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撞上桃花运

1

那条五步蛇已不止一次从老四他们眼皮底下逃走了。第一次见它时老四肩上担着一担水，它盘在老四回棚子的半路上的路边，看上去起码有四五斤重。老四又喜又怕，在老四眼里，那不是一条可致人死命的毒蛇，那是一两千块钱啊！听说上了三斤的五步蛇已经卖到四五百一斤了。老四一年生产的粮食全卖掉，也没这条蛇值钱。老四心里盘算着它可以卖多少钱的时候，它也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它挺起了身子，硕大的三角形的头高傲的昂着，嘴张大着，信子吞吞吐吐的，哧哧地发出恐吓的声音，但它不屑向老四发起攻击，跟老四对峙了一阵，它从容地撤走了。老四心里蠢蠢欲动却不敢稍动，山路又陡又窄，水桶没地方安放，从山底沟挑担水辛辛苦苦爬了上来，倒了实在舍不得。诱惑啊，但可能是死神的诱惑。悉悉索索，它搅动着落叶和杂草，老四眼睁睁看着它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山林深处。松了一口气，老四感觉到自己四肢发凉，背心都是冷汗。

2

许多时候老四很佩服陈老老，陈老老面容清癯，个不高，六十岁了，城里人，真能吃苦，跟老四他们在这老毛深山一呆就是两月多。陈老老把竹子一节一节锯下来，再持刀破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纤维袋装好，他两天担一担出山去，放在镇上他外甥岩砣砣家。出山的路下坡上界几十里羊肠小路，他担着担子不紧不慢地走，歇气时点上一支烟，带着城里人的眼光欣赏山色。岩砣砣起先还要接他一程，接了几回陈老老骂人了，说再接他就回城里。岩砣砣开了家百货店，平时还收购些山珍野味卖去广州，本来就少有闲暇，乐得随陈老老去。老四问过陈老老，弄那么多竹块块做什么用，他说运城里加工卖给那些卖烧烤的。这老毛深山里竹子多了去，又没人管，落得陈老老自自在在乱砍滥伐，两个多月被他灭了一面竹山。

3

老四，怪麻屌，钱砣砣三个人在老毛深山种天麻。前几年好些人种天麻发财了。想想小打小闹的发不了财，老四约了怪麻屌，钱砣砣进几十里老毛深山大搞。他们选了一面杉树造林山，打篱笆围起来，大致划成三份，每人一份，各种各的。又打了个竹棚，吃住都在竹棚里，隔几天回家一趟，带米买菜。陈老老本来是到岩砣砣家走亲戚，有天钱砣砣在山里捉了条四斤多的破打盖（乌梢蛇）去卖给岩砣砣，跟岩砣砣说起山里的物事，陈老老听者有意，托岩砣砣说合，让钱砣砣带他去山里看看，陈老老到山里一看，赖下不走了，跟老四他们挤竹棚，同吃同住，陈老老主动提出包揽所有家务，三个人落得答应了。老毛深山的少有人去，草长树密。地上，树上，空中，野物活跃得很，先前还回家买些猪肉荤菜，后来几个人停一天工，漫山遍野地下套。没几天，竹棚里到处挂着野鸡野兔獾猪……有谁回家时还捎带些给家里。陈老老咪一口米酒，很享受地舒一口气，过得是神仙的日子啊！

4

轮到钱砣砣挑水。自从老四邂逅了那条五步蛇，老四抽时间把路挖宽了，路面也修整一番。秋天的山，跟少妇一样充满了成熟的魅力。钱砣砣放眼望去，到处如跳跃着火焰，那一树一树的红叶，是山的精灵在舞。他想起了电影《张铁匠的罗曼史》里的一个片景，张铁匠担着挑子走在山路上，那山上的景色跟眼前的太像了。

走山路

趟水路

藤蔓牵衣留不住

一片痴情问秋风

亲人踪影在何处

在何处

……

钱砣砣老婆在广州，钱砣砣本来在中学教书，只因生育无计划，真是糟了糕，前面生了两闺女，第三个生的是儿子，终于如愿了，却被开除了公职，回到家还分不到田地。没办法老婆只好去广州打工。本来恩恩爱爱的三十来岁的一对好鸳鸯，被生活棒散两地。想起老婆，钱砣砣眼眶有点湿润，一年多了没见，都快想象不出老婆的模样了。

路边的草丛动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响，钱砣砣吓了一跳。也许是野鸡，也许是野兔，或者——是蛇？钱砣砣放下水桶，顺手捡了根棍子，他扒弄开草丛，不是野鸡野兔，是野鸡野兔的话早逃了。他看到了方块纹灰褐色一节蛇身——五步蛇。他没有耽搁逃跑的一秒钟时间，飞快地跑开了。破打盖没毒，捕捉时被咬上一口只当是针刺了一下，痛过了就没事。五步蛇亲吻一下，痛过了会没命的。钱砣砣可不想三个孩子还小就没了父亲。死不起啊。

