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谁
这篇小说读完有想流泪的感觉,字里行间,渗透着满满的温情,却也有着无奈和伤感,老太太的孤独和寂寞,流露着无限的悲痛和辛酸。而她一生的辛苦与坚韧,不过是为了爱子女。这样的伟大母爱在世上有太多太多的真实人物了。然而子女能给年迈父母的又是什么呢?
梅晓生郁郁烦闷,想到刚才的事情还气得一肚子包。
唉,这男人一旦结了婚,日子是天翻地覆了。老婆和老娘,两个都是宝,这宝对那宝,两头不讨好,累呀!
都说家务活累不死人,累死人的是那不齐的心。
再说奇了怪了,灵芝是老太太一眼看上的,也是老太太托媒人去提亲的,老太太说:“一看那身架子,就是会生儿子的货,干活也一把好手。”
梅晓生没结婚前都听妈的,老太太这样说那自然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就得娶回来,娶回来了真是会生儿子,头胎就是双胞儿女,龙凤双飞,一家人笑开了花。
灵芝一开始对老太太也挺顺从,但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老太太骨头里开始挑刺了。成天一张阴雨脸,苦瓜似的苦涩。说话呛人罢了,还喜欢敲边打弦,有时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谁也不傻,知道老太太矛头对着谁。
灵芝背后哭诉:“你说老太太怎么回事啊?我也没有和她过不去,她怎么就天天针对我呢?好像你梅家就多了我一个人,那还娶我这个媳妇过门干什么?是不是你老娘嫌弃我把她儿子的心拐了啊?有这样的娘吗?难道我们天天吵架她就开心啊?”
梅晓生天性脾气暴躁,一听这话,一巴掌就打了过去,骂:“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你把我妈说成什么样人了?她会那么毒吗?哦,我们天天吵架,她开心,她开什么心啊,真是无聊的女人。”
灵芝第一次挨打,晕头转向的哭叫,两人揪在一起闹翻了天。
老太太呆在他们对面的房间里,拍着两个孙儿,哄他们睡觉,一边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屋里的动静。
哭喊声传来,她撇撇嘴,冷哼一声:“该打!”
至于为什么该打,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一丝凄凉浸染开来。
老太太在长子杜晓风三岁、女儿杜红一岁时守寡,经历过太多的艰辛日子,终于在八年后再嫁了梅晓声的爹,生下三女一子,梅晓声是她最宠爱的老巴儿子,要什么给什么,只是苦于上不了天,给不了灿烂的月亮给他捧在手心里罢了。
偏偏她命运不济,有人说她命硬克夫,梅晓声十六岁那年,后夫又撒手西去,她悲伤之余,默默的养育着梅晓声,好在头上几个儿女都成家立业,帮扶着她度过最煎熬的岁月,也把最小的媳妇娶回了家门,总算完成一生的任务了。
只是她越来越寂寞,每天儿子和媳妇有说有笑,一天到晚没有人愿意和她说几句话,她只有抱着一双孙儿逗着他们动动嘴,她的世界突然之间失去了太多的关怀与爱。
晚间一个人躺在床上,思前想后,眼泪热烈的滴落,最后凝结在凉凉的枕头,脸挨着那湿透的柔布,碎了心的疼痛。
灵芝很少叫她妈,就是叫了语气也不柔和,女儿杜红常常安慰她说:“妈,你不要计较太多,灵芝就是那样的个性,也不太会说话,人也年轻,你就原谅她吧,再说,只要她对你儿子好,不就行了吗?”
她对儿子好吗?
老太太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让她看着就是那样不顺眼。以为生了儿子就了不起了,成天娇声嗲气的,好像有天大的功劳一样,更让她生气的,灵芝和晓声一起从地里回来,也不帮她干一点家务活,带着两个孙儿,还要做饭洗衣,她的累两人竟然看不到眼里,老太太有时气不过,叫:“灵芝,你去洗衣服,晓声,你扫扫地吧,我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我是你们的仆人啊。“
晓声听着这话就有些气:“妈,让我扫地就扫地,话说那么冲干嘛。“
灵芝低下头,悄悄的笑,这笑落进老太太的眼里,火冒三丈,说:“你个没良心的,我生你这么大,让你扫个地都要谈条件,都说生儿瞎生了,有了老婆忘了娘,我苦命哟。”
晓声一听这话也冒火,叫:“你这个老人啊,一点不像以前。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天天没事找事,没话拿话掐人,这日子怎么过呢。”
老太太气得差点晕过去:“你这个不孝子,好,你不认识我,我们分家过,我一个人单过去,不碍你们的事,不就嫌多了我一个人吗?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想着过两个人的日子,我走,我让你们!”
