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

纳兰寒凉 短篇 红粉蓝颜 2012-04-27 10:38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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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周晴与代泽源,泽源《青花瓷》舞蹈迷了晴子的眼。从此一双欢喜冤家演绎着淡淡的爱情。很难说泽源是否真爱过晴子,但是晴子却真切地爱过泽源,大学时期里的爱情,隐晦而又周旋在许多朦胧的情感之间。到了最后,只能说那些些爱过的往事,悉数收成了“历”“史”。小说文字很感性优美,情节衔接之处不着痕迹,读来朗朗上口且颇有滋味。是篇不错的情感小说。推荐欣赏。

每一个正在发生的事情是谓“历”,一旦走过了,便只留下“史”。我时常在“历”时,看到相似的“史”,然后感怀不已,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一触即发的浮想和回忆,在“历”时。在那里,你留下过什么?

晴子、无双、代泽源、代泽润、许如伊……

【历】

晴子已经习惯了在闷憋的大巴里辗转于两个城市之间,从二零零九年开始,她就常常找各种理由从大学里跑出来,回镐京,却不回家。游晃过繁华拥挤的北大街,拐过莲湖路,大巴拉风地撒风而去。司机娴熟地把方向盘打到一定角度,跟乘务员聊着刚才超过去的那辆车的发动机龄。晴子把头侧向窗外,露出领子里的黑色耳机线,耳麦里的音量大到足够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而刚才司机和乘务员的那些对白,晴子只需要无意识地看一眼口型,就已经探知无余,大巴里的环境她太熟悉了,并且她敏锐到敏感。

车窗外是绵延了很远的绿化带,这一片的植被最美,像是随路的游艺公园,偶尔有老少的身影在其间穿梭。任谁都会向往那些攀扯着藤蔓的廊架,学校的花园也有与之类似的,却远不如它,它很幽然,木架的纹路显得古朴。晴子总想中途下去走走,却一直没有机会,她也想跟代泽源在那里走走,却只能是想想而已。

深秋了,窗外的树都挺着粗壮的主干,尽可能地抖净了身上的细枝末叶,一棵连着一棵,把仅剩的狰狞枝条伸向天。有的甚至插进路边的天线里,麻雀三三两两停栖,像一张只有二分音符的抹脏乐谱。漫长的旅途等待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周公也很大度,车厢里除了司机几乎全部接待。

晴子做了个长梦,梦见天色昏沉,骤风四起,黑色的大树从山缝间伸了出来,肆意地摇摆着身体,把大手一样的长条伸向四面八方,却始终碰不到自己。她像个闯进异时空的虚无灵魂,张望着行走,残叶沙土穿过她的身体,在妖树的四周打转,形成巨大的漩涡。就要出来了,是的,电视里的妖怪一般就是从这个地方钻出来为祸人间的。可是下一秒,里面却爬出了代泽源的头,他那张像瓷器一样精致的脸在漩涡的中央迎风欲裂,泛着幽蓝的光朝自己艰难地逼近。他笑了,一如既往地温柔,要吃掉她么?可他突然转身,后脑勺在视线里迅速远去,两相比下,她宁愿被他吃掉。她慌了一般向前跑去,却突然从地面里伸出一只怪物,黑黢黢的,像树妖,又像鬼手,突兀地横亘在眼前,像是恐吓又像是拒绝。“啊—”晴子低呼着醒来,看见手机屏幕上绿色的浆液横流,系统提示:你的脑子被僵尸吃掉啦!!晴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自己竟然梦到黑山树妖。

再看窗外已然昏暗,根据隐约能见的建筑轮廓,现在应该进入镐京市郊了,那些接连不断地立在绿化带里的树干显得突兀并狰狞,和梦里的一模一样。终点站,车门打开的时候,寒风在黑洞洞的门口卷过,像是无声的漩涡,把每一个缩头缩手的乘客卷进黑暗。晴子揉了揉僵硬的膝盖离开了座位,刚要下车就看见了站在黑暗里的泽源,坦然地站在风里,眼里没有悲喜,双手塞在裤兜里,夹克的下摆微翘,于是她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漩涡。

