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

黎释然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5-05 16:04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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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世间本没有鬼,只是人心作崇。作者主要刻画了“赵大胆儿”这个角色,通过几个事例写他的勇敢、聪慧、机灵、正直与胆大。小说前半部分情节不错,扣人心弦,一字一句读来颇吸引人的眼球,只是后半部分与前半部分衔接方面不甚紧密,感觉有点龙头蛇尾。小说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读起来津津有味,期待作者更好。

捉鬼,还得从鬼屋说起。鬼屋离我们村子不远,走路不过二十分钟。只是被一条很陡的山梁子挡住了,与村子似乎有着阴阳相隔。山梁子这边就是我们村子,被称为阳坡,山梁子那边也就自然成了阴坡。鬼屋坐落在环形的山岗中间的山坳里,一边山岗挡住东升的太阳,另一边山岗挡住西落的太阳,只有中午的时候,才能见一会儿太阳。冬天,更是难见阳光了。那栋房子,年久无人修补,门和窗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只有墙壁还很结实,因为墙壁都是青石块砌成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屋子里光光的石板、孱弱的草茎、潮湿的墙角……阴森森的……看着、看着,就有一种要闹鬼的感觉。

据说那栋房子,是在清代末期,一个姓吴的外来人建的。姓吴的一家人住在那里,从不与村子的人来往和打交道。在一个雷雨交加夜晚,姓吴的一家六口人,全遭杀害,身首异处。从那时起,半夜三更时分,常会听到屋子里有女人、小孩哭泣声,还有鬼火串来串去地燃烧。晚上是没人敢去那屋子的,更不用说去居住了。一直新中国成立后,一个姓徐孤儿长大成人了,没房子住,只好大着胆子搬了进去暂住一时。开始在那住的时候他很害怕,晚上就请村子里与他同龄的赵明(这个赵明胆子很大,天不怕地不怕,村子的老一辈儿的都管他叫赵大胆儿)陪伴,时间一长,那孤儿也住习惯了,自然也就不怕了,赵大胆也就不用天天晚上去做伴儿了。有一年村里(那时候应该叫大队)修路,一条钢钎不见了,怀疑是徐孤儿偷了,民兵连长孙麻子(原先是个杀猪的)带一伙人把他抓去审问。他不承认,就把他掉着打。几天几夜下来,手腿都被打断了。徐孤儿被他们打残废了,孙麻子有些担心了,就带一伙人,连夜把徐孤儿送回鬼屋。送到鬼屋后,有人突然把灯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听见一声惨叫,徐孤儿被人杀了、满地都是鲜血。究竟是被谁的杀的,到现在还是个“谜”。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徐孤儿被杀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儿了。时常听大人们说起鬼屋,便提及到徐孤儿很可怜。那年在我们暑假的一个夜晚,住在我们对面的,十五岁的小柱子不见了,他家里的人急死了,张罗村子里的人帮忙寻找。我们五个小孩子也自告奋勇地出去帮忙找小柱子。那个时候,我们胆子非常小,害怕鬼,黑夜里一响动,我们就会被吓得浑身哆嗦。

“小子们,跟着我来。”我们几个被赵大胆儿叫住了。

我们都管赵大胆儿叫“赵叔”,他个子高大,方盘脸,蓄着浓浓的短须,看起来很威武。有他在,我们也就不怕了,胆子也大了三分。

“赵叔!带我们去哪里找?”我问。

“鬼屋。”赵大胆指了指山梁子那边。

我们几个小孩一听鬼屋,都愣住了。

“鬼屋!我的妈呀!我还不想死呢,不去、不去,打死我都不去。”胖猪儿和猴子转身跑回去了。

“我去。”我鼓足勇气举了举手。

“我、我也去。”二虎子和小石头儿,看了看我,也举手了。

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机械似的跟着赵大胆儿往山那边走。当我们看到鬼屋的时候,发觉鬼屋里有灯光闪动,我们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你们跟紧我,不许出声,我要把那恶鬼活捉。”赵大胆儿很严肃。

原来他是来抓鬼的,我后悔莫及,真不该跟他来。当时害怕,又不敢离开赵大胆。心想,他如果打不过鬼,我们几个也没命了。长大了当兵,上战场杀敌,牺牲了还是个英雄……抓鬼死了,算啥呀……我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有什么东西肉嫩嫩的、冰冰凉凉地缠住了我的腿,吓得我“哎哟”大叫一声。原来是一条蛇,蛇好像也受惊了,“沙啦”的一声,溜跑了。我这一声叫,屋子里的灯一下子灭了。一个黑影从窗子里跳了出来,身子一矮,就不见了。