老太太说分家就真的要分家,当天就叫来一帮子女,逼着他们帮忙分家。
家是分了,可是还得从一个屋里过进过出,过着过着,矛盾越来越大。老太太气不懑,又叫来人把先前的房门封了,从外边重新打了一个门,让晓声出钱盖了一个厨房。
厨房盖好了,灵芝几个月不理她。
老太太和杜红嘀咕着:“那个孬货,恨我花她的钱盖厨房了。”
杜红小声劝:“妈,家都分了,你一个人过清静也好,但是妈,你不要再添乱了,这些话就不要多说了,说了只是伤感情,媳妇恨你不要紧,儿子不恨就行了。”
老太太脸一敦,叹口气:“生他有什么用,还不如一个路人,恨我分家丢了他的面子,这几天也不理我。”
老太太心里有数,自从她嚷着要分家,梅晓声就没有给她好脸色看过,唉,她叹了口气。
杜红笑:“妈,不用操心,很快会好的,晓声那臭德性,你还不知道,过几天就好了。不理他,他自然会来的。”
果然过了几天,梅晓声在门口买了两条鱼,他提着一条鱼走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妈,这条鱼给你。”
老太太心里别扭脸上也神情别扭的说:“你们人多,拿回去吧,我要吃自己买。”
梅晓声语言一硬:“拿来就拿来了,谁拿回去啊,不要给猫吃。”
听着他话里的冲意,老太太没有吭气,一冷脸,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梅晓声瞧瞧屋子里,闷声闷气的说:“米还有没有?”
“还没吃完,我一个人哪里吃多少啊!”老太太的语音拖得很长,那明心人一听就明白这话里有话。
梅晓声一皱眉,转身出去了。
老太太这里刚刚高兴着,想想儿子还是疼自己这个老娘的,不由暗笑了。
那边屋里却传来骂声了。
梅晓声和灵芝干上了,梅晓声骂:“都是你,成天嫌弃老人,你自己不会老啊。你把我娘一个人分开过,人家背后骂我没有良心,你毁了我的名声好过了吧。”
灵芝气得大叫:“我就知道你一去那个屋,回来就找我事,我真不知道你那娘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这样古怪,成天挑媳妇和儿子吵架,有这样的老人吗?”
老太太颤抖着心,恨得牙痒痒。
老太太自从分了家,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种菜园,一年四季卖菜。
卖菜要挑着担子,村里大清早去卖菜的人不少。基本上年轻人多,有时走在路上,一担一担的菜,真是一道风景线。大家你追我赶的,急急的来不及说话,只想早点上船,把菜摆在一个好地方,然后下船时好把菜脱手掉。他们的菜是卖给长江对面的县城,这里的小商贩时常为了抢新鲜的好看的菜,都会早早跑来江边等头渡船,好接那卖菜人手里的货。老太太挑不了太多,但她的菜总是最好的,所以也时常是第一个先兑掉肩上的一担菜。老太太然后上了岸,总要给一对孙儿买些吃的,随手也给晓声买些他爱吃的东西。对灵芝,她是半分不给的,用她的话说,给孩子和儿子就是给她了。
灵芝虽然气恼,习惯了也就算了,跟她计较人早怄死了。
老太太很少在街上闲逛,她急着回来带孙儿呢,分了家,两个孩子在她这里吃得多,她喜欢做花样,不像灵芝,成天原菜原样。加上老太太分家了,儿女们都来看她,看她必然要拧着食物,大包小包的,老太太也吃不完,其实一大半都是孩子们吃掉了,也没有人跟她计较,给她买了,就是让她高兴的。
