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之夭

一

雨墨决定出走。不管怎么说，得趁上中学之前出去耍一趟。据说，上了中学，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几乎连一丝缝都没有。在小学，至少晚上十点以后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前是属于自己的。

先假睡。爸爸妈妈十二点准睡。

二

雨墨一倒下竟然睡着了。

凌晨三点钟的光景，他从床上爬起来，没睁眼睛，却什么都看得见。没写完的作业懒散地躺在小书桌上，笔的帽子还没有戴上。管他呢，先出去玩几天再说。

轻轻地拉开房门，踏进客厅。客厅的情形令他大吃一惊，沙发不见了，矮几不见了，电视机也不见了，地上是一个巨大的方阵！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努力凝神，脑门渐渐红亮起来，这红红的亮一层一层向外侵蚀，范围渐次扩大。他终于用红亮的光把这个巨大的方阵套住，原来里面有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样或几样东西，什么画笔和纸，琴和豆芽似的音符，奥数，优秀作文......居然还有一架滑滑梯，滑滑梯旁边是风筝，还有乒乓球！

久违了，滑滑梯！久违了，风筝！久违了，乒乓球！可惜这时候的雨墨要出去了。

三

然而这方阵里似乎还有金光闪闪的字。这些字雨墨大都认得，放琴的格子里是个“惊”字，“惊”的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暗色的“柱”字，依次看下去，亮色的字是“死”，“景”，“杜”，“伤”，“生”，“休”，“开”。读了六年书，虽然认得这几个字，却不知道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管他呢，冲过去就是出客厅的门。他再次看看面前的方格：奥数，“死”。心里不免对这个“死”字很讨厌，但为了出去，也就跨进去一只脚，踩踏实了，准备提另一只脚进去，恍惚中他觉得地皮开始有些轻微的颤动，格子底下还传来似有似无的呜呜声。他惊慌得赶紧跳出来，心知这里面是进不得的。于是绕着走，希望绕出去。

绕来绕去，绕去绕来，这方阵始终堵住门，从哪里都绕不出去。

要想出门，必须从方阵上踏过去。没办法，只得耐住性子，慢慢地研究这方阵。认真琢磨了一回，发现放滑滑梯的格子里是一个“开”字，“开”的后面暗藏的似乎是一个“心”字。

“开心！”就从这里出去。

四

雨墨俨然一个赌徒，纵身一跃，人就站在了格子中间。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他惊慌失措：地下隆隆作响，天旋地转，特别是中间的方格，瞬间变成巨大的圆形的湖，湖里浮出两条鱼，一青一红，一条咬住另一条的尾巴，飞速地绕湖游走。当一切突然静下来的时候，脑门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使劲跺脚，沉闷的声音滑入黑暗，犹如泥牛入海。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若有若无，似乎可以握在手里。他于是感觉到手心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自己潮湿的呼气。

孤独，几乎绝望的雨墨只得伸出两只手，像蜗牛的两只触角一样在前面摇摆，脚慢慢地擦地滑动。

向前滑，一步，两步……

什么东西把鼻子狠狠地磕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忍住疼痛，曲手一摸，是冰冷的墙角。他索性把额头顶在墙上，喘息一阵。

休息了一会，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有了些许亮光，朦朦胧胧中，自己已身在大街。好奇怪的大街，没有一盏灯。好阴森的大街，居然没有一个人影，除了自己，连一个人声都听不到。这就是大街吗？平日里的大街，到了夜晚，应该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就是到了下半夜，偶尔也有人在大街上溜达。

不过，雨墨已经忘了恐惧，似乎喝过酒已经麻木的醉客。

五

雨墨沿着大街向前走。大街没有尽头，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个十字路口。他想了想，逢十字路口就向右转。从第三个或者是第四个路口转进去，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居然是条死巷，只得折回来，回到路口，再次向右。

现在，他决定沿着主街走。

走啊，走啊，到了不知第几个十字路口，他向右瞥一眼，居然发现那条街里面有一间临地的房子里亮着灯。他心里一阵激动，一阵欢喜，急匆匆赶过去。透明的窗子里，坐着一个女人，竟然像自己的妈妈。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花了，使劲眨眨眼，再看。啊，是妈妈！这就是我的家吗？我的家怎么会在这里呢？不管怎样，现在总算是找到了妈妈，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

他正准备拍窗子叫妈妈开门，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怎么回事呢？嘿，坐在妈妈面前写作业的男孩，不就是自己吗？那么，外面的我又是谁？里面就真的是妈妈和自己吗？

雨墨傻了，低下头，他再次感到了孤独和绝望。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让他吓了一大跳，他抬起头，看见妈妈手里举起经常攥在手里的那根长约两尺、宽约两只、厚约半公分的竹片，冲面前揩着眼泪的男孩说：

“头悬梁，锥刺股！”

男孩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接着写作业。妈妈扬着的竹片也垂下来，眼帘却也跟着垂下了。

雨墨叹了口气，终于没勇气叫门，折回身子，踽踽独行。

大街上，还是一片死寂。

六

雨墨已经不知道往哪里走，只好没任何目的地漫步。

走啊，走啊，终于又看见湖了，看见了湖里一青一红的两条鱼。十分怪异的两条鱼，红的鱼眼里放出青光，青的鱼眼里放出红光。

红鱼说：到我身上来吧，你看我的眼睛，黑白分明，挺好玩的。

青鱼说：到我身上来吧，你看我烈火一样的眼睛，充满了热烈和刺激。

鱼居然也会说话。雨墨终于发出了傻傻的笑声，奋力一跃，跃在了青鱼的背上。

七

第二天早上，雨墨的妈妈首先发现雨墨不见了，就揪起雨墨的爸爸，两口子满街上找。问了好多熟人，打电话问过所有就近的亲戚朋友，都说没见过雨墨。

到了中午，他们意识到肯定出事了，出大事了，就报警。

雨墨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吃饭，手里提一瓶矿泉水，要找遍每一条大街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网吧，他们逐一造访。

爸爸的脚步虚浮了，妈妈的眼睛红肿了，可是，他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又过了两天，爸爸接到电话，是警方打来的，说是在西湖里发现一具浮起来的男孩尸体，让他们赶快过去辨认一下。

爸爸头晕目眩，瘫在了地上。妈妈歇斯底里地拽着丈夫，大声叫喊。

八

半个月后，有人看见一个女人从桥上纵身跳下了长江里。这个人赶忙报警，很快，就有警车向江边驶去。

警察用电话叫了两只渔船，费了好大的劲，女人被打捞上岸，却已经没有了呼吸。

“死了。”警察说。

经过确认，这女人是雨墨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