晚饭时钱砣砣喝完一碗酒，说起他去挑水时见到一条五步蛇，好大的一条五步蛇，起码有五斤，一两千块钱啊，可惜自己怕死，不敢捕捉。万一咬一口可不得了。

老四看到怪麻屌的眼里放光，怪麻屌胆大，从小就没见过有他不敢干的事。他晓得了那地方有蛇，值一两千块钱，把地挖三尺他也要找出来的。起先老四邂逅了那条蛇不说出来，就是怕怪麻屌知道，怕他不知死活漏窼里寻蛇打，怪麻屌是要钱不要命的人。

陈老老咪一口酒，好像对那条五步蛇没兴趣，也是，花甲之人也许更想活。

5

山里的夜说黑就黑了，就象吹灭一根蜡烛，那光亮说没就没了。老四点起一支蜡烛，躺下看书，两年了，老四高考落榜两年了，还是喜欢看书。晚上不翻几页书，老四睡不着觉。这回带进山里的是《红楼梦》，老四看了不下三遍了，尤其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那一章，看的次数更多，他实在想不通贾宝玉那样一个色鬼高干子弟，读书人硬要给他戴上美丽的光环。搁现在，就凭他搂了袭人干那事，就可定他强奸罪。嘻嘻，老四想想不自觉地笑了。

“想哪家姑娘了？”陈老老取笑老四。

“想你家那个大孙女啊。”老四在社会走了两年嘴巴油了。说实在的，老四长相确实不差，一般的女人皮肤还没他白，身高一米七五，从小就懂事，寒暑假帮家里做不少事。在他们村里还算得是个知识分子，脑子又活泛。想嫁给他的姑娘还真不少呢。

“那你得等好几年啊，我家大孙女刚上大学呢。”陈老老笑说。这个脑子活，能吃苦，又能乐的小伙子，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陈老老还真的很喜欢。

“那我就等了，一言为定，不可反悔的哦！”老四顺着就上了。

一老一少打开了话盒子。

怪麻屌躺在那里也睡不着，他在想那条蛇的穴有可能在哪些地方。

钱砣砣一直有失眠症，想老婆想的。常常是睁着眼睛就到天亮了。

山里的夜风大，一阵一阵的啸，吹得棚子吱吱响。但山就像一个沉稳的老人。老人睡着了。

6

一去一回有两次可能碰到那条蛇的机会，怪麻屌天天抢着去挑水。他随身带了捕蛇的家什，一个专门装蛇的网袋，一把捕蛇的铁钩，平时也抽空在蛇出现的那面山寻寻觅觅。但那条蛇好像知道危险来临一样，再没现身。因为天麻的种植想早点完成，这老毛深山，虽说伙食不错，但哪比得了在家热窝里抱着老婆睡觉惬意？怪麻屌心不甘但还是慢慢地把那条蛇淡忘了。老四舒了一口气，他担心怪麻屌把蛇捕了，也担心蛇把怪麻屌吻了。

7

陈老老的时间是他的自留地，他想种什么就种什么。陈老老野味吃腻了，他想弄点野菜吃。那两天他不锯竹子，在山里找野菜。山底水沟野菜多，陈老老拿根棍子探路，打草惊蛇。五步蛇的定力好，一般的风吹草动它岿然不动。那条蛇刚刚到水沟里洗过澡，懒懒地在草丛里歇息。有根棍子从它旁边扫过，它惊了一下，但它矜持的保持着它的盘姿，头警惕地对着那个散发着热的东西，信子伸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陈老老的脚踩进了它的不能容忍的范围。它闪电一样出击了。

对于危险，人有时冥冥之中有一种神奇的预感。陈老老那一步将落未落之时，他感觉到了危险，他脚未落，棍子已本能地挥出。他看见了那条丑陋的软物。陈老老挥出棍子后跌倒在荆棘丛里。他还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进了水沟的一处岩缝。慌乱之中陈老老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处被它咬了。他老泪纵横，想不到老命会送在此地？

老四，怪麻屌，钱砣砣听见了陈老老凄厉的哦喝声。知道肯定出事了。老四象一匹野马飞奔而下，一里多的山路好像没几下他就到了陈老老面前。陈老老还倒在荆棘丛里没起来。老四不理会陈老老的痛苦状，焦急地问他怎么了。陈老老说被五步蛇咬了。老四一听急忙把他抱起来放在水边。撩起陈老老的裤脚，陈老老那少肉的腿有几处在流血。老四扯了一根细藤把他的腿捆扎了。但他看不出哪一处是那孽畜作的孽。问陈老老，陈老老自己也搞不清是哪一处。老四拣一处最象蛇咬了的地方，俯下身去用嘴吸血。好像吸不出来，老四用水给陈老老清洗了。背起陈老老就走。这时钱砣砣和怪麻屌才赶到现场。