东西是给孙子们吃了,在灵芝那里也落不到好。灵芝总说,不理她是为了家庭好,一理她老太太就要找理由跟她吵架,所以灵芝常年与老太太保持距离,倒是晓声还有点良心,时常来转转。老太太这样跟儿女们说着,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自豪,儿子没有白养啊。
老太太自从分了家,就定了一个规矩,无论逢年过节,不要东西,只要钱。老太太说:“你们给我东西我也吃不完,给我钱吧,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这样也不浪费。”
儿女们自然没有怨言,老太太每年收的红包也越来越多,孙儿孙女们一大堆,出嫁的,娶亲的,都成了一家一家的人,这来上门看老人的,都带了礼物,也给了红包。老人是落了食物也落了钱,老太太也找梅晓声涨生活费,梅晓声有些吃惊,也有些生气,自己两个孩子大了,都在上学,正需要钱呢。可是老太太不管,老太太说:“我看你们在麻将桌上,一输几百谈千的,给我涨个百儿块的算什么哦。”
灵芝黑着脸说:“那钱输了还会赢回来的,你每年接不少钱都去哪儿了,是贴补你的女儿们了吧。”
灵芝这话一出口,老太太气得大叫:“你这个黑心的女人,我的女儿们哪年少给我钱?你昧着良心说话啊,天杀的,刀切的,你到老了也落不了好,你也有儿子,等你当了婆婆就会有报应的。”
梅晓声也气了:“你这个老太太,你咒灵芝,不是也咒我不好吗?有你这样的老人吗?”
梅晓声一帮灵芝,老太太的心就碎了,哭骂一通,去找长子和女儿们评理,大家一番安慰,虽然化解了她的气愤,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有多痛。
老太太卖菜卖了二十年,风雨不断,哪怕下雪天,只要长江能通船,她是一定要去卖菜的,她卖菜儿孙们跟着倒霉。特别是几个外孙女,因为隔着近,老太太几家一打招呼,都得乖乖的来帮她拔菜洗菜,那大冬天的冻死人,外孙女们没有办法,不来帮忙,舍不得她一个人冻,帮忙了,又是害她。个个都气不打一处来,说:“你这样做,到底为了谁啊?你那些钱不够花吗?我们每年都给得不少啊。你真不够花,我们再涨些就是了。”老太太铁着脸说:“我不卖菜,还能做什么,我只要能做得动一天,就不要那孬货养我。”
孙女们哭笑不得,儿女们也没有办法,长子杜晓风甚至拍桌子骂:“你再去卖菜,我不认你这个老娘。”
的确,杜晓风是有理由生气的。每年自己和儿女们都不少给钱,老人的钱根本花不完。花不完也就罢了,她偏偏还要一年四季的辛苦,她的辛苦也害得儿女们老的跟着转,小的跟着烦,帮她种菜园,打农药,又要拔洗的,弄得人心焦灼,小一辈们没少埋怨。更可恶的是,她卖菜,儿子们落了个坏名声,经常过轮渡时,在船上有人指指点点的,说那个老人真可怜,诺大年纪,还出来卖菜,一定下人不孝顺。
这话传到杜晓风的耳朵里,要多胸闷多胸闷,他是村里第一孝子,从小跟着母亲受尽苦楚,比谁都心疼老娘,就是因为心疼,所以他才格外宠爱小兄弟梅晓声,兄弟二人相处得比同姓兄弟还要好。对待灵芝,也是一如亲妹妹,灵芝有了委屈,他们夫妻总是尽量安慰,只想着家和万事兴,再吵闹总有头的时候,只要老娘安康,他的心就舒坦无忧。可是这个老娘这二十年没少折磨他,让他操心也就罢了,还背着黑锅不孝顺。
杜晓风黑着脸对老太太说:“妈,你再去卖菜,你把我和晓声的脸往哪儿搁呢,你真的没日子过啊,没钱你就说,我们下人不会不管你。你说,你卖菜到底为了谁呢?”
