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是一场未下完的雨

涂抹胭脂的妇女慌忙檐下躲雨，清纯的少女噗嗤噗嗤欢快的脚步踩雨。

校园的主干道是南北走向，由洋灰铺制而成，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东边是教学楼，南边是宿舍楼，西边是食堂，北边是正门。四方四正的学校，下雨后，遍地积水。

开学伊始，面对崭新的面孔，家烨有些恐惧，因为他是一个胆小内向的孩子。高中果真如其所料，是一个复杂的“黑社会”，拉帮结派，争天斗地。最后形成多个帮派，主要有“镇中帮”、“汇英帮”和一些“乡中帮”。镇中和汇英是县城两所重要的初中，人数众多，地理位置优越，乡中往往处于二流角色。经过一番血雨斗争，逐渐形成金字塔格局，之后他们互通有无，大体相安无事。

学校分了快、中、慢班，家烨理所应当地被分到慢班。虽然个子高，但他还是央求老师让自己坐在第一排，以方便学习。邻班有几个“汇英帮”的头目，主要有大龙、黑胖和小华，小华来自乡中，因为会处理关系才和他们在一块。他们每天在后门抽烟，殴打男生，调戏女生。学生往往是不敢怒也不敢言，据说有一天，大龙和黑胖在柳树下歇息，看见一矮个子男生经过，两人猜拳，谁输了谁上前踹一脚，没有任何缘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传十，十传百，一些学生往往以和他们说句话感动自豪，提升“自身价值”，甚至通过关系当起了上层小弟，还有一部分因受他们欺负被迫无奈成为跑腿的。家烨小心翼翼，没有出现任何状况。

“叮铃铃……”下课的铃声响起。小华跑到家烨面前，递来一张字条，吩咐送给小静。小静是本班的一位美女，一米六三，身材匀称，脸蛋俊俏，冷酷的外表，仿佛任何人接近不得。

“这是小华给你的。”家烨脸色通红，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屈辱感，递过字条就跑开了。

窗外的雨淅沥沥，纸条一张一张。直到有一天，家烨看到撕碎的纸片，于是他发誓不再替小华递纸条。

宿舍讨论最多的是小华是否追上小静，每次听到拒绝的消息，家烨就会莫名地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话题总是非常敏感，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句话语。有一天，小静认小华做哥哥，家烨的忧愁涌上心间，开始恐惧，担心有一天会失去任何机会，虽然现在还未有想法。

春天是一场冬与夏的争夺，家烨的思维不停地摇摆，于是写了一封信，混乱的笔迹也许只有雨一样的男子才能看懂，偷偷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发现文采还不错，可他从未打算让第二个人看到，只供自己欣赏罢了，也许若干年后提起来，还有一段往事如风。

经过努力，家烨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按照规则，排座位的时候可以第一个挑选。他却不慌不慢，让其他同学先挑选，等到小静坐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家烨立刻坐到了后面，小静的同桌是陈娇，朝后笑了笑，家烨的脸又红了，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重复着今天，平静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澜。

“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学习啊？”小静先开口说话了。

“我想考大学，你考吗？”刚说完就拿着一本书乱翻起来，这时候他特别想藏起来，因为他感觉到脸特别烫。

“我学习差，不考了。”趴在桌子上，看云卷云舒。

家烨每天来得特别早，走得特别晚，偶尔和小静说几句话，内心异常高兴。班里有几个大龙、黑胖和小华的小弟，把这些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们。于是，上课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张字条，“放学后来高一（5）班”，家烨的内心战战兢兢，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于是想想唯一的可能是……更加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去显得懦弱，如果不去则显得胆小，家烨的自尊心特别强，即使胆小也不想被外人知道，于是鼓起勇气决定去。

刚到后门就听到哭泣声，原来是小杰，长得瘦小的他，几乎每节课都被他们堵在角落欺负，不是打就是骂，这时候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别闹了，差不多行了吧？”家烨更加害怕，腿一直哆嗦，站在门口迈不动脚步。

“小子，来啦？”大龙把烟头吐到了门外，家烨躲开了。

“嗯，来……啦。有……什么事吗？”家烨身体开始发热，脸上浸出了汗珠。

黑胖跑得飞快，过来就是一脚。他之所以叫黑胖，因为他又黑又胖，但身体异常灵活。家烨一下子撞到二楼的护墙上，之后又被大龙拉到班里。

“知道为什么吗？”小华左脸一个深深的酒窝，右脸没有表情，如同奸臣得势。

家烨木了，一动不动，从未挨过打的他这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是屈辱，是愤怒，还是脑袋一片空白？之后三五人一起上来暴打，外围还有一圈人，多半是看热闹，即使有家烨以前的同学，他们也不敢上前阻拦。这时候，小杰偷偷地跑到了前面。突然看到一根凳子腿来回挥舞，家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捞摸到的，仿佛救命草一般，在原地转圈，哗的一下全部散开，只听到人群中大喊：“出血啦，快点送医院。”他失去了控制，追上大龙用尽浑身之力，直到老师赶来才拉开，他坐在地上直喘气。

大龙和小华住进了医院，对家烨本不宽裕的家庭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但他没有一点懊悔之气。坐到座位上，良久不吭一声。