“鬼、鬼……”二虎子和小石头儿指着那窗口大叫。

“小雨怎么啦?”赵大胆儿着急地问。

“蛇!”我身子不停地哆嗦。

“咬着你没有?”赵大胆儿问。

“没、没有。”我说。

“没有就好。”赵大胆儿长舒了一口气。

我被吓得腿脚都不听使唤了,想走腿脚都拿不动。赵大胆儿过来拉了我一把,我抖擞着身子,跟了过去。

进了鬼屋,我们发觉屋里好像有人做过饭,有碗筷、有大米、有腊肉,里屋床板上好像也有人睡过。最近听小柱子妈说,他家里丢了不少东西,丢失的也有腊肉、大米……都是能吃的东西。

赵大胆儿看了这些,好像明白了什么,说:“可惜让这恶鬼跑了!”

正在这时,突然隔壁房里有响动。

“走,过去看看。”赵大胆一挥手,我们跟了过去。

走进隔壁房里,发觉角落里卷曲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不停地抖动。赵大胆用手电筒一照,仔细一看,原来是小柱子,手里抱着一大袋子食品。

“鬼、鬼、鬼……”小柱子一边说一边往里缩。

“在哪里呀?”赵大胆儿问。

“那、那……高了、高了……大了、大了……”小柱子指着前面说。可是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赵大胆儿抓了块砖头扔了过去。

“矮了、矮了……小了、小了……”小柱子又说。

“救、救我,鬼要杀我……”小柱不停地胡言乱语,浑身哆嗦。赵大胆儿把他背回家,交给他父母。小柱子还是不停地胡言乱语,浑身不停地哆嗦,盖了好几床棉被,他还是不停地喊冷,一连几天高烧不止。他的父母急得团团转,又是烧香,又是拜佛。赵大胆儿看着他们一家人这个样儿,只是摇头叹息,进山里扯了些草药熬了,让小柱子喝下,方才救了他一命。小柱子天生就有点呆头呆脑,口齿不清。问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好几天,也没说清楚。说是上个月晚上在外面遇到了一个没脑袋瓜子的鬼,要他每隔三天往鬼屋里送一次东西,如果不送,就来索命;如果把这事,造告诉了家里的人,就把他的舌头割了炒着吃。前一段时间小柱子是白天趁父母不注意,把家里好吃的东西拿一些送到鬼屋。后来他父母发现家里少东西,看得太紧,好多天他没敢拿家里的东西,那无头鬼又找到他,说还不送东西,就要索他的命。那天晚上,吃完晚饭,他父母去隔壁他伯父家里喝茶聊天时,他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拿了家里的一些食品送了过去……

小柱子的父母说儿子一定是无头鬼缠身了,去乌山请了一个姓黄的神仙来治鬼。听说那姓黄的,会斩妖除魔、捉鬼、放鬼,有很高的法术,大家都叫他黄神仙,名气很大。黄神仙在小柱子家,头缠白巾,手执木剑,唱唱跳跳、咿咿呀呀、又是烧纸、又是画符,做了三天三夜。我们几个小孩子,看着看着都忍不住笑、觉得黄神仙像个疯子。到了第四天,黄神仙对小柱子的父母说,“那无头鬼太厉害了,要彻底的收复他,还得‘过阴’(就是黄神仙吃一种药,让自己晕死一夜,到阴间走一趟)一次,查出无头鬼的来头,你儿子小柱子才能永久的保命。你们也知道‘过阴’是非常危险的,很多人去了就回不来了。我十分同情你儿子,才冒这个险,一般我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

小柱子的爸爸说:“我儿子的命就在你手里,请您一定收了那厉鬼,以后您就是小柱子的救命恩人……”

黄神仙不以为然。

小柱子的妈明白黄神仙的意思,就说:“您放心,只要您彻底收复那厉鬼,保住我儿子的命,我们就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值……”

黄神仙无可奈何地说:“看来您们心很诚,我就到阴间走一趟。”

小柱子的妈说:“那我们怎样感谢您呢?”

黄神仙说:“直话给你们讲吧,我‘过阴’一次,一般最少的封五千块的喜钱,多的也有好几万……”

小柱子的妈说:“救儿子要紧,我们去想办法……,五千,行不?”

小柱子父亲一听“五千”,全身直冒汗。

黄神仙看看他们说:“我们做这行的,不是为了钱,也不会找别人谈钱,只是为了救人、做好事儿,多少是你们的心意……你们的心诚不诚,老天爷是知道的……你们看着办吧!”