老太太在长子面前总是态度柔和的,谁骂她都不可以,就长子训她她不计较。她呵呵一笑:“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孝顺谁看不见啊,别人说让他们说去。又不是我们村庄里的人说,管那些做什么。”
杜晓风叹口气,这个老娘的倔强他是知道的,唉,随她去吧,只要她高兴,怎么做都行。
他这样想,梅晓声可不这样想,梅晓声也有生气的理由,他刚当上村里的会计,怎么说也是个小官来着,有时干部们一起开会,大家都笑他:“晓声,你都吃国家饭了,你老娘还吃自个儿的饭,可不像回事啊。”
梅晓声是有苦说不出,说不出回来找老太太出气:“你这个老人,我拜托你不要卖菜了行吗?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真不知道你这么做到底为了谁?靠你挣那一点儿钱给谁花啊,谁花着都不安心,也不会靠你那几个钱发财致富。你就让我省省心,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想玩就出去找人聊天,只要不给我添焦心,我就阿弥陀佛了。”
老太太听着梅晓声这话,脸色一变,叹口气,第一次什么也没有说,回屋去躺着了。
那泪丝丝往下落。
梅晓声那些话说出没有多久,老太太不卖菜了。不是不想卖,而是梅晓声大病了一场,老太太和灵芝一起去医院侍候他了,这场病不轻,花掉了积蓄不说,还借了一大笔钱,夫妻二人自叹命运不济。
似乎苦事尽了,也有好事,所谓否极泰来吧。这年,梅晓声一对双胞胎同时考取了重点大学,需要一笔相当大的费用。
借债借怕了梅晓声愁眉苦脸,整日唉声叹气。
老太太看着他的揪心模样,试探着问:“两个孩子学费要多少钱啊?”
梅晓声没好气的说:“你问这个有什么用?你有钱啊?好几万呢?”
他的脸色黑起来很是难看,老太太习惯了,也不计较,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儿子就是儿子啊,娘怎么会跟儿子上心呢。
老太太安慰说:“你愁也没有用啊,找哥哥姐姐们帮帮忙吧,这一关总会过去的。”
梅晓声抽着烟,透过迷雾,一副迷惘的神色。
他不耐烦的瞪了一眼老太太,说:“行了行了,这事不用你操心,你去玩你的吧。办法我总会想的。”
办法是想了,也去借了,可是兄姐们能力也有限,再说谁没有一家的难处呢,他们虽然凑了一部分,还有些找谁呢。梅晓声一向好面子,轻易不向人开口。这回为了儿女,他真是拼了脸面了。
痛苦和焦灼让梅晓声十几天里愁白了发。
一双子女说:“爸,要不我们去打工算了。“
梅晓声训斥说:“混账!钱的事情不要你们操心,好好读书就行了。”
兄妹二人赶紧跑到奶奶的屋子里,他们最怕看到父亲发脾气。
老太太心疼的说:“你爸爸又发愁了吧?”
兄妹二人一点头,有些难过。
老太太默默的递给他们一块西瓜,说:“来,凉凉心吧,不急啊,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太从床底下抽了一个手帕,急急的往外走,也许是太过心急的缘故,一下子栽倒在地。
老太太没有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老太太一直有高血压,又不喜欢准时吃药,有一顿没有一顿的,医生早就说过,你这老人家啊,要么是走得快,要么是倒在床上瘫痪几年让人烦哦。
老太太曾经笑着说:“我啊要走也得急急的走,走得快不害儿女自己也享福。”
说过的话似乎真的兑现了。
老太太临终前夕,当着一屋子的下人,颤抖着手拿出手帕,拉过梅晓声的手吃力的说:“儿啊,这里面是娘的全部家当,二十年就攒了这些钱,想着到死的那一天留给孙子,现在啊正是时候,我走了也不用太热闹,省点钱,好在你会收到不少礼钱,娘也就不用担心你发愁了。娘为你尽最后一点心力,死也闭目了。”
老太太安然走了,脸上露着平淡的笑容。
梅晓声颤抖着手打开手帕,里面是一个红红的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赫然写着:五万。
梅晓声一声大吼:“娘啊,我的老娘啊……”
梅晓声哭倒在地,对着娘连连叩头,皮破处,浸出了血丝,蓦地,满屋子哭声一片,那凄惨与心酸和各色情愫夹杂着,响彻了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