【史】

还记得第一次遇到泽源是在学校的艺术节上,确切的说,应该是发现。那天晴子坐在礼堂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这无疑是晴子长这么大看节目坐过最好的位子了。晴子像往常一样打开书签,翻着今日早报,里面文化版的连载小说吸引了她好久。片刻的安静,报幕员出来用洪亮且明显感情过甚的声音宣读着艺术节开幕。接着就是开场节目,很熟悉的jay的歌《青花瓷》,暗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晴子这才收回了手机,决定不要浪费了这个好位置。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随着歌声响起,一众演员转身挥扇,一色的白色衬衫,红色领带,纸扇开合,素颜摆动,现代风和古风的完美结合,是晴子喜欢的东西。而一众演员里唯有当前领舞的是男生,是个像青花瓷一样优雅、古韵的男生,他绕着身后的木椅跳着这首晴子爱的歌,纸扇在他胸前展开,晴子听见头顶的音箱里在唱: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台上的舞者收拢了扇子,探着上身递向前方,晴子有一种四目相对的错觉,可是坐在这个位置,的确可以深情款款地相望。她噙着不易察觉的微笑欣赏这一出节目,和此时台下的很多女生一样,也欣赏那个领舞的男生。双手不自觉地环在了胸前,这个舒服的姿势可以人很快融进一件事物,耳边是深情的歌声: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第一出节目还没有落幕的时候,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就空了,很快又有人自觉地补了上去。晴子觉得心里有什么在萌动,她只是有点爱慕了而已。就在这时,一个纯白的身影闪出了礼堂,不见了舞台上的扇子,也不见了胸前的领带,晴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刚才在自己对面跳舞的男生。男生匆忙的大步子很快走过了晴子身前的距离,就这么擦肩而过了么?如果他很着急,会不会不理自己呢?可是……“青花瓷!”晴子不安地看着身侧的男生转过身来,眼神有点不知所措。而男生几乎是看了十秒钟才报以一笑,温柔得像是对老朋友,继而大步走开。晴子眼里腾起的欢喜顿时不见了踪影,或许他只是当做淡忘了的熟人吧。晴子想。

可是她决然没有想到三天之后,这个人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当她拿起电话的时候,就习惯性地报上了家门:“你好,我是周晴。”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感。无双经常打趣道:“周晴,你要是再用英文翻译一遍,就可以去录电子翻译了。”晴子却不以为然,作为校报社的热线记者,晴子一直以工作为常。“我……”电话的另一端显然犹豫了一下:“我是青花瓷。”

【历】

晴子看着身旁的代泽源那张美好的脸,一度认为这是错觉,而他却麻木地看“错”了两年。泽源摇了摇胳膊,晴子会意地把手伸进他的肘弯,刚好可以放进他上衣的口袋,这个动作是从他们第一次约会就开始的,而这也是极限。代泽源像是一个真的瓷器,似乎再靠近一点就会碎掉,然后像皂沫一样消融,晴子不愿,也不敢。

深秋愈发冷了,他们像是两个结婚多年的人一样说着淡淡的家常,但很快就到了泽源家。泽源终于把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揉着晴子的肩:“快进去吧,冷死了!”这时候,门从里面推开了,两个女生正要出门,其中一个是泽源的姐姐代泽润。晴子常来代家,习惯地笑着打了招呼,另一个女生却从未见过,只好悄悄忽略掉。“又要出去呀?”“是呀,留给你们了。”开口的却是那个不认识的女生,说话间已经换过了位置,泽润挥挥手说再见,旁边的女生也跟着喊道:“小源,拜拜。”明显忽略掉了晴子,然后高跟鞋噔噔的踩进了黑暗的楼道里。

泽源却显得有点兴奋,回身把晴子让进了屋里:“我送她们去楼下吧!”例行公事式的询问,泽源是个有主见的人,所有的决定早就在他心里签好了通行证,所以晴子只轻轻点了下头。其实她是想跟出去的,但泽源选择了一个人去。

