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童年
长得黑黑丑丑的草,从来就不知道哭闹为何物,不知道被宠爱是何滋味,她用自己倔强的个性包裹着自卑而骄傲的灵魂。草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里,父亲好赌又无能,母亲懦弱又无助,对于重男轻女的父母而言,长得不漂亮的草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里低低哭泣,逆来顺受、不被关注的孩子。属于草的童年是灰色的,暗无天日的,然而草又是坚强的,她用自己良好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暗色的童年,却是留在她十八岁生命里抹不掉的印记,一如她额头上的那个迹印……
迹印
外婆看着草额头上的红印,说了关于迹印的故事。
在很久的时候,乡下就有着这样一个不成文的习俗。早逝的孩子不可以正式埋葬,只能随便找个荒坡就抛了,若是违反这个规矩,接下来的孩子都会相继早夭,直到把埋第一个孩子的坑填满,这个厄运才会结束。
娃娃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如此早就离世谁不心疼,遗憾可惜自然免不了。于是,失去宝贝的父母们相信轮回,希望来世可以找到孩子的转世,便在死婴身上通过各种方式留下痕迹,最常见的就是用烧旺的红煤烙下记号。
草认真听着,故事说完,外婆轻轻叹气,用枯枝似的糙手抚上她得额头说“上辈子,你父母肯定是舍不下你才用红煤烙的吧。”
被外婆摸到红迹的地方酥酥麻麻的细痒,草想起好友曾经推测的这块红痕的来历,不禁痴痴的笑了出来。
“嘻嘻嘻,月说我是妖精,法力高强到天怒人怨,遭到惩罚妖力被全部封印起来,咒语好巧不巧就落在了额头上。
“傻孩子,哪来的这些谬论。”
“嘿嘿嘿……”
她心里知道,善良的外婆是怕自己听了伤心,方才把迹印的故事说的这么完美,极力掩藏的真相背后是最朴实的关爱,草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点破。
是有给早夭的孩子留迹印的说法,可是,那个的现实要比外婆口中的残酷得多。儿女是父母前生的债,为防被死去的短命鬼缠上,他们便做了记号,往后遇上了可以绕得远远的。
草出生时浑身乌黑,唯额头上浅浅的小块淡红格外突兀。有了思想的她总在琢磨,自己的前世,或许还没死透就被丢进煤堆中,恰好有块未熄的炭吻上了额头。不是她小小年纪就把事构想的太悲情,而是她所经历的让自己不得不如此想。
灼痛
被烧火棍烫到的脖子火辣辣地疼,脸颊的五指痕分明清晰,有泪水盈灌在草的眼里。灵魂深处闪过一丝坚韧,把眶内的脆弱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双目冷清,望着躲在奶奶怀中的罪魁祸首,用烧火棍烫伤自己的弟弟,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又是这样,撒娇哭闹,对别的孩子来说家常便饭,对自己来说却是一种奢侈。
草不漂亮,不柔弱,不是身寄厚望的男孩。只会倔强得孤僻,亲戚朋友们都不喜欢她,家里来客人时,总是躲在无人的角落看自己的书,画自己的画,哄自己的洋娃娃,很少有人会在意这个丑小孩。
“只剩这些了,你不要吃留给弟弟妹妹好不好?”
“嗯”每次,只要糖果份量不足,就很自然地先剔除属于草的那份。
“你姐姐去年的衣服还很新,将就穿好不好?”
