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女子

1

她会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微微一笑“你好。”

他头一阵晕眩。眼睛湿润。

茉莉花的清香依然预留。

但她不会再出现了。

他呼呼的吹着她铁门上的灰尘，一块漆从上面掉下，他的心随之掉下，无声无息。

2

回想起她，仿佛是每天必须复习的功课。

但他知道，她的嘴唇，眼睛，发丝，气息……终会一点点被他遗忘，一点点蒙上薄雾。但此刻她又如此真实。

她说，年安，我在一点点发霉，一点点腐烂，一点点发臭，消失。

她的手指是永远的冷冰冰。他握着她的手，企图给她一些温暖，但无能为力。

她涂抹着指甲花汁的红指甲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脸，她那垂柳般的长发覆盖着他，她头发上插着的茉莉花轻轻从他脸边飞过，她冰冷的嘴唇柔软的落在他脸上。

年安，快乐让此刻凝固了。

3

她的眼睛弥漫着天蓝色的忧伤，仿佛是一片发着腥味的大海。

她在一点点老去。

她拜托他帮她去市场买菜，她没离开过家半步。

年安，我希望我永远寄存于这个残缺的躯壳，直至肉体死去，因为这躯壳是唯一的安全。我每当步入到人群，就觉得人群要像潮水一样覆盖过我，天地要混合一体，要把我压死在中间。

她掉下大海的一滴水入他口中，咸咸的。

年安，我有罪，我有罪。

4

他喜欢她那短暂的的快乐。那是她稀有的情感。

她说，一个长期悲伤的人，快乐突然伴随光明涌来，会让人措手不及，心脏都停止跳动。

她快乐时，是一只会飞上天空的鸟。

她喜欢在海滩上光着脚丫跑，石头把她的脚刺破。

她从海滩跑到大海，躺在海里。

年安，那刻我以为我就是海，与大海是一体。

5

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在家里画油画，画一幅处与黑暗的白色茉莉。

他的画一直卖不出去。没多少看得懂他的画，没多少人与他是一个世界的。

但那个戴着茉莉花的女子懂。

门铃叮咚的响，打开门，是他不认识的老妇女。

老妇女发出低沉的声音，你要小心那住在你隔壁的女子。她13岁时杀了人。

老妇女脸色紧张的走了。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起。

年安，我有罪，我有罪……

他与她身处于黑暗中。

6

年安。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

她全身颤抖，眼睛干涩。

年安，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不惹人注意，交不到朋友，是因为我过于普通吗？但她身上有股力量，让人注意她，老师夸奖她，同学与她交朋友。

你嫉妒她？

不，这只是不公平，这个世界的不公平。为什么要分强者与弱者都是人啊。为什么要用成绩衡量一切？成绩不好，品性，思想都是错误的。难道普通者，就只能呆在黑暗的角落吗？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像命中注定我一直不惹人注意，一直孤独。

凌晨了，我猛然醒来。我没有任何缘故的流泪。在黑暗中摸索下床。

宿舍里一切静悄悄的。

她在如海洋一样的天蓝色的被子里熟睡。

一股力量在澎湃。

我掏出美术刀。刺进她胸膛偏左的部位。

一直不明白，生物学我什么都不懂，却唯独那颗心的位置我记得如此之牢。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眼睛依然那么干涩。

每个人的内心是否都有黑暗的存在，就像世界一样。

7

她以为那个男人会和她永远在一起。21岁时生下了他，取名，年安。年年安乐。

年年安乐？那个男人却消失了。

年安，你是我的魔鬼，我的罪。

她踩着吱吱的老自行车离开溺爱她的父母。开始不断结婚，离婚。

她26岁时就变老了，就像她做母亲的经历比任何人都早，她的人生、生命也比别人早走一步。

她一点点的掉发，头发一点点的白，动作一点点的慢。

她离了最后一次婚。

她抱着他到床上。

年安，你不该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会给予我们永久的安全与光明。我们可以随时腐烂。

她的红色长裙刺痛他的眼睛。

年安，我们会永恒的。我们要回家了。我们会永久的在光明里。

她点燃堆成一圈的衣服。

最后，他活了下来，她死在火里。

8

他看到她用墨汁写下的清秀的字“繁华落尽，灰烬冷清”

两个女人的脸重合在一起，模模糊糊。

他慢慢睡着，听到她在黑暗中说，年安，我认为人死了，应该像婴儿一样赤裸裸的死去，把我们的一切留下。

她家里的花盆里全是茉莉花，茉莉花香飘满屋子。

她穿着白裙，对他微笑。

年安，花全开了。

年安，以后你要好好的。你是清澈的。你让我感到爱的喜悦。第一眼看到你，我明白了，原来爱是一瞬间的事。

年安，不要如此纯洁的看着我。你走吧。我走吧。

9

她的茉莉花全落了她也没从屋子里出来。

老妇女皱着眉头，怎么那么臭，像是尸臭味，她不会又杀人了吧。

原来人犯一次错，就会被人一直怀疑。

每个人都互不理解，互不肯原谅。

警察撞开那扇半年之久没开的门。

枯萎的茉莉花安安静静的躺在地板上。

她全身腐烂，没有差一件衣服，虫子在她身上爬行。

她很干净，很安静，没有任何痛苦。在安眠药的麻醉下，慢慢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