泽源温柔的笑是最好的定心剂,但似乎每个女生都会疑神疑鬼地走到窗前,等待一行人出现。果然片刻后出来了一男两女,他们在原地说着寒暄的话,晴子这么想。陌生的女孩高调地举着手,挥得有点夸张,晴子笑着放下了窗帘,他们是在告别了。就在这时,陌生的女孩猛后撤了一步,扑住了她心爱的泽源,晴子重新把窗帘架至齐眉,认真地看着楼下的一幕,她甚至确信泽源也微笑着抱了她。这样满满的拥抱,他们在一起两年了,却都没有发生过,晴子像是一个偏激的采访员,似乎遇到了不能理解的问题,无声地叱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然后愤愤地甩下了窗帘。

当泽源重新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犹未散尽的灿烂,而晴子却隐隐罩着阴云。“晴,帮你热一下喽!”泽源晃着手里的易拉罐径直拐向了厨房,晴子甚至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轻快,没由来的更气。易拉罐在鼻尖处就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温热,被热水烫过的痕迹细心地擦过,晴子却冷不丁地说了两个字:“弄开!”泽源愣了一下,照例打开了,然后又听到两个字:“放那!”晴子忽地倒向了沙发,把外衣扔到了脸上,简直像个不幸遇难的战士,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泽源默默喝完了一听咖啡,然后开始拽晴子脸上的衣服,外套挣脱女生僵硬的手指哗啦掉在了地上。沙发上的晴子呼吸均匀,像是睡死了一般,手掌还保持着捂衣服的姿势,只是眼角有不易察觉的泪渍,悄悄渗进了发际。大神经如代泽源是也,低头对着睡着的女友嘟囔:“真能睡!”然后把晴子横抱进了卧室,那张躺在黑暗里的大床一碰到晴子的后背,她就醒了过来,用肉肉的胳膊揽住了泽源的脖子,一下就忘了瓷器会碎掉,隐隐抖动的肩膀分不清是哭还是紧张。“困吗?”泽源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后背,她却只是摇头。“那去看电影吧!”“恩。”

【史】

代泽源第一次找到周晴的时候,她委实惊讶了。“偌大的学校,你怎么淘到我的?”泽源温柔地笑了,从兜里掏出校办的报纸,在右下角的热线栏里贴着她的照片和联系方式,并不显眼,也少有人注目。其实这并非巧合,在泽源那个晴子只溜进去过一次的寝室里有最全的校办报纸,他一直在看。晴子也曾因此开心,或许从很早以前,他有关注自己的吧。可是后来她才发现,这些关注的焦点完全擦过了自己。无双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旅游管理系的,跟泽源一个系,就在泽源叫晴子下楼的时候无双正好回来,他们一起下课,也不约而同地走了同一条路,在宿舍楼下遇到了同一个各自相识的人。晴子看到了泽源而忽略了跟舍友打招呼,无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周晴,你觉得你哪一点比得上如伊?”无双冷冷地说了一句把头蒙进了被窝。晴子扔掉了今日报文化版的连载小说,从床上蹦了下来,冒着被好友砸鸡蛋的危险把无双从床上扯了起来。“请你郑重的回答我,关如伊什么事?”“周晴你傻啊你,代泽源是如意的菜。”“那我呢?”“白痴!”无双重新扯回被子,把晴子推下了床。在无双看来,代泽源的优秀注定了他和如伊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被整个系里传为佳话。代泽源是系里的草,有的是人倾慕,文化节排节目的时候,可不是一帮女生求着他参加的,引来了多少人的关注。而才气四溢的如伊,稿子总是被拿去广播站一说为快的栏目里读,当美貌与智慧并存,代泽源当然会匍匐在犀利天使的脚下。即便是他们断绝了往来,但是泽源还是一期不落地收集报社里关于她的文章,也依旧去他们一度爱去的第四饭堂,没有人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有周晴蒙在鼓里。