“对不起啊，你没事吧？”小静转过身看到肿胀的脸，很是愧疚。

“没事，都结束了。”咧起嘴，假装微笑。

学校勒令家烨回家反思一个月，返校后做检查。

小静看着空空的座位，内心满是伤感，认为所有的缘由都是自己，可一个弱女生又能做些什么？最终她和小华断绝了关系，事情的发展的出乎意料他也不再纠缠小静。

在家的日子并不好受，每天除了父母的思想教育，还有相思之苦，日出而起，日落而睡。每天盯着一部固定电话，有来电总会抢上前去，可结果总是失落。

白天，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凝望远方；夜晚，躺在屋顶上，一颗一颗数星星。回想起自己从一个“好学生”变成一个“坏学生”只是一瞬间，或许所有的都未变，但思想已经产生矛盾，舍不得旧的，又向往新的。

无聊的日子终于结束，家烨站在讲台上，开始检查：“首先，我向父母和老师说一句‘对不起’。”深深地鞠躬，“作为一个学生不应该打架斗殴，可是我们受了欺负该怎么办？告诉老师，还是忍气吞声？当时我感到无助的时候，只能依靠自己……”泪流满面，班主任示意他下去。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准再提起。”班主任威严地号令。

假如家烨告诉老师，以后不会有消停，直到有一天，害怕了，求饶了，这件事才可能结束。家烨坐到小静后面，听窗外的树叶飒飒作响。

家烨加入了学校的足球队，同是镇中的学生，相互帮助，总算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镇中帮”的头目阿泰收保护费，一位学生收十块钱。有一位老乡找到家烨说没钱吃饭了，让他找阿泰，看能不能把收取的钱退回来。碍于面子，家烨要了五块钱给了老乡。

踢完球，浑身臭汗，爬在桌子上大睡。梦到一个优美的姿势，后空翻进球，全场喝彩。

“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了？不是要考大学吗？”小静有些许担忧。

“不想学了，感觉很累。”家烨漫不经心地回答。

“咱们一起学好不好，不会的地方你教我。”小静露出了笑容，像刚升起的太阳，灿烂夺目。

“好啊！一起考大学。”家烨立刻坐直，正式地说。

从此家烨和小静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小静的进步飞快，逐渐由差生变为中等生，再变为优等生。高二期末考试完，教室中只剩下家烨和小静，夜色已深，只有窗外的叶子来回摆动。

“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家烨望着小静。

“等考上大学再谈这个可以吗？现在压力太大，马上高三，我们都要好好努力。”小静合上课本，拿着一张试卷离开了，留下家烨享受这朦胧的夜色。

期末考试分数下来，小静考了第一名被分到快班，家烨由于发挥失常，依旧待在慢班。偶尔的相遇，微笑地打招呼，不过相见的机会逐渐减少。

临近高考，所有人都投入到紧张的学习，那懵懂的爱情显得苍白而无力，像一场诉说，诉说着世界的不公平。最终，家烨落榜了，去了家乡的一个工厂打工；小静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这时候她想起了家烨。

“晚安啊！”每天早上醒来开机，家烨总能收到这样一条信息。这是小静发的，每天一条，家烨晚上休息地早，所以每次都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家烨的工资仅够温饱，他已不再奢望美好的爱情，不再奢望和小静白头到老，尽管家烨喜欢小静。渐渐地，小静不再那么频繁地联系家烨，只是过节的时候发个祝福短信，因为她感觉家烨已经不再喜欢自己，而是另有所爱。

过年，同学聚会上，家烨和小静见面了，小静把一杯白酒端给家烨，他很爽快地喝了，那是别人罚她的一杯酒，她只是找个挡酒的而已。

“我有对象了！”家烨给小静说。

其实这早在小静的意料之中，那个女孩是她高中时的同桌陈娇，她也落榜了，在县城的一家饭店做服务员，关于他们的事情早有耳闻。

“是吗？恭喜啊！”长发遮住了眼睛。

“嗯，谢谢，祝福你也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家烨端着空空的酒杯，喝了又喝。

“我以后再说吧，陈娇是个好女孩，好好待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跟你没完！”撩起长发，大眼睛像葡萄一样水汪汪。

平淡的两年过去了，小静还是没有恋爱。表面坚强，但内心却很柔弱。不是没有人追求她，一是觉得没有合适的；二是怕受伤害，也怕伤害别人。她一直都相信，友情比爱情长久，所以她总是选择委婉地拒绝。

家烨和陈娇的感情出现了危机，他总是在第一时间想到小静，倾诉，而此时的小静完全是一个倾听者，因为她早已习惯以一个倾听者的身份出现在朋友面前，不是她没有秘密，而是她从来不告诉别人，因为她很不能信任这个世界。小静偶尔帮家烨出出主意，但感情毕竟还是要自己做主。最终，家烨和陈娇分手了，原因是陈娇的家人不同意。

从此，家烨开始堕落，沉陷在失恋的影子里，无法自拔，而此时小静是他唯一的倾诉者，作为朋友，小静觉得应该这么做，她给他鼓励，于是，家烨独自来到北京，找到一份销售的工作。时间是弥合伤痛最好的良药，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家烨的心思又开始转向小静，可是小静已经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同学，他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如此小静委婉地拒绝了家烨。

小静何尝不想弥补家烨，但她明白，感情不能强求，小静依然以朋友的身份和家烨相处，偶尔给他介绍个对象，家烨说：“算了吧，等缘分到了再说吧！”小静明白她不能承诺什么，他的等只会是一场空。

“晚安”依然继续着，而是家烨发给小静的，但小静绝情地将短信一条一条删除，直到麻木……

下雨了，在北京这个大都市，家烨站在屋檐下，小静撑着红纸伞，一步一步，溅起的水滴成抛物线，像彩虹一般美丽。瓦一片一片，雨一滴一滴。

懵懂是一场未下完的雨，不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