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打扰

梦寒寻月 短篇 红粉蓝颜 2012-04-15 19:27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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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海滩遇见,演绎了一段清纯也美丽的故事……作为小说,构架可圈可点,情节铺陈有序,细节的描写突显了角色的纯美的内心世界。语言朴实,更有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在字行间溢开。不错的小说,荐赏。

厦门大学有三个校门,白城校门正对着环岛路,穿过环岛路便是一片泛着黄沙的美丽海滩。受海风影响,海水长年冲击着海岸线,形成白浪逐沙的景象。夏天里,沙子热气腾腾的,直烫脚。若在海水游上一圈,然后趔趄着脚步回到岸上,把双脚甚至整个身子埋在沙子里,闭上眼睛,让沙子温暖被海水泡得冰凉的身子,却是很享受的一件事。海水依然在脑海里荡漾,想象中,蓝色的海洋里整整齐齐的跃出三五条海豚,明亮的天空作为幕布,勾勒出它们柔和的线条,这印象必能在脑海里定格。而身后呢,那高楼林立的海滨城市则像笼罩在一层轻纱里,乍一看,好似悬空的仙境。至于那轻纱,自然是绚烂的阳光留给人的美丽幻觉。

去年夏天,我曾领略过这海滩风情。沙滩形如贝壳,中间隆起,散布的游客像贝壳上的斑点。穿着泳裤,浴着习习海风,心情自然是无比舒畅。我划起大片水花,让海水濡湿身子,然后纵入水中,搏击海浪,兴尽而归,朝海滩上一躺,喜悦与满足充塞心间。

有一次,我游到岸边,刚一起水,见身边海水被拍出朵朵水花,不少溅在我身上。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个初学游泳的情景。隔了一下,海水中浮出一张女子的脸蛋,眸子藏在黑色泳镜里。女孩伸手擦掉脸上的水珠,发现我在看她,怔了怔,随即把泳镜推到泳帽上,冲我笑了笑,那样子似乎在说:“我不会游泳,让你见笑了。”

“初学游泳吗?”我笑问。

“对啊,这是第一次呢。”

女孩的语气显得率真可爱,像在对我倾诉,寻求帮助似的。我满心喜悦,毫不客气的将我的经验倾囊相授。我告诉她应先学飘水,讲解时手足并用。女孩微微昂着头,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那副专注的样子令我大感愉悦。女孩边问边学,十分投入,她下半身隐藏在海水中,身子在海浪中摇摇晃晃的。海天相接处的潋滟波光,仿佛从她头上发出,脸蛋挂着几滴水珠,好似出水芙蓉,而那天真烂漫的神情更令我惊喜不已,赏心悦目的心情油然而生。我一次次的扎进水中示范,又站起身来,女孩亦步亦趋,呛了不少水,捂着胸脯剧烈咳嗽,然后又毫不犹豫的扎进水中。这份毅力让我惊呆了。

学会飘水后,我提议歇息一会儿,女孩欣然答应,蹦蹦跳跳上了岸,显得十分快活。从后面看去,她的背影染上了淡淡金黄。

我们一排坐着,望着一碧如洗的大海,阳光并不刺目。女孩和我倾心交谈起来。厦大围绕着山丘建成,而又依傍着海滩,我对女孩羡慕不已,而女孩告诉我,她不是大学生,现在在商场卖衣服。她抱歉似的说:

“说出来你都会笑,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你是大学生吧?”