五千块,在那时候不是个小数目。小柱子的爸爸在村子里求爹爹、拜奶奶地借钱,大家都知道他是为儿子治病,十分同情,只要有钱,或多或少都会借给他。赵大胆儿还是有些积蓄的,可是小柱子的爸爸不敢找他借钱,因为他知道赵大胆最恨别人迷信什么鬼呀、神仙的。还有个去年嫁到村子来的王翠花,她结婚时有一笔陪嫁钱还存着。小柱子的爸爸向她借,她不借,还说“江大哥,我看那个黄神仙八九是个骗子,千万别上当受骗……”小柱子的爸爸很生气,说“你这个女人啊!不借钱给我,我不怪你,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也太不地道了,要是传到黄神仙耳朵里,他不作法整死你才怪呢……”小柱子的爸爸说完扭头就走。

小柱子的爸爸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借了五千元,用红纸包着,连同礼品放在一个长盘里,送给了黄神仙。黄神仙“过阴”完事后,第五天,一大早高高兴兴地离开小柱子家,刚走了村口,被赵大胆儿拦下了,劈头盖脸的给他一顿打。黄神仙吓得把五千元的红包扔下,抱头逃跑了。赵大胆儿把五千元的红包送回小柱子家,小柱子的爸爸妈妈说什么都不敢收,心里还特别埋怨赵大胆儿捣乱,得罪了黄神仙,害怕得要命。随赵大胆儿怎么说,他们都不信。赵大胆儿只好暂时帮他们保管这五千元的红包,说,“总一天,我会抓住那鬼,让你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天下午,我们几个小孩子在村子打谷场边一棵梧桐树下乘凉,古怪爷爷走了过来。这个老爷爷性格很古怪,所以我们都叫他古怪爷爷。那个时候他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还扎着一根粗粗、长长的辫子,蓄着白白的长须,就连衣服穿的也是对襟子,真像个清代人。很多人不知道他的“名”,只知道他的“号”和“字”。因为他不让别人叫他的“名”,他说“名”只有自己的父母可以叫,别人只可以叫他的“字”和“号”。怪爷爷坏的时候,一会儿学老虎叫,一会学狼嚎,还装着老虎和狼的样子,张牙舞爪地来抓我们,胆小的经常被吓得边跑边哭。好的时候就讲故事我们听,他讲故事绘声绘色特别有意思。我们小孩子经常用围着听得连饭都不愿回去吃。大伙儿看到他走来,心里有些紧张。又看到他朝我们笑,我们心里也就踏实了。

古怪爷爷这次,给我们讲鬼的故事,说鬼如何、如何的厉害……我说“古怪爷爷,鬼这么厉害,为什么赵叔他不怕呢?”怪爷爷说“哦!你是说赵大胆儿吧!”

我们很多小孩子异口同声地说“是啊、是啊!他咋不怕呢?”

怪爷爷摸了摸胡须,说“他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鬼怕他、连神仙都怕他。”怪爷爷想想又说“他小时候,在家里做坏事儿了,怕他的老子打他。他就跑到后山太山庙里,过了一个冬。后来发现他把太山庙里玉皇大帝的神像和很多菩萨像都劈了当柴烤火烧了,神仙都怕他呀!村子除了我外,谁不怕他呀。原先多么神气的民兵连长孙麻子,有人给他撑腰,谁都惹不起他,在村里胡作非为,把徐孤儿整死了……孙麻子的舅子、姨夫都在县里做官,背景多硬啊!还不是被赵大胆儿告到牢里去了。赵大胆儿那时还才二十出头呢!孙麻子坐了几年牢,放出来后,整天疯疯癫癫的,口口声声说要杀赵大胆儿,可是他一见到赵大胆儿,也不疯了,夹着尾巴就跑……你们还知道吧!赵大胆儿小时候学过功夫,什么十八般兵器、七十二般武艺、飞檐走壁、点穴卸骨……样样精通……”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这么厉害呀!”

古怪爷爷笑了笑说“你们这些小娃娃呀,只要跟他学几招,走遍天下无人敢欺,也算条好汉喽!”

听古怪爷爷这么一说,我们很激动,说一定要跟赵大胆儿学功夫。于是,我们就找到赵大胆,缠着要他教我们功夫。赵大胆儿想了想说“好啊!不过,我收徒弟,有个考核要求。首先要看你们有没有超人的胆识……”

我抢着说“我们有,你看鬼屋我们都敢去。”

赵大胆儿看看我们几个说“好,我最近好想抓鬼,你们谁找到鬼藏身的地方,我就收谁为徒弟。”

胖猪儿惊叫“找鬼!我、我怕,我还是不学了。”南瓜和黑子也跟着胖猪儿跑了。

我和二虎子、小石头横下心了,说“赵叔说话算数,我们干!”

