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散场

1

林离开的那天，天公不作美，下着雨，很大的雨。我打着伞站在雨中看着林走进车站。林没有回头。雨水遮盖掉了我们所有可能的伤心。

后来，我每次回想那次的分别，都觉得当时我并没有流泪，只是雨水打湿了我的脸颊而已。

四月的天地，万物开始复苏。梧桐树开始肆无忌惮的开枝散叶。阳光开始温暖，空气中可以闻到清馨的花香。又是一个轮回。而我们似乎又都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这碧蓝的天，苍翠的树木，还有那不时降临的雨水，都在诉说着，很长很长的时间又过去了。

我忘记了那天我和林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保重还是再见。只是到现在我都再没有再见过林的摸样。似是分别亦不会再见了。那座城市离这里有2300公里那么远。中间隔着太多的山川和深渊，阻挡了我所有的思念。

我拿出曾经和林在一起时买的最漂亮的裙子。我穿着它，穿梭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曾经两人踏足的角落。那些熟悉的街道、书店、商场，还有路边三块钱一碗的凉面。

我站在街角，仰望着远处的摩天轮，它是那么的高，我站在这里，足以看见它运行的轮廓。那些欢声笑语似是穿越了空间的距离，直接传入我的耳朵里。想起曾经的我和林在游乐场里笑的是那样的没心没肺。而我似乎还记得那时的天空。是那样的蓝，像是漫潮的海水。

游乐场里行人如织，而这摩天轮亦是每天都在周而复始的旋转着，只是，它并不知道，即使它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的旋转，也不会有人一直一直的留下来。

对于这座城市，记忆最深的，便是这座城市的落日。晚霞满天，整个世界像是都要被改变了颜色一样。那样的余晖足以遮盖掉我内心所有的不安。记得那时和林一起，我依偎着他，我们坐在那里。仰望着西边的夕阳。所有的不好都会被遗忘掉。

人家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不喜欢夜色，可是我喜欢看着夕阳慢慢地沉沦，然后漫天的黑暗铺天盖地的罩下来……

忽然想起了麦兜兜在《太平》里写的一段话：末日，你会来得快一点嘛。那样，我和你一起看最后一次日落，去以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太多的人了，哪有那么多，那么多恩怨、那么多悲喜。越是想念，越是孤单。一发不可收拾。情之所至，不可断绝。那，倒不如，我们就相爱吧。在一个绵绵无期的暗夜里，凝视你的双眸，沉醉于你的味道。就这样深深陷下去，如泣如慕。最亲近地相爱，然后在那一个瞬间老去。就这样相拥而眠。星驰电掣，花开花落，这样就过了好几个轮回。都还在一起，恍若生死。

这个男人，有着虔诚的信仰。有着坚定的意念。似这四月的阳光，美好而光华。

只是，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有着太多阴暗的角落。一丝的阳光和温暖，似乎并不足以照亮多少美好的期许和未来。

我坐在街角那间咖啡店的角落里。品着手中的咖啡。没有加糖的咖啡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的难以下咽。或许是我已习惯这味道，也或者是，现在已经不会再有谁会用着心疼的语气跟我说：乖，要加糖。然后是娴熟而利落的呙出两勺糖放进我的杯中，细心的搅拌。

午后的阳光总是容易使人慵懒。我懒散的坐在那里。观望着店内店外的一切。似是想要把他们再一次通通的深深印在脑海中。店内的服务生还是那样的几个人。穿着服侍生的衣服偶尔从我面前走过，似是永远带着微微的笑容。店内客人并不多。这家店，下个月就要拆掉了。这座城市总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拆掉那些曾经光鲜而今破旧的地方。有时，我在想，或许不久的将来，这座城市会再一次的翻整一新。就像六十年前的那场战火之后一样。

只是，我怕我会迷失在这样的城市里。

城市的公车永远堆满了人。从这里到那里，有着太多的人需要迁徙，有着太多的流离。

记得，很久以前。我和林还有昕霖一起坐着公车。游荡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那些陌生的巷陌有着蜿蜒的路径、尘仆的墙院。有时会看见一枝梨树不甘寂寞的伸出墙外，偶尔也能闻见院子里传来桂花的芳香……

