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

一

今天是周末，悠然回家了，可是老公没有来车站接她，很失落。她没有打的，只想慢慢走着回家，让失落的情绪遗落在喧嚣的街市之上。她慢吞吞地晃悠，感觉自己就是一粒孤单的沙子，被嘈杂的声音和彩色的人群汇成的河流推着前进。

打开房门，屋子里空荡荡的，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家里很凌乱，房间里散发着浓浓的烟草味道。悠然不禁皱起了眉头，疲惫的感觉越发强烈了。她懒得收拾，打开电视，恹恹地靠在椅子上休息。

过了一会儿，老公回家了。他走进房间，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随着飘进来。悠然习惯性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抱怨说：“又抽那么多烟！”

老公没有理会，因为听多了已经没有感觉了，就不把这话当做话了，他说：“下午单位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就迟了，我们到外面吃饭吧！”

这个家其实不太像家了。儿子住校，她和老公也在单位吃食堂，只有在双休日的时候他们家才会开伙。

吃过饭，老公又去单位了，留下悠然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周末回家还得一个人面对沉默的四壁和冰冷的屏幕，悠然心里空荡荡的，突然好想哭。

她打开QQ，一样的沉寂！她玩起了QQ游戏，可是很不顺，不想玩了。她想打电话叫老公早点回家陪陪她，可是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她关了电视，关了电脑，关了电灯，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瞪大眼睛想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十点多，老公回家了，也没有多说什么，洗澡，然后睡觉。肌肤碰触，积攒一周的激情被点燃了……

当悠然的手抚摸老公的胳膊的时候，有粗糙的感觉，她的手停住了，在那粗糙的地方来回摸索，最后，她确定那是几根划痕！为了证实，她打开电灯，是三条很明显的划痕！她的心一下子降到冰点。那三道划痕像是耀眼的闪电，划破悠然情感的天空，激情隐没在乌云背后……

她的双手无力地从老公身上滑落，神情变得极度黯淡，痛苦从她的心尖一直往上蚕食……

“老婆，你怎么了？”老公分明感觉到了悠然的突然变化，温情地问。

“你手臂上的划痕是怎么回事？”悠然原本不想说的，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哦，是我自己抓痒的时候抓的吧！”老公很坦然地回答。

“是吗？”

“是啊，我还会骗你吗？”

“那可说不准。”

房事草草结束了。

二

悠然神思恍惚，很多年前，老公身上类似的划痕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至于来历的解释也是相同的——自己抓痒的时候留下的。可是谁又会在自己抓痒的时候留下如此深的抓痕！悠然想印证老公的话，曾经在自己身上狠狠地抓，可是她很失望，没有达到这种效果。那段时间，她几乎要崩溃了，她怀疑老公跟那个女人有关系，为了此事他们经常吵架。可是她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老公背上、手臂上的那些划痕梦魇一般缠绕着悠然，让她痛苦不堪！如今，悠然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年悲痛欲绝的心情，只是记得那女人离开了，他们的生活才渐渐恢复平静，而那些划痕在那个女人离开之后好几年她才渐渐淡忘。

难道那女人回来了？最近老公的表现让她不满，以前每周还会打一二次电话，可是最近如果她不给他打，两个人就说不上话了。以前，她回家老公会来车站接她，可是最近都叫他她自己打车回去了，她隐隐约约觉得老公心里没有了自己。

人家都说她的老公是天底下最老实的男人了，他的朋友开玩笑说，他老公只有一个女人死后到阎王殿去一定会被锯成两半。可是悠然知道，人家这么评价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小老百姓，没钱没权出手不大方，也不修边幅不能招引女人喜欢。可是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谁又能保证他这辈子不会遇到投缘的女人呢？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情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但是悠然的直觉告诉她，他们就是那种关系！

这一夜，悠然怎么也睡不着。

三

第二天一早，悠然看见老公醒了，就说：“老公，要离婚就早点通知我，不要等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蒙在鼓里。”

“你呀你，头发都白了还说这样的话！你还不知道啊，我是天下最老实的男人了，对我你还不放心的话，你这辈子也不要活了。”

“那可不一定！”

“我对你都是那么放心，从来都没有怀疑你什么呀！”

“那是因为我原本就是一个本分的女人，没有什么让你怀疑的。”

