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瓜藤

耕石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4-27 14:14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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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与“刘”相识,是在一种万念俱灰的状态之下,刘却对“我”极关照。机缘巧合之下与张婆婆相识,最后“我”与张婆婆家的女儿“秀”结成一对,刘与自家姐姐认识的一户人家的闺女结了婚,两个年轻人各自有了自己满意的归属。小说的语言风趣,诙谐,语言颇具特色。荐赏。

(一)

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是我人生中最倒霉的日子,在这一年零10个月的日子里,首先是父亲心脏病突发不治猝死,5月份戴上了一顶“帽子”,接下来未婚妻跟了别人,不久母亲得了癌症。据当地医生说:“听说上海和北京能开刀”,治疗癌症还处于医生“听说”阶段,于是等到某年的秋季母亲弃我而去。

如果还有娘在,也许我对人间还有些留恋,在那种“孤立分化”的高压政策下,我如孤岛上的孤儿,无救无助,奄奄一息,何况我的老家又在远方,当年的实足年龄是24岁。

等死吧,再坚强不过的人!

这一年的年底,集体宿舍的寝室里来了一个留高平头的人,20多岁,个头不高,人很精神,看去有点农村人摸样,据说是东山电站装机后调到供电所来的,武汉青山技校水机专业的毕业生,姓刘。

寝室很大,通条房子,住了十好几个人,一楼是工具仓库,二楼是医务室,刘来了以后被安排在紧靠门口的一张床上,和我正好斜吊角。我算是比别人优惠,和床并排有一张黄色的长条桌与临床隔开。三天以后刘和我隔壁的那个青年换了位置,我们只隔了那张长条桌子。

我的床上床下发生了变化,纯属一个烂猪窝看见了线条。

我在楼下仓库里修破烂,刘在电修车间修变压器。我的行动轨迹就是一楼仓库、二楼医务室、三楼寝室,然后直接下楼穿过篮球场到食堂买饭,还要等到人少的时候。等院子里没人端着饭再穿过篮球场、再到三楼,吃完饭把碗一推蒙上头等死。

偏不死!你说怪不怪?本来想死相当容易,从三楼往下一跳,或是随便扯断一根电线用两只手往上面一捏,凭我这个高才生,要是想把自己电死,你们谁想救都救不活,可是我不能这样做,那会死得不明不白,再说我们家里也没有这个传统。

就在那些日子,饭不用我端了,洗脸水不用我打了,被子脏了不用我洗了,甚至早晨漱口的牙膏都不用我自己挤了。

我有空就瞎写,他就扑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眼珠子也不动,有时我瞅眼看看他的眼睛,瞳人里只有我,左眼里是我,右眼里还是我。

第二年的春上,由于同时增加了水、火两台机组发电,电量显得富裕,于是所里组织了一批人到外面去“发展用户”,我也算了一个,三个人一组给老百姓装电灯。我们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邱,一个是电修班的女工李。这一天装到了朱家巷,破破烂烂的巷子,房屋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特别是那些瓦屋顶,灰尘半尺厚,钻进去比那下煤窑还龌龊。邱虽然个子大,但他刚来,又年轻,不懂得什么派不派的,就枪着干这苦差使,一下来像个黑煤猴,引的隔壁邻居都过来看。门牌14号住着一个张婆婆,那天装在她家,让邱洗了脸大家就坐下来休息。张婆婆忽然问我:

“今年多大啦?”

“二十五。”

“家里都有什么人哪?”

“爹和娘。”

“他们都好吧?”

“死了。”

“啊?”

邱和李都笑了:“别听他的,他最爱逗。”“他是我们的技术员……”

他俩这么一说,张婆婆不往下问不就没事了吗?他偏要问:

“结婚了吗?”

“早结了。”

“爱人在哪呀?”

“和我一个单位。”

“那好呀,有孩子了吧?”

“有了。”

“几个呀?”

“一个。”

“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今年几岁了”

“二十五。”

“啊?!”

“哈哈……”

我说的一点没错啊,大伙笑什么?这一笑笑出豁子来了。

(二)

要说我那个未婚妻呀,是个拼命三郎,她刚来厂拼命追我,出事以前拼命跟我,出事以后拼命蹬我,什么原因?没有介绍人。以后再找老婆一定要先找个可靠的介绍人。这个介绍人是谁?谁也猜不着,其实谁都认识——

耗子!

转眼一年过去了,装灯结束了,小组散伙了,我还是到工具仓库里捡破烂,修也没什么好修的了,只有收收检检,没事喝茶吃西瓜,躲在角落里倒也自在。刘仍然把我“顶在头上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看去一个粗人,心比针尖还细。

这一天我在街上走,碰见了张婆婆,隔多远就向我打招呼:

“喂,技术员!你这是去哪呀?”

“哦,张婆婆,您真是越老越威武了,看您走路多带劲。我去解放路买点东西,您这是去哪呀?”

“我正在找你。”

“啊!找我?”

“可不是吗,你们给我装的三盏灯只亮了两盏。”

“找供电所维修班哪,何必耽误这么长时间?”

“我知道你总要打这条路上走。”

坏了,我被跟踪了。

我把这事告诉了刘,刘说:

“去就去吧,谁知道这老太太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是好事,没好事也混顿好饭吃。”

那天是五月初五,家家门口插艾蒿,至于吃粽子,那年没有计划糯米供应。

我到了张婆婆家,进门就要修灯,张婆婆一把将我摁在矮椅子上:

“你以为我真的让你来修灯啊?”