“嗯”看着他们的新衣服,草低声应着。
“把事情做完了在玩。”
“嗯。”望着他们欢呼着消失在眼中的背影……
好像什么事,她都习惯低眉顺眼的答应着,就连被打时,也乖乖听话,怎么痛也不哭出声。
歧视
“哟!这不是丑鬼黑揪揪吗?看不出成绩那么好。”
阿姨捏着草的奖状,面上的欣赏盖不过讽刺,丑孩子哪有那么聪明,连夸耀里都忘不了提起她那难听的外号。
草握紧的拳头沾满汗水,脸上愣愣地傻笑,心下不住地提醒自己,我虽然丑,却可以用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当第一次好成绩被另眼相看后,当母亲愿意略带自豪地提及她这个丑女儿时,她找到了自己奋斗的方向。
草好看书的习惯也渐渐养成,家里穷,买不起书,她便花上半小时到街上的书店看。仗着一双腿,她几乎跑遍了市里的每个书店。遇上管理员不耐地驱赶,就失望不一地周转至下一家,常常一看就是整整一天,中途不觉累也不觉饿,直至放下书腹内才空的心慌。父母是没有零花钱给她得,饿了只能挨着回了家才吃。可她没有感到路程遥远,脑海默默回味着书中的情节,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赌瘾
“妈妈,我肚子饿。”弟弟看着满桌子的饭菜流口水,粉嘟嘟的脸上尽是委屈。
“等你爸爸来了一起吃。”母亲有些薄怒,可也耐着性子等着。
“碰”妹妹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爸爸说他再打一圈马上就来。”话毕双目放光地盯着桌上快凉的饭菜猛吞口水。
屋里的气氛骤然降温,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叫赌钱的爸爸吃饭所得的回复。
“吃饭。”母亲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神色黯淡地回房睡觉,把几个孩子同年夜饭一起扔在身后。
“饿死啦。”不解世事的弟弟妹妹听到两字,狼吞虎咽般的扫荡着桌上的饭菜,还时不时地为夹中同一筷菜而争吵着。草看着低头刨白饭的姐姐和母亲房间关闭的门想,她们应该都哭了吧。
胡闹
“我要回乡下去,城里的生活没法过了。”
隔三差五,家中就要上演一出闹剧,奶奶稍有不如意,就换上破衣服烂鞋,可怜兮兮地坐在门槛边哭。邻居有好多大人和小孩都围着凑热闹,边看边指指点点。
“怎么会这样。”
“看不出他们家会虐待老人。”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
见有人围观,奶奶哭得更起劲,数落起儿子媳妇地不是。草感觉,这些人的目光像锋芒似的可以把自己刺得千疮百孔。她拉奶奶走,使劲浑身力气,依然扯不动稳如泰山的老人家。哭闹继续,围观继续,流言蜚语继续,待到她老人家闹得解气了,才大袖一挥回去睡觉。
草不明白,父母对奶奶很好,大老远的把她从乡下接过来,她却老是无理取闹。
噩梦
深夜,悲伤压抑地哭声又响起,其中夹杂着低声的吵骂和重物撞击肢体的声音。
“你成天赌赌赌,全年的收入都白白送给了狐朋狗友,孩子们的书学费没了,要让一家人跟你喝西北风吗?”话音未落,便被跌落倒地的声响打断。
草抱着被子,咬紧牙关,无助地听着父母吵闹,泪如泉水般的涌出。
“你想死?”
“这日子没意思了。”
预谋中的自杀险险上演,满屋子的农药味控诉着刚刚的危机,夜重归宁静。闻着农药,流着泪水,草恐慌地步入梦乡。
梦里,与父亲争吵后的母亲凄绝惨淡地笑着,不等草有所动作就喝下了毒药,像电视里被慢放的镜头,那个熟悉地身体缓缓倒下,渐渐失去温度。草饱着冰冷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昏天暗地。次日,双眼被泪水泡得肿胀不堪,有个惊秫地念头从心底衍生,要是某天,最亲的那个人走了,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尾随而去。
谎言
从忆事起,她就没有叫妈妈的权利,看着妹妹与弟弟依偎在母亲身边玩乐,草就感觉到自己十分多余。她同样是母亲的孩子,却不能和普通孩子一样喊她妈妈,只能用“二姨”那般生疏地字眼将亲情里的依赖淡化开去。
“草,你妈妈在哪?”
“江苏打工去了。”
“你现在跟谁住一起?”
“我二姨。”
一个谎言,伴随她整个童年,一直延升到十八岁。她也想像弟弟妹妹一般,骄傲地说自己有妈妈,可是,这个简单的愿望已经被揉碎无数次。当某天,有人突然对她说,草,你可以正常地叫你妈妈了。她竟然不会叫了。
“草,你怎么不叫呢”
“……”
“真是个怪癖的孩子”
她很想叫很想叫,可是,没用了,十多年的谎言,使她成了暂时性的哑巴,叫不出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