2

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16岁。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年纪。那个午后，我和昕霖走在午后温暖的夕阳里。然后就看见一个少年，一身素雅的着装。在夕阳里漫步。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留下完美的光华。似乎林整个人都被夕阳充满了。

我竟有些看呆了。

我从那一刻开始迷恋于他。那个霞光一样的少年。

那时的林在市里经营一家书店。离我们学校并不远。我并不明白林为什么会驻足于这样一座城市。这里是我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遇见林以前我并没有觉得这里是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可是林在这座小城里很安逸的生活着。好像这座城市里有着他守护的东西一样的不离不弃。

经过很多次书店里的“流连忘返”之后。我结识了这个几乎完美的阳光少年。林总是有着温暖的笑容。这笑容让我轻易地就忘记了关于那个年纪里所有的不安。我轻易的迷失于林的笑容中。

每次看见林，我都会很局促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每次都会拉着昕霖和我一起。慢慢地熟悉林之后，我觉得林是一个温雅的男生。应该有着良好的家教。我从没见过林有过慌乱和不安的神情。林有着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尽在掌控的那种安稳和自信。

有时我也会一个人跑去书店里。一个人看着书，等着林收拾停当下班。有时，林的同事也会微笑着和我打招呼。林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林会陪我一起漫步在这座城市最最繁华的街道，然后一起看着那晚霞，一起看夕阳西下。夜晚，林会脱下外衣披在我身上。告诉我注意冷。然后送我回家。

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天堂。

可是林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我。我以为那一天早晚都会来的。可是时间过去很久林都没有说喜欢我。我和昕霖一起陪着林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有时我会奇怪的觉得林对于昕霖有些过于的关心。那天照常的我一个人等着林下班。我们一起走在那条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我鼓起勇气问林是不是喜欢昕霖？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有必要问个清楚。我不知道如果林说喜欢的话，我该怎么办？现在想想觉得当时真傻。还是太小。我应该直接问他喜不喜欢我才对。

林的答案让我稍稍有些窃喜。他说他把昕霖当做妹妹。还说我是个傻丫头。我没有再次的鼓起勇气问林是不是喜欢我。

因为那一晚，林第一次牵起了我的手。我幸福的有些忘乎所以。

时间一点一点慢慢地消失着。我对于林更加的迷恋。可是林从来都不会对我有更加亲密的举动。只是偶尔会牵起我的手，一起逛街。我觉得林好像也把我当做了妹妹。

那时的我已经快要高三了。学习更加的忙碌。望着父母对我露出的期许的目光。我觉得我有必要去让他们开心。也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陪着林。那时我想，等我高考结束，我一定要做林的女朋友。

可是事实并没有按着我想要的方式前行着。这一切比我想象的要糟糕。

昕霖还是那样无所顾忌的生活着。有时我会觉得心疼这个女孩。像我的妹妹一样。可是，有些时候我却无能为力。

3

林的出现改变了一些我生活的轨迹，可是那个年纪的我并没有能够改变一些什么的力气。顶着高考的压力，我的生活开始简单而繁复。每天都是学校、家。有时想他，便会去看他。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无奇。我也愿意过着这样的日子。

那时我和昕霖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初中就在一起。昕霖是个性格倔强的女孩子，也是个在老师的眼里的问题女孩。她会逃课一逃就是一天，有时我会在夜晚11点钟接到昕霖的电话，电话里她哭着，然后什么也不说，一开始我焦急的问她怎么了.，可是她什么都不说。就是那样的哭着。

可是每当阳光重新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昕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从没有皱过眉头。好像忘记了夜晚的哭泣。坚强的像一头兽。

我知道昕霖是时常不开心的。这和我的那些不开心是不一样的。所以一般在白天我都会和昕霖一起没心没肺的笑。我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昕霖陷入那种不安的世界里。我疼爱着昕霖，像疼爱着自己的妹妹。

昕霖有一个亲姐姐，在很远的南方城市上大学。昕霖每次提起姐姐都很是幸福的模样。似乎姐姐是她的全部。可是昕月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了。

昕霖很希望姐姐有一天会回来带她走。她不愿意呆在这座城市里。有一次昕霖发信息给我，她说，这座城市里有着太多肮脏的东西，只是，子欣，有时候我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些肮脏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或许她也并不需要怎样的安慰，她只是需要我这样一个人，可以去聆听她的那些不好。就好了。有时我心疼她，心疼的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可是我却不能为她做的更多。那种感觉让我很失落。