“你呀，不要想那么多。我就想，要是老婆跟人家好了，就当做不知道。没有让我躺在床上看你和别的男人做爱就可以了。”老公边说边笑。

悠然也笑嘻嘻地说：“你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叫我容忍你和别的女人，你没有让我看你和那个女人做爱就是天大的面子对吗？”

“我可不是这意思！”

“要是这样的话，你应该告诉那女人不要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疤痕，不然我没有办法欺骗我自己哦！”

“你呀，都老夫老妻了，对我还这样不放心！说过是自己抓的，你又不信，唉！”

“嘿嘿，以后我也要找个男人，叫他抓我咬我，留下点记号，看看你还会不会这样坦然！”悠然说这话的时候却觉得心中有股悲凉的感觉在升腾，都40好几的女人了，还有什么机会遇到自己愿意跟他上床的男人啊！当然，找个比自己小好多的网友一夜激情只是一句话的问题，可是她没有那么不自重！

“哈哈，那你赶紧找吧！”

悠然觉得奇怪，她跟老公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心里竟然没有一点痛苦的感觉，似乎纯粹是在开玩笑！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的老公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吗？可是她一直无法说服自己这样想。是因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对他不再抱有希望吗？似乎也不是。难道像人们说的，女人上了年岁对婚姻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吗？也许是吧！

她躺在老公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呼吸他身上散发的熟悉气息，又不自觉地激动了。老公把她压在身下，她轻轻抚摸着老公的背脊。突然，她停下来，右手蓄足力气在他背上使劲划了一下。她只想证明多大的力气能在一个男人身上留下记号。

老公惊叫了一声：“你干什么呀！”

“呵呵，没干什么，只是想在你身上留下一点记号而已。”

老公无语。悠然更加茫然。

四

悠然在想，这个女人真的就狂野到在男人身上乱抓吗？或许她是有企图？记得很多年前她就离婚了，后来她就没有了音讯，不过听说她一直没有再嫁。难道今年她又回来了？她这么做是故意给她难堪的吗？既然这样，那好吧，看看咱俩谁留下的记号多！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受伤的还不是自己！自己拥有的只是丈夫的躯壳，而每一道划痕对自己来说都是屈辱！

“要去证实这件事情吗？”悠然问自己。

“不！”悠然回答，语气很坚决。

很多年了，悠然不再看老公的手机，不再过问老公上网聊天的事情，不再过问老公和谁交往。她只想固守着自己内心的那份恬淡平静地生活。她只想做一个糊涂的女人，因为她知道很多时候瞎只眼睛聋只耳朵比耳聪目明活得轻松自在。她遵循着自己的快乐原则，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只在双休日的时候跟老公一起生活一两天。

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悠然对婚姻中的很多东西都看淡了，对老公没有了要求，只有包容和理解。但不管包容到什么程度，老公身上那几条划痕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它在悠然心中投射下的阴影！它就像是夜空里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般撕裂悠然平和的心境。悠然觉得自己就是冬夜里枝头上孤零零的一片叶子，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摇曳。

五

日子依然不咸不淡地过着，可是悠然的内心不再平静。她发觉老公在极力迎合自己，她回家的时候老公又像以前那样来车站接她了，生活上也处处小心对待她，可是她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牵强，就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学生诚惶诚恐地面对自己的老师，更像一个犯了案的小偷面对来调查案情的警察。

更糟糕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老公不再有激情，而悠然的手抚摸到老公的手臂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三道伤痕，不，应该还有从前老公身上留下的伤痕！

做爱的时候老公闭着眼睛不再看着她。每当此时，悠然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替身，她就在脑海里搜索自己心仪的男人的身影，可是她从来没有跟老公之外的男人上过床，她无法把老公想象成别的男人让自己的内心获取平衡。有时梦中和人做爱，对象依然是自己的老公！她觉得自己好可怜。

悠然的心理严重失衡了！她苦闷，郁郁寡欢。和老公磕磕碰碰这么多年，她一直明白，那是因为老公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这几年两人因为工作关系分开过了，感觉关系在改善，可是好景不长，那几道该死的伤痕彻底扰乱了她的生活。

六

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悠然又开始上网聊天了。

某一天，她竟然答应一个网友和他见面！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是因为爱，除了老公还没有人能真正打动她的心，更不是为了寻找刺激，因为她一直以为床上那点事就那样，她这么做只是想找到一个平衡心理的支点——她要让自己超常的行为掩盖那几道伤痕带来的伤害和困扰！