“无双,我,放弃他。”第二天一大早,在无双对着镜子抹脸的时候,晴子穿着睡衣出现在了身后,无双看着镜子里顶着眼袋明显没有睡好的晴子,露出了怜惜的目光。

【历】

第二天,晴子才扛着一身疲惫回家,美美的睡了一觉,下午照旧回校,每个周末抽出一天来陪泽源已经是两年来晴子养成的习惯。回到宿舍的时候,无双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一个男生的电话:“谁要跟你雨中浪漫,没空。”她这才发现窗外下起了雨,这应该是入冬之前的最后一场雨了吧,晴子站定在窗前,把思绪埋进无垠的雨幕里。

她似乎懂得,泽源喜欢如伊那样的女生,大眼睛,热烈。她也曾一度疑惑,如伊也是天天扎在书堆里的,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怎么就没有近视呢?晴子摸了摸鼻梁上的玻璃窗,不禁懊丧。还记得在泽源家碰到的那个女孩,秋波眼,热情洋溢,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戴眼镜。她像是弄丢了糖果的小姑娘,简单地无措。窗户开着半扇,烟雨沁凉,斜打在阳台上,晴子默默地环住了双肩,臂肘冰冷。

“晴,知道泽源在哪吗?”无双从身后扶住了晴子的肩,她没有回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在第四饭堂喝咖啡。”这时,无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无双对着扩音平静地道:“我对咖啡没兴趣,对雨更是讨厌透顶!”然后摁掉了通话。“知道祈明为什么又打过来么?”“或许他是真心邀请你的呢?”“这是代泽源的嗜好,不是他的,他们只是无聊了而已。”“无聊了找女朋友陪很正常呀!”“那泽源为什么不找你?”“他现在想要陪的人是许如伊吧!”晴子想了想:“我可以把关于雨的记忆让给许如伊,爱情需要空间来存活。”“然后等到她的影子疯长占满整个空间你就窒息了!”“她不可能。”“代泽源可能。”“那你要我怎么办?”晴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然而她却那么心痛。“我知道你很伤心——”“何必说得那么惨,你这个八婆。”晴子红着眼睛推了无双一把,然后背靠着阳台笑了,是苦笑。无双也笑了,是怜惜。

在那些晴子不谙的过往里,泽源就是在每个下雨的黄昏约如伊去第四饭堂的吧。整个餐厅的人都变得稀疏,只有桌上的热饮冒着暖气,欢快地飘过如伊好看的眼睛。这些晴子都懂,在他听泽源坦然地讲述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周晴又何曾是个蠢蛋,从一开始,她是想做一个无辜的人。

【史】

就在晴子决定摆脱代泽源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跟无双承诺了两遍,无双看着神经兮兮的晴子,扑哧笑了出来:“英勇就义呀?关我什么事!”

这是个什么情况,自己喜欢的人主动联系自己,他们像所有大学里的简单恋人一样你来我往,虽然彼此都没有开诚布公的说明什么,但在晴子看来,这就够了,如此简单而已。

如果说晴子一直被蒙在鼓里,她或许会觉得对方是一个谦谦君子,为人有点拘谨,还有些不热情罢了。后来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只是源于他对另一个女孩抱着不能释然的梦,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代泽润,没人知道她的存在。而在晴子的世界里,他却是全部。

从一开始,她是想做一个无辜的人,因为在感性之外,还有强大的理性。随心而为不能带给幸福,更无法取代无双对她的怜惜。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陶瓷一样精致的男生在楼下等候,晴子还是在把青花瓷三个字放进黑名单后提前二十分钟下了楼,通往各个方向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她捧着书去了第一饭堂。

