瞅了瞅毛毛说:“毛毛先回去,我到大妈家给你要个白面馒头,这个馒头已经弄脏了,就给他吧!”“妈妈说话算数——”毛毛先走开了。

看着毛毛远去的背影,我庆幸自己可以独享那个沾了泥土的馒头,凭借着不算明亮的光线,盯一会儿馒头,看一会那位阿姨的脸,当然也不时地咽一两口唾沫。阿姨犹豫了片刻,用她干树枝般的手为我掰了一小块馒头给我。本就答应给我的馒头,现在突然变卦,只给了整个馒头的四分之一,加上我刚才要去的一大口,剩余部分还是超过了二分之一。如果是我的妈妈,我一定申辩,但她毕竟是个陌生人,我只能暂时藏起我的“委屈”,接过她的施舍,一口就吞了下去。好像馍块的棱角难以通过狭窄的食管,我憋得直伸脖子,那位阿姨忙给我一边捶背,一边本能的找水,我咽完那块馒头,噙着泪花的眼睛还盯着剩下的馒头不放。“看把你噎的——娃,天黑了,赶紧回去吧!”阿姨收起剩下的粗面馒头,催我赶路。馒头的诱惑使我忘了说句感谢的话,回过头,默默地挪动不情愿的脚步。

“娃娃——,你回来——再给你一块粗面馒头!”我已走了一百多米远了,但阿姨的喊声还是听清楚了,有了以前那少半块馒头提供的能量,我回头的速度还是够快的。“娃——你还有好几里路,天又这么黑,把这块馒头都吃了,走快点,别吓着。”她已将剩下的那半块馒头的一大部分都给了我,留下的一小部分仍旧用笼布裹严准备带回。也许是已经得到了我“该得的”大部分,基本了却了我的心愿,我很礼貌的向那位阿姨鞠了一躬,她又用手抚摸着我的脑袋夸我懂事,叮嘱我慢慢吃,别噎着。

“妈妈——你骗人,大妈没在家,哪来的白面馒头!”毛毛返回来了,带着她的弟弟。“还我粗面馒头!”“还我粗面馒头!”姐弟两一起在她妈妈身上练拳击,阿姨掏出剩下的那一小块馒头,弟弟还在犹豫,姐姐一把夺过,扔出了老远——她是嫌少。我赶紧从地上捡起了那一小块馒头,考虑要不要连我吃剩下的一同还给他们。“就是他,吃了咱们的馒头。弟弟,咱们打他!”毛毛发现了我。阿姨双臂把他们紧紧的搂在怀里,任凭姐弟挣扎,就是不放。“娃,把那半块馒头都带上,快走,不要管他们,家里还有菜疙瘩——快走——”被撩拨起来的食欲,使我没有放下馒头,果断地揣着那两疙瘩“宝物”,飞速逃窜了。身后传来了阿姨两声尖叫,我知道那是愤怒的毛毛姐弟,咬了妈妈的胳膊,但我没有听到毛毛追我的脚步声,尽管四周一片寂静。

我长大了,想找那位阿姨,可惜当时没记下她的模样,只有那破破烂烂的衣衫和“再给你一块馒头”“再给你一块馒头”在心头萦绕,不时地使我的泪泉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