那天，悠然找了一个借口就去了和网友约好的地方。她刚下车就见到了那男人，毕竟只在视频上见过，跟自己想象的有些差距，不过在心里还是能接受他做自己的朋友，可是要跟他上床，却没有这种欲望。

从车站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们找了个地方吃了一顿饭。那男人很省，没点几个菜。悠然坐在他的对面，很不自然，吃得也很少。接着他们找了一家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悠然累了，她靠在床上休息，那个男人坐在她对面，微笑着看她。悠然故意回避他火热的目光，低垂着眼睑，在心里想着这个在她看来像普通朋友一样的男人会对她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她该采用什么方式应对。

许久，那男人坐到了悠然的旁边。她也不回避，只是脑海里一片空白。面前这个比他小好多的男人一直以来在网上陪她听歌，陪她看电影，陪她聊天，他让她分享他的快乐也向她诉说自己的苦闷。可是从始至终他还不曾深刻地打动自己的心。而她为了消除心中那几道伤痕竟然从屏幕上走下来跟他这么近距离地在一起，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她感觉自己简直是疯了！

接着，该发生的事情就那样发生了。她虽有些措手不及，但是还没有忘记做好预防措施。可是那男人在过程中摘下了套子！事情很快结束了，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美妙。她很失落。也不知道为什么，悠然哭了，哭得很伤心，哭得莫名其妙。那男人一个劲地道歉。悠然说：“不要误会，这跟你没有关系。”

原本说好一起过一个晚上的，可是悠然没有了那份心情，就说自己想一个人待着。那男人连夜打车回去了。

那一夜，悠然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她在那个陌生的地方随便逛了一下，按照他给的路线图找到了公交车站。她上了一辆车，捡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眼前陌生的风景，她泪如泉涌。他发来短信问候她。她说自己没事，已经在回城的车上了。

半小时后，悠然回到了城里，买好回家的车票，两个小时后才发车，悠然在候车室里等待。

在候车室里，悠然回想近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又情不自禁泪珠连连。那男人电话打过来了，悠然挂了，而后发短信告诉他，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那边又是电话又是短信的，还一个劲地道歉，悠然重申这跟他没有关系，叫他不要多想，然后关机。她想止住眼泪可是最终还是无能为力。

七

回到家，她把他的QQ拉进了黑名单，也很少上网聊天，更没有添加新的网友。

一连几个月，悠然都是在惶惶中度过。她的出轨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获得内心的平衡，相反的，她无法抚平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伤痕！同时艾滋病的恐惧常常会折磨她！

几个月后，悠然没有发觉自己身体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就稍稍放心了一点。那件事也渐渐地淡忘了。

八

半年之后。某天夜里，悠然的一份资料忘在家里了，第二天又有急用，她搭乘同事的车回家了。她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在她家里……

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许久，老公说：“你回来了。XX为她孩子的事情找我。”

“是吗，那你们聊。抱歉，打搅了。”悠然咬紧牙关控制着因痛苦和愤怒而打颤的声音。她没有像年轻时候一样掉头就走，而是在找寻自己需要的资料。

那女人知趣地走了。

老公想解释什么，悠然冷冷地说：“不要再说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

沉默。

那一夜很漫长。

第二天，悠然走了。老公送她去车站。悠然默默上车，一路无语。下车的时候，悠然说：“好自为之吧！请尊重我的感受，希望以后不要把女人带到家里来，尤其是那个女人！”

她想听到老公的辩解，想听到他说这只是巧合，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是老公什么也没有说。

悠然绝望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那辆公交车的。她在极力控制情绪，可她还是失控了，眼泪肆无忌惮地花了她的妆容！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别人小说里的角色！

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受伤的一直都只是她一个人！她感觉自己的心被那个女人撕扯成一条条肉丝，而他的老公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

九

那一周，悠然没有回家，也没有打电话给老公。老公也没有打电话给她。

下一周，悠然依然没有回去，她和老公依然没有通电话。

再后来，老公来电话了，说要好好谈谈。

一个月后，悠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签字那天，悠然很平静。二十一年的夫妻在她签完字的那一刻开始变成了陌路！她全部的爱恨也都在那一刻画上了句号，生活留给她的是永远也无法抹平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