生活貌似恢复了原样,晴子想,就如同以往读过的书,感动过后必然随着时间淡忘。看起来没有任何影响,而真正为之潜移默化的改变已然融进了生活,剔不出来。她自觉地改了所有出行时间,只是细微的改动,或是去陌生的地方,不想再碰到他。在报社里,她第一次对许如伊有了别样的看法,以前只是觉得她蛮有才华的,现在她却觉得她太过优秀,然后不自然的跟她扯到工作之外的话题。比如说:“中午去哪吃饭呀?”“四食堂。”“那的东西很好吃吗?要不今天去一食堂吧。”“我可不想去人堆里凑热闹,好吃不好吃就那么回事了。”晴子第一次得知他们钟爱第四饭堂的原因,却是这么一个无关风月的答案。

终于有一天,话题扯到了代泽源。“晴子,你要是为难的话,时评还是我来写吧,情感驿站归你,各自擅长嘛!”就在前一秒,晴子还在为手头的资料头疼,这个栏目不是一直是如伊负责的么?怎么会轮到她。可就在如伊说了这番话后,晴子又觉得自己被看低了,忙说没关系:“呵呵,都一样的。”她知道许如伊不会在意,又突然觉得自己好笑,万一写砸了,岂不颜面扫地,于是又补充道:“再说,写得很差应该也没问题,咱们的报纸有几个人从头到尾的看呀!”许如伊显然也想到了,微笑着表示赞同,又忽然说:“或许有一个人是从头到尾的看呢!”晴子的笑僵了那么一会,她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不该想的名字。“代泽源,不过你可能不认识。”许如伊把这个人说了出来。

“他是为了你才一期不落看的吧!”许如伊显然有些诧异:“你认识他?”晴子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坦然,继续问道:“他追你?”周晴没有其他八卦女脸上的兴奋,她只是在听答案。“恩。”许如伊也坦然地回答了。“你们看起来蛮适合的?”晴子只是在重复无双的观点。“或许只是看起来吧,差好多呢!”许如伊抱歉地耸了下肩,她的长卷发梢也跟着跳动,在夜色里,好不可爱,连她说的话也让晴子觉得动听起来。“他对你应该挺好的,怎么会不适合呢?”“恩,是够涎皮的。”如伊不假思索的道,这竟然是她对泽源的第一印象。“至于适合不适合是看不出来的,像他这种人满大街都是,我倒没什么稀罕,也没得心思去应和他。我要的是灵魂的伴侣,不是瓷花瓶。瓷瓶固然高雅,内里却空空如也,唉!”如伊甚至长叹了一声。“纵然生得好皮囊,跟杂耍的猴子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博看客的欢颜。”如伊的语气一如她的文笔,犀利又流畅,而晴子却觉得自己喜欢了一个被她这样贬低的人,那些讥讽就像是双倍抽在自己脸上的鞭子,一阵痛痒,连忙找借口辞别了。

风满襟,一袖凉,晴子缩了缩身子往宿舍走去。她发呆地侧头看着一路上坏掉的一排路灯,它们隐在黑暗里已无法释放光亮的残壳若隐若现,像一个个光秃秃的人头,怒睁着黑暗的眼珠子,窥视光明。她总是发现并不自觉地放大了这些可怕的画面,然后加快了脚步。“啊!”被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衣服上却是熟悉的味道:“泽源!”晴子顿时心虚得不知所措,塞得说不出话来。

泽源依旧温柔地笑了,伸手揉她的头发:“慌什么,我又不是鬼。”照例把她揽进臂弯,她的手塞进她的上衣口袋,向前走去。“这几天太忙了,都没有联系你,还好吧?”晴子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还好黑暗里什么都难以洞悉,否则会很尴尬,原来他什么都还没有发现。走到宿舍门前,晴子才借着路灯光看清了泽源脸上的憔悴,他那样美好,现在又这样疲惫,她不禁自责自己对他的种种恶念,包括从如伊那打听来的贬低,心底一池冰棱马上就融化尽了。

“周晴。”两个人都闻声回过头来,对面的女孩子竟然是许如伊,而她显然也惊讶了。“那个,社长刚才打过电话,说他发错了资料,让我跟你换一下,时评还是我来吧。”许如伊递上了几页A4纸,眼神很低,晴子忙把手里的纸换了过来,匆忙告别。