昕霖每次上体育课都不愿意换上运动短裤。每次她都会和老师请假，可是次数多了，老师觉得蹊跷，便不再准她的假。那一次体育课，昕霖向老师请假，而老师不准。昕霖甚至是和老师吵了起来也不愿意去上体育课。

也是那次。我见到了昕霖身上的疤痕。那样的痕迹，让人触目惊心。我几乎心痛的掉下泪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那一身的伤痕。而昕霖却反而反过来安慰我。我望着她，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下来。

我恨那个男人。昕霖从来都把她的父亲称作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酗酒，赌博。几乎输掉了所有的家里所有能卖钱的东西。而昕霖的母亲因为无法容忍这个男人酗酒之后的毒打也已早早的离开了这个家。

只是，并没有带走昕霖。

我想，很多时候，昕霖恨她的母亲多过她的父亲。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城市里。我一无所有。这是昕霖凌晨的时候发给我的短讯。我心疼她，打电话过去。昕霖那面传来电子乐嘈杂的声音。昕霖含糊着说，喂喂，然后挂掉电话。她喝醉了。

我慌忙披上外衣。担心她的安危。没有惊动父母，轻轻地打开门。去寻找她。夜色中的城市荒凉而无望。明亮的霓虹灯照亮着每条宽阔的道路。天空中有闪耀的星。

我在转过几条街之后就看见了昕霖。同时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林。

林扶着昕霖走在荒凉的街道上。昕霖挣扎着从林的搀扶中挣开，然后左手撑着边上的梧桐树，痛苦的呕吐起来。林站在她的身边，疼惜的拍着昕霖的背。

我走过去扶着昕霖，然后对着林笑笑。

林并没有说什么。

我和林一起扶着昕霖去林租住的小区。一路上，昕霖哭的像个孩子。

4

林租住的房间不大，一个房间，一个客厅。客厅整洁而明亮，书和CD架几乎摆满了一整面墙。码得整整齐齐。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的样子。看的出来林喜欢黑白色，窗帘和桌布都是黑白格子布，打着深深的荷花边，充满了现代气息，一派优雅。虽然不够温馨，似乎硬了一些。但这样的布局，让我觉得欣喜。

我把昕霖扶进卧室休息。而后出来。就看见林坐在那里抽烟。似是带着些许的忧愁。我望着这个男人。心中有些慌乱。

林望着我，指着边上的沙发，示意我坐在那。

我坐下后，林起身为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水。然后林便静静地坐在那里。又一次点燃一根烟。望着我说，小孩，愿意听我的故事么？

我点点头。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可是林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无所适从。

林说，我是昕月的男朋友。

我有些错愕的望着眼前的男子。

林的过往并不算长。林从小就生活在南方那座湿润的城市里。昕月和林是大学同学，大二那年他们相爱了。像所有相爱的恋人一样，那些日子里，林和昕月一起幸福的过着舒适的日子。大四那年，他们瞒着各自的父母，领了证。可是好景不长，这件事情被林的父母知道。

林的父母是那座城市里很有权势的人。而林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林将来会是数亿身价公司的继承人。他们为林安排了以后的婚姻。对方是另一家大公司的千金。门当户对。可是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叫做昕月的女孩子给打乱了。

林的父母找到学校里。希望林跟昕月离婚。可是他们的儿子真的爱上了这个来自北方温柔善良的女孩。林甚至愿意放弃继承家里的一切都要和昕月在一起。

林的父母在林面前碰了壁。就把主意打到了昕月的身上。

那一天，昕月像往常一样的走在校园里。然后就看见了林的母亲。林从来没有和昕月讲他家里的事情。林总是告诉他，没问题。所有的问题他都会解决的。而且林撒了谎，他说他的家庭很一般。昕月是很爱林的，所以他相信林说的一切。

那个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昕月随着林的母亲去了学校马路对面的咖啡厅。

林不知道，那天自己的母亲和昕月说了些什么。想来不会是什么好的话。林走出咖啡厅，神情有些恍惚。过马路的时候，昕月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到了。当时血流满地。

林说到这来的时候，痛苦的表情让我心痛。我第一看见这个男人的眼泪，静静地。我走过去抚摸他的发。将他拥进我的怀里。

林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林手哆嗦着签了同意手术的协议。可是最后，昕月还是走了。

