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

1

老韩是学校的门卫，门卫算是雅称，粗俗地说就是看门老头儿。

说他老，是因乍看起来似是六十多岁的人。身形微胖，胖得不似他人那般匀称，那般雍容华贵。想象中，大抵是皮肤失去了原有的弹性，松弛下来的便是赘肉，充斥着穿了几年并不新鲜的衣服，使人看起来不尽如人意。黑里透红的脸庞，倒是显出一个男人的活力。可是粗细不均的皱纹爬满面部，仿佛是刚刚去了皮的核桃，虽然有表面的水分滋润，但是横七竖八的沟壑，说他老态龙钟丝毫不为过。

说他老，还因为他还有个昵称，名为韩爷爷，这是孩子们对他的称呼。在孩子们的眼里，韩爷爷是个温顺可亲的老头儿。不管多么淘气的孩子，他都会和蔼地抱起来哄着逗着，任凭淘气包在他怀里撒欢、哭闹，他总是百依百顺，甚至全然不顾校规，微笑着抱着孩子出门玩耍一番。

日子久了，免不了与他闲聊深谈，方才从他口中得知关于他的一些往事。其实老韩一点不老，只有五十一二岁。

年轻时，在国企参加工作，出身铸造工。手艺好坏不说，工资是稳稳当当的每月照发。工资虽少的可怜，还是节衣缩食，点点积攒。三十多岁，在单位集资时候买了一套福利房。房子不大，但是对于三口之家的他们来说已是绰绰有余。夫妻俩商量，牟足劲儿干，争取在孩子结婚的时候，办得体面排场些。

好景不长。四十多岁的时候，正在孩子上学正用钱的关键时候，企业遭遇破产之风。市里几个亏损，甚至是微利的企业纷纷爆出破产消息，老韩所在单位名列其中。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寒澈刺骨的滋味。破产意味着失业，失业意味着没了稳定收入。

终于，某天，老韩的单位宣布破产，职工一次性买断工龄，除了养老保险交到破产之日，只拿到一万出头的现金。

老韩对企业是意笃情深类，至死不相负。公司偌大的院里，曾处处书写着“企兴我荣企衰我耻”“以厂为家自我做起”之类醒目的宣传语，这些宣传灌输到脑子里，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自己大好的青春奉献给了这个“大家”，怎么现在说破就破呀？老韩想不通，就几番找“清算组”理论，奢望“清算组”能够力挽狂澜。起初，“清算组”耐心地劝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三番五次地劝导后，“清算组”也生烦了，不再理会。

2

自清算组出来，性憨的老韩百无聊懒，忍无可忍，满肚子的怨气无处宣泄。他就近找个酒馆，摸出几张揣在兜里皱皱巴巴的票子，（那些票子早就在兜里，是妻子给的烟钱，他舍不得花，总是拿出来又放回去，几次过后，票子已经褶皱得面目全非）意欲借酒消愁。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或许是酒馆怠慢了老韩，或许是酒后的老韩百感交集，抑或是破产的阴影挥之不去地笼罩在他周围。不可避免地与酒馆老板发生争执。

老韩喝酒了，不知喝了多少，反正是高了。酒壮怂人胆，老韩借着酒劲发起酒疯来。

老板自然不能任凭老韩的“撒泼”，揪起老韩的衣领子拖向门口。

面对身强力壮的老板，老韩的反抗微乎其微。

脸红脖子粗的老韩被拖到门口。老板手腕一抖，扑通通……愤怒满腔的老韩被扔出大门，踉跄着跌坐地上。

钞票缓缓飘落在老韩身边。这下，老韩那浑浊干瘪的双眼忽然一亮，身体也为之一振！乖乖，这么多钱呀，撅着屁股干半个月也就这么多呀！他鬼使神差，不加思索地伸右手抓起地上的钞票，什么也没说，慢慢站起来，划拉一下衣服上的尘土，慢慢移动脚步。

老韩没走几步，身后酒馆里传出一连串的怪笑。

“呵呵呵……咋样？老子赢了，拿钱拿钱。”

“唉，这老头也真是的，看着老气横秋的样子，似乎很有人格，很有骨气，怎么这么经不起诱惑哦？”