8

陈老老知道自己的命是在和时间赛跑，可这几十里山路平日里就算空手走，最快也得花上四个小时。也许还没等到镇上，自己就一命呜呼了。想想心里酸楚啊，就感觉腿上哪一处越发痛了。哀叹一声，闭上眼睛等死。

老四给陈老老打气：“医院里有专门对付五步蛇毒的药，你没事的。相信我，我保证两个小时医生给你把药用上！”

陈老老心里宽慰了一点，老四给人的感觉是他做起事来有股虎劲，但又不会是鲁莽的冲，他机智着呢。

老四跟钱砣砣说，你腿快，回去喊医生接一程，就说是五步蛇咬的，人命关天，要快。又对怪麻屌说，你力大，跟我背人。陈老老听到老四的安排，心里更宽慰了许多，感觉自己死不了。

9

老四背了陈老老快步走着，陈老老一把老骨头，就一百来斤，一百来斤对老四来说是卵上摆灯草。好走的路老四跑得飞快。跟怪麻屌换班时，老四查看陈老老的伤势，陈老老的腿不红不肿，老四稍稍放下一点担心，也许自己当时的处置起了作用，老四想。就更加快了速度。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陈老老的腿依然不红不肿，只是说感觉有点恶心。老四心里有点急了，蛇毒攻心就完了，神仙也就不了陈老老。而这一个多小时他和怪麻屌两个人已经累极。尤其怪麻屌都累得走不动了。老四童子身，稍一歇息体力就恢复不少，到后来他背着陈老老，怪麻屌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快到镇上时，老四看到医生背着药箱急匆匆走来。看到了医生，老四感觉自己的腿好像不在自己身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开了。

陈老老也觉得恶心得不行。

10

医生仔细检查了陈老老的伤势，一脸疑惑，陈老老的腿除了有荆棘刺伤外，根本就没有五步蛇咬伤迹象。原来当五步蛇攻向陈老老的时候，陈老老挥下的棍子刚好打在五步蛇的嘴。陈老老六十岁的人了，在老四和怪麻屌背上颠簸那么久，哪能不恶心呢？！

老四汗水眼泪一块流，瘫在地上骂陈老老，老不死的，你可把我累死了！

陈老老也骂老四，你个鬼崽崽，差点把我跑死了。

一老一少开心傻笑。

11

在家歇了一夜，老四，怪麻屌，钱砣砣又进山了。怪麻屌扛了锄头，带上捕蛇的家什要去搜捕那条五步蛇，他说那蛇受了惊吓肯定呆在那个穴里不会乱跑。于是三个人一起行动，小心翼翼的在那一块地方坚壁清野，竟真把那孽畜清理出来。五步蛇受到威胁时散发出冷冷杀气，三个人见了，又喜又怕，还是怪麻屌胆大，瞅准时机用捕蛇的夹子夹住了蛇的七寸，把它放进了专门装蛇的袋子。蛇的嘴巴受伤了，那是陈老老打的。老四想想就后怕，陈老老真是命大，那么一挥棍子却那么巧地就打在了蛇的嘴上。

12

陈老老领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到了棚子。城里的女孩就是漂亮，眼睛水灵灵的，滴流转，老四不敢看啊。陈老老笑着对老四说，我的大孙女，听说我被蛇咬了，请假来看我。老四不敢看人家大姑娘，人家城里姑娘却大方得很，盯着老四看了个够。

就是你差点把我爷爷跑死了啊？姑娘银铃般地笑。

老四嗫嗫不好意思接话。

陈老老的大孙女却觉得更有意思了。眼前的这个大男孩，是她见过的最有男人味的男子汉。陈老老看见自己的大孙女的脸突然红了。他知道这妮子对老四是一见钟情！陈老老心说，我看上的人，你小妮子不看上才怪呢。

陈老老还跟老四他们挤竹棚。每次出山回来，陈老老给老四带回一封信，一开始老四看了信，随手就放在枕头下，渐渐的信接多了，后来每次接了信，看完后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夜里有时老四把信偷偷拿出来，就着一豆蜡烛光一遍一遍看，有时不小心就笑了。

想哪家大姑娘了？陈老老取笑他。

你家那个大孙女啊。老四嘴巴还是油。不过这回是真话。

那你得等好几年啊，我家大孙女刚上大学呢。陈老老笑说，心里暗暗又骂老四，这个臭小子！

那我就等了，一言为定，不可反悔的哦！老四心里得意啊。

山里的夜风劲大，老四的心思早被吹到了那个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的那个女孩那里去了。

山睡了，一翻身，一轮如火的朝阳升在山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