昕月，临走的时候，交代林。一定要帮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妹妹。昕月知道妹妹的苦，可是她也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昕月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昕霖。

可怜，昕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唯一的依靠也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男人。这个男人永远那么自信。可是在这一刻。他却像个孩子一样伤心的哭了。我抱着他。竟也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房间里的昕霖还在安然的睡眠。撅着嘴巴，双手紧紧的抱着林床头的那只维尼熊。

5

林在办理了昕月的后事之后，就办理了休学手续。来到了昕月曾经的城市。林了解了昕月家里的情况。当时便想带走昕霖。可是他不能那么做。因为昕霖并没有成年。他那样做是犯法的。林帮昕霖的父亲还清了赌债。可是那个男人死性不改。每次那个男人输钱的时候都会拿昕霖出气。

对于昕霖来讲那都是噩梦。

可是我们无能为力。在那样的年纪里。我们能做的很少。林曾经也求助过警察。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林在我们学校的旁边开了家书店。方便照顾昕霖。

在这两年里。虽然昕霖开始混迹于酒吧和迪厅，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是因为林一直都在昕霖的旁边。

林并没有告诉昕霖关于她姐姐的事情。因为那是昕霖唯一的念想。林甚至每半个月都会模仿昕月的笔记给昕霖写信。告诉昕霖，要坚强。等到昕霖高考结束，便会回来带昕霖走。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没能按照林的安排在走。

在离我和昕霖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昕霖便出了事。

那段时间，因为父母的过于关心。我已经很少再有自己的时间。我很少再见到昕霖，也很少再见到林。我的世界里只有数学、语文、英语……

那一晚，天气微微有些凉，我正在伏案做题，接到了林的电话。

林在电话里告诉我，昕霖出事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整个人都懵了。那样善良的女孩子。为什么？

林说了大概的经过。

那一晚，昕霖的父亲输了一大笔钱，回到家里，便对昕霖发脾气。摔了家里仅有的东西。然后就开始打昕霖。昕霖被茶几的玻璃划伤。然后顺手就拿起了那块玻璃，向着她的父亲扎了过去。那个男人喝多了酒，身体都在摇晃。根本没有想到以前一声不吭的昕霖会反抗。

那块玻璃扎进了他的胸膛。顿时鲜血便喷涌而出。

昕霖慌乱中给林打了电话。林拨打了120，可是那个男人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断了气。

昕霖在林的陪同下走进了派出所。

第二天，我在看守所里看见了昕霖。她还是那样倔强的摸样。眉宇间似乎还有了些许的释然。我流着泪望着她。她却笑了，笑的有些没落。

高考如期的举行。我一个人走进了考场。就在同一天昕霖走进了法庭的大门。

我考的不怎么理想。这几天一直在担心昕霖的事情。林帮昕霖请了最好的律师。他给他一直都没有联系的父母打了电话。那两位老人因为当初的事情，心里也是内疚不已。关于昕月妹妹的事情。林的父母也是特别的上心。林打了电话的第二天。看守所里便去了三位在业内最有名望的律师。

因为昕霖还未成年。又因为属于自卫。所以只判了三年。

三年。很长。也很短。等昕霖出来。

我想她会变成一个开朗的女子。会去恋爱，会有幸福的生活。

而林，对于年迈的父母露出的期许的目光。他没有办法再去计较什么。

林和父母和解。回到了南方的那座湿润的城市。也或许是因为，那里有昕月在。

林走的那天。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站在雨中打着伞和林告别。林走进车站，并没有回头。雨水打湿了我的雨伞，也打湿了我的脸颊。

有人说，青春是一场偌大的游戏。我们只是匆匆而过。或许安好，或许悲苦。可是无论怎样的过往，怎样的记忆。青春都不会散场。而你和我，或许只是在某一个角落里。安静而祥和的一闪而过。

只是，对于我生命中出现的林和昕霖来说。这生活并没有给予他们慈悲。在这荒芜的世界里。我又开始一个人。

或许会邂逅一位新的朋友。新的恋人。新的生活。只是，无论多久，我还是会想起昕霖在午夜哭泣的声音。那声音悲悯而无望。

我想，我会等着昕霖回来。然后一起面对以后更加未知的生活。

也许还有林。那个霞光一样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