泽源的手已经插回了裤兜,方才它还在晴子的肩上,不等泽源结束沉默,晴子就一字一顿的道:“你,喜欢许如伊?”“你说什么呢?”泽源干涩地笑了一下,过来揉她的头发:“你觉得呢?”然后只身走进了夜色。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愈发显得单薄,晴子迟钝地抬头才发现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才掏出手机,把青花瓷三个字挪出了黑名单。“你干什么?”泽源的声音又突然回来,晴子又被吓了一跳。“电话怎么打不通?”“啊?我也在打给你,刚好占线了吧!”晴子讪讪地笑了一下。“哦,对了,你要说什么.?”“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喜欢许如伊的,虽然大家都那么说。”晴子这才呆在了原地,她愿意这样相信。“你呢?你要说什么?”“我想说,我相信你!”最后,两个人笑了,却都笑得有些强硬。泽源是因为胃病复发,好几天没有吃东西,所以笑肌也显得力不从心,而晴子却是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那时候,她就是这样轻易地屈服了。

【历】

“代泽源,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无双伸着脖子想知道是谁在发神经,就看见晴子在阳台上抱着电话的背影。“你说呀!”她喊道,无双摇了摇头。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晴子在北校区里碰到了那个在泽源家里遇到的女孩,她的大眼睛在冬阳里泛着温暖的光,刺瞎了晴子的心。而她的腕上竟然带着自己买给泽源的银色中性腕表。晴子生气地钻进了身后的饭堂,本想眼不见为净,在十分钟后好容易平静下来,又看见了饮品档里站着的兼职女生,她的大眼睛里是温暖的光芒,手上还是那条熟悉的表。晴子真想自己看昏了眼,偏偏那天带着眼镜出门。“许如伊,我们都被耍了。”晴子义愤填膺地冲回了宿舍,在阳台上给代泽源打了这个电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另一端的回音:“因为你爱我。”“你……你……滚!”晴子悲不能已的回过头来想寻求解脱,透过玻璃隔拉门看见无双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杂志,没有一点动静。

整个白天,晴子把自己缩在阳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角落里是么么的臭鞋隐隐有股霉味。墙上的暖气抵着后腰运输着温热,晴子还是觉得手脚冰冷,所有的课都是无双一一打电话给指导员请的假。“无双,我跟如伊都被涮了。”晴子把自己塞进无双怀里,悲伤到没有情绪。“可他为什么攒那么多校报呀?他不会有毛病吧?”“你才有毛病,那个做兼职的女生是广播站的,她每期都要播如伊的稿子。”“你怎么不早说?”“祈明也没告诉我嘛!”

【请让我作为历史,化成回忆,融雪之后,已无从寻觅】

雪,纷纷扬扬地飘来了寒冬,从前一年尾,飘到第二年春。大三第二学期,晴子终于申请了离校实习,她像大多数告别学校的毕业生一样结束了自己的校园恋情,可却和所有人的不尽相同。

雪,轻柔地包裹了世间万物,给他们重新绘上温柔圆润的线条。就像釉白的瓷瓶,等待有人画上青花典雅,那是晴子喜欢的东西。他们完美得无可挑剔,却也让人在刹那失去辨别美的能力。

雪,融化的时候,晴子终于看完了今日报文化版连载小说的结局。那个从农村来的男生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荒废了学业,直至退学,到最后也没能摆脱自织的茧子。却气死了父亲,挥空了家产,靠村里人的救济生活。他什么也做不了,种荒了别人的田,喂死了猪,养飞了鸡。无所事事,所以就每天把头发梳得油光,把自己穿成潮男,骑着家里唯一的崭新摩托车,带着音响,一路高歌在乡里街道来回转悠,路过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这个另类分子,直至他的鬓角泛起了白花……时光荏苒,曾经爱过的女孩子早已在人生路上背向很远,晴子想,或许他也在问:“你凭什么,凭什么撇下我?”“因为你爱我!”晴子开始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