“那是做什么呢?”

“今天不是端午节吗?”

让刘说对了,接我吃饭。不一会左隔壁的王婆婆过来了,右隔壁的彭妈妈过来了,一人拉一把松木椅子坐下陪我说话,张婆婆自然也不例外。这真是婆婆妈妈,张家长李家短地问这问那,我都不好说,又不能掉眼泪,只好跟她们打哈哈。

大约过了个巴钟头,从门外闯进来一位姑娘,大约二十来岁,高矮和刘差不多,有点胖,上身一件黑色灯心绒的旧春装,下身一条阴丹士林的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鞋上沾满了泥沙,裤腿和春装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进了门把春装一脱拿在手里,向我瞟了一眼也不知道对谁说:

“稀客!”

那声音很响亮,说着就往里间屋子走,一派风风火火的样子。

王婆婆说:“这是张婆婆的孙姑娘,叫秀。”

“哦——”

张婆婆说:“刚从乡里回来,帮家里割麦子去了,带了点年货,所以接你来过节。”

“哦——”

彭妈妈说:“这可是个好孩子。”

“哦——”

说话间姑娘又走出来,端了一簸箕沥好的大米饭,上面摆了一块煮熟的蜡肉和两根香肠,另一只手提了一串粽子,也像是煮熟的,走到灶边就通炉子。我们坐的这个地方是堂屋,这家子穷的叮当响,堂屋就兼了厨房。姑娘把饭肉蒸上又去端青菜,也是洗干净的,操起菜板子就切,不一会饭好菜好桌子摆好筷子拿好这就吃饭。彭妈妈回去了,我和秀坐对席,两个婆婆坐陪席,俨然是个一家之主。秀一个劲地往我碗里拈菜,眼睛只跟着筷子尖走,不显得拘束也不显得放肆倒像我是她的什么人。起初我很拘谨,慢慢地随意起来,也用筷子往她碗里回菜,两个人相对笑一笑,这一笑不打紧,把我的心栓在了她家的门环上。

吃了饭洗了碗她又到河边“打起坡”,原来她是家里的半个劳动力。

我不能无功白受禄,坐了一会修电灯,原来是邱接的电线绝缘层被耗子啃了,这个耗子的命真大,电线都烧断了硬是没把它电死,要不怎么说是我们的介绍人呢?要是没有这只耗子啃了电线我会到陌生人家里去过节吗?打死我也不去!

(三)

刘对我们的事情非常关心。他对我说:

“马上要搞‘社来社往’,我得走了,要是不把你交给个可靠的人我也不放心。你说不上是公子哥,也是娇生惯养的,社会上独立做人你还不会。”

这“社来社往”就是你从哪来的还回哪去,是指大跃进那些年,人人都想往工厂里跑,工厂里的又想往电力部门里钻,一时间人浮于事。到那年大锅饭吃光了,锅也砸没了,还吃什么呢?回老家种田去吧。

要说刘不属于“社来社往”的对象,他是个孤儿,跟着婶娘长大,在没有计划生育那些年谁家生孩子就是一大堆,假老大必定是长工。于是他到处流浪,混了一张小学文凭加上一点灵气考上了省电力厅的技术学校。他是被分配来的,我心里明白,领导上看不惯你让你走你敢说留着?往哪去呢?回老家继续当长工?

“不,”他对我说,“我也找个主‘上门’去!”

刘有个姐姐嫁到荆州,认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有个亲戚在宜都,也是两老没儿没女,从姨妈家过继来一个女儿,既聪明又能干,长的又俊秀,初中毕业在小队兼会计,可以说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只是缺人心疼。刘的姐姐知道弟弟最会心疼人,两处一拍即合。

说起这人哪,要是倒了霉祸不单行,要是有了福也不单降,我的一顶“帽子”戴得好不得,偏偏到了冬天给我取了,害的我得了偏头疼。

我和秀偷偷地谈了快一年了,她一点也不为我高兴。

“我管你是什么?我只要你这个人,刘不是把你救活了吗?看我把你暖不暖得大!”

这话怎么告诉刘呢?我是两边都瞒不住话。在刘要走的前几天他陪我到秀的家里去了一趟,给我们各买了一双袜子和一条手绢。见了秀对她说:

“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妹子,现在我就把这个人交给你了,将来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看我怎么找你算帐。”

“算就算呗,未必我怕了你了?”

“他跟我那个妹子一样,都需要人心疼,我们是一根藤上结的四个苦瓜,谁都不能丢下谁。”

“听你这话倒像是我把他怎么样了,你不就是照顾了他几天吗?还隔着两张床,中间还夹了一张长条桌子,将来他在我的心口窝上,你那点‘心疼’还不够我撒胡椒面的。”

第二年的三月我们结了婚,六月他们结了婚,各生下了一儿一女,排下来他的儿子倒是老大,我的女儿是老二,他的女儿是老三,我的儿子是老幺,两家人就像一家人,从来没断过走动。只可惜,我们的两个妹子都没能把我们陪到底,大妹子十年前撒手而去,老妹子三年前也离开了我们。当我接到了噩耗赶下去为她守了一天一夜的灵,“五七”那天我为她写了一副挽联:

生也苦,病也苦,死也苦,苦度苦海苦修行

情亦真,义亦真,仁亦真,真读真经真菩萨

现在我们的孙儿也是各有一男一女,老一辈只留下我和刘两个孤老,肯定不会同年同月同日死,留下的最后一个将是这个家的一家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