赵大胆拍拍胸脯说“什么时候你赵叔说话不算数啊!你们不要怕鬼,哈哈,我跟你说啊,鬼并不可怕,人,才可怕。看到哪里有鬼,就赶快叫我,让你们也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鬼,什么是鬼,鬼是什么样儿的……”

一连几天,我和二虎子、小石头儿,天黑后就在外面转,连鬼影子都没看到。因小柱子的事儿,晚上大人们不许我们在外面玩得太久,总是早早的把我们叫回家。

没过几天,村子里的胡三儿结婚办喜事,大人都去他家里帮忙,我们也自由了。晚上,我和二虎子、小石头儿商量,决定去鬼屋。要找到鬼,也只能到那儿去了。我们每人找了一根长棍子,翻过山梁子,小心翼翼朝鬼屋走去。我们不敢到前院去,躲在后面石堆上,从窗口朝房里瞧,看到房屋亮着一支蜡烛。在往里看,那鬼正在扒一个女人的衣服,还用嘴去咬那女人的耳朵、脖子,那女人难受得不停地哼叫。那女人的衣服很快地就被那鬼扒光了,被那鬼按在床板上疯狂地咬着……我们仔细一看,那女人是陈强的媳妇儿王翠花。小石头吓得张开嘴巴,我忙捂住他的嘴巴,低声说,我们肯定不是那鬼的对手,赶快回去叫陈强。我们翻过山梁子连滚带爬地跑到胡三家,对陈强说,“你、你媳妇被鬼抓了……”陈强问“在哪儿呀?”我们结结巴巴地说“鬼、鬼、鬼屋。”陈强叫了几个年轻的伙伴,拿的拿棍子、拿的拿绳子、拿的拿柴刀,朝鬼屋冲过去。

我们又去找到赵大胆儿,他正和几个朋友在划拳喝酒,兴致正浓。我们说看到鬼了,要他去抓。他指着我们大笑“哈哈哈……真是几个傻小子,这世上有鬼吗!去去去……玩你们的去,别影响我喝酒。”我说“赵叔,我们真的看到鬼了。”赵大胆儿又笑,说“好,行啦!从明天起,你们三个就是我的徒弟。”我们三人听到这话,高兴地走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陈强一伙人,捆绑了一男一女拉着走了回来。那男女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在灯光的照射下,白花花的。走进一看那女就是陈强的媳妇王翠花,她耷拉着脑袋,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在陈强的叫骂和推搡下,两个大乳甩来荡去,特别晃眼儿。那男的低着头,任其打骂不吱声。有人说那男的是隔壁村的,王翠花的前男友赖黑皮,外出打工,好多年杳无音信,王翠花才嫁给陈强的。捉“鬼”变成了捉“奸”,我们想不明白,脑子里乱糟糟的。正在这时,赵大胆儿闻声过来,大声地对陈强说“你们也太缺德了,不让女人穿衣服,成何体统啊……”赵大胆儿说完,从一个小伙子手里夺过柴刀,割断王翠花手腕上的绳子。王翠花跪下给赵大胆儿磕了响头,站起来就朝青石岩跑去。听说她从那青石岩跳下去摔死了,脑髓都摔出来了。大人们不让小孩子去看,说太惨了。来了好多警察,问这个、问那个,做了些笔录就走了。陈强不愿去收尸,大家都说尸体总不能晒在那儿吧!村子里几个好心人过去,用一条被褥把她的尸体裹了,就地挖了坑掩埋了。

一场捉鬼,变成一场“捉奸”,酿成悲剧。我们几个小孩子心里老觉得不是滋味儿,但又说不出对与错、好与坏来。

前年,我回到故乡,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搬走了。陈强还住在那里,房子重修了,三层楼房,很漂亮。在王翠花死了的第二年,他又娶了个老婆,很贤惠,很会持家,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上高中了,儿子也上初中了,一家子过得很幸福。我从青石岩路过时,连王翠花的坟堆都看不见了,只见密密麻麻的树木、荆棘和杂草。听说赖黑皮,也成家了。在城里做建筑,发了财,还包养了好几个女子做二奶。

赵大胆儿,老了,但身体很好,老远就听见他“哈哈”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