“都是人嘛，有哪个不是见钱眼开的？呵呵呵……这下能堵住他的嘴咯！”

一连串儿的怪笑像是数条小蠕虫，径直钻入老韩耳膜里。猛地，憨厚的老韩回过味儿来，呆站原地，手心里攥着的钞票仿佛是一团蜷缩的刺猬，剧烈、钻心的疼痛逼迫他不得不松开微颤的右手。

钞票，一张一张地分散飘落。

老韩傻愣愣地杵在那儿，似是被人剥光了衣物的疯子，赤裸裸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怅然若失，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老韩病倒了。

体贴的妻子好生照顾着，只道是因失了业急火攻心导致血压陡然爬高，并未看出老韩的异样。老韩在床上躺了数天，妻儿的悉心照料，冲淡了酒馆遭遇所留下的阴影。

失业对一家人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愁归愁，怨归怨，这日子还得往下过。于是，老韩几次出去寻工作，都是信心百倍地出去，耷拉着脑袋回来。他想换换工作，铸造的活儿太累人，可其他工作不熟练，人家一了解便拒绝了他。

无奈，老韩还是去了一家私人铸造厂。翻砂、鼓捣模具等等，老韩一如既往地全身心投入工作。老板对敬业的老韩一直是赞赏有加，还每年涨点工资，虽说微乎其微，老韩已然知足，满怀感激。

毕竟岁月不饶人。五十岁那一年，老韩终于累倒在繁重的铸造车间，原因是腰间盘突出。老板人善心软，治疗费全出。老韩感动得以泪洗面，不知说什么好，唯一的客套话就是出院后加倍努力工作，以报答老板的义举。老板却不动声色，未知可否，只说安心治病。出院那天，老板开车送他回家，临走时，老板说，身体养好了换份轻松工作吧，铸造不适合你了。老韩心头的那份温暖顷刻间被无情地吹散。

休息了俩月，老韩重新寻得一份工作：幼儿园门卫。工作不累人，就是责任重大，容不得丝毫疏忽。老韩也喜欢孩子，看着他们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模样，一切烦恼抛到九霄，温暖，油然而生。那一刻，他会痴痴地露出灿烂的笑容，会感到自己也年轻许多。

3

如今，一晃过去两年，学校的门卫早不是老韩。不是老韩主动辞职，而是园里辞退。园里上上下下对老韩评价相当高，辞退老韩也是忍痛割爱，因为教育局下发文件：门卫必须是正规保安公司的保安。

老韩寒心地走了，每每看到新来的年轻保安，我的心里总是空落落地，不止一次地想起笑容可掬的韩爷爷，总是无休止地重复一句话：老韩过得好吗？

老天似乎很是眷顾我，好似明白我心中所念所想。

前几天，驱车走在熟悉的小街道，一辆三轮车在车前来回晃悠，按两下喇叭，三轮车不但不闪开，反而靠近车头。我不得已踩一脚刹车，刚要破口骂人。着一身黄色环卫工工装的骑车人回过头来，冲着我嘿嘿一个劲儿傻笑。

老韩！我脱口而出，继而嘴角上扬，面露久违的微笑，不知不觉地眼睛充盈些少许泪水。

街面上车多，不能驻车聊天，只好打过招呼匆匆走开。

这些日子，时不时地会在那个路段与老韩相遇，话也不多，寥寥几句，匆匆走开。得知他前段时间曾去过建筑工地做小工，筛沙子、搬砖拉砖等等。老韩的脸比以前更加黑红，大概是阳光的暴晒所致，整个人有了精神，身体也消瘦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臃肿，反而显得利索洁净。双目较以前有神，每每与他的目光相对，都会柔柔地感受出眼里的那份执着、那份憧憬。

老韩淳朴善良、平凡普通，心中并无大的信仰，只有平凡的希冀。希望儿子早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一家人和和睦睦地生活。

小小的希冀支撑着他的精神，支撑着他那每况愈下的躯体。

说不定老天也会眷顾令人为之寒心的老韩，成全他心里所念所想。

有生之年，了了心愿，然后，无可畏惧的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