我的心砰的一跳,脸上发烫,像冒犯了女孩似的,转过脸去,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答。

“难怪啊,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我更是不安,脚伸进沙子里划着圆圈,下面露出潮湿的沙子。女孩告诉我,她很久就想学游泳了,只是抽不出时间,又说她的泳装是老板给的出厂价。女孩声音甜美,言笑晏晏,我的不安一扫而空,笑眯眯的听着她的快乐的讲述。当得知我们同住在杏林时,我们都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彼此。

“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太好了。”女孩欢呼道。

“是啊,这就是缘分。太巧了。”

女孩激动得脸红扑扑的,再染上一层海的蓝色,湿嗒嗒的头发披了一身,说不出的柔媚可爱。我心情舒畅,双手似乎触摸到了她温润的脸庞。女孩告诉我,她叫萧晴雯,并请我有时间一定要去她的宿舍玩。休息一会,女孩又请我教她游泳。一个下午,女孩便有了很大进步。

不觉间,太阳已偏西。我们信步走在海滩上。夕阳下的海面一片金黄,绚烂夺目,海滩上留下了我们长长的影子。

一个身穿沙滩衣裤,头戴一块花布的老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朝我们走过来。

“小姑娘,来照张相吧。今天穿得真漂亮啊。天气这么好,心情一定不错吧,哈哈哈哈!”

老人穿着入时,虽上了年纪,脸上仍有年轻时的英气,举止热情而不做作。我对他颇有好感。女孩望着我,要我决定。我欣然答应。合照时,老人指挥我们贴紧一点。女孩羞得手足无措,红着脸不说话。我告诉老人,我们才第一天认识。老人哈哈大笑,要我们待会去取照片。转身离开时,嘴里还念着:“这群年轻人!”

女孩很快忘了刚才的尴尬,告诉我,有一次她和朋友到鼓浪屿玩,照相的说只要10元,一照下来才知道是每张10元,她们懊悔不已。接着又说:“这个老头倒很爽快。”

女孩的声音仿佛在很远处。我回想着老人的误会,心里暖融融的。

换了衣服,去取照片,我争着付了钱,她把照片放进橘红色的背包,背包尾巴似的拍打她的背。

夕阳将尽,海面一片橘红。游客陆续离开。暮色四合,唯闻涛声。

我住在洪厝,女孩住在内茂,隔了十分钟的路。我们在公交车上说好一起吃晚饭,女孩拍手说好。在内茂下车后,夜色已浓,街灯已上。女孩带我进了一家饭馆,服务员带我们到二楼,楼梯里,她咬着女孩耳朵说了什么,两人格格笑起来。离开时,服务员笑着瞥了我一眼。

饭间,女孩说她有个读大学的哥哥,刚毕业,要参加工作了。当初家里穷,她不得不辍学,把机会让给哥哥。她一个劲儿说自己书读得少,语气里充满遗憾。

“其实,你也可以自己读点名著啊。”

“没机会啊,刚出来时,一心想挣钱,又什么都不懂,害怕得罪人,所以天天提心吊胆的,抽不出心思来啊。”

“一心想挣钱?那你存了不少了吧?”

“嗯,给我哥哥存钱呢。”

女孩见我一脸惊愕,解释道:

“那时,哥哥的成绩好,我们知道他一定能上大学,但家里的收入够不上,爸爸对我心存愧疚,自然不会开口要我挣的钱,但我还是把钱存起来,定期给哥哥寄去。爸爸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女孩得意非凡,像个邀功的孩子。我顿时收起了大学生的架子,不敢小瞧了眼前这个打工女。

“现在,哥哥开始挣钱,我不用存钱,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学游泳,多看书,还可以去旅游,做都做不完的事呢……”

女孩脸上荡漾着孩童般的憧憬。我向她推荐了几本名著,她说听过其中的《围城》,求我给她讲讲。我的口才并不好,然而,女孩那副期待的样子令我怦然心动,陡然间,我信心满满,言辞恳切,自然而然一般妙语连珠。女孩开始离我稍远,渐渐的,她听得入神,我们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一起,鼻息相闻。我更是心醉神迷。女孩扎着头发,两颊稍宽,呈鹅蛋脸,两片嘴唇细长玲珑,鼻梁悬直,一双眸子明亮有神,而眉毛则似两把飞剑,用星眼剑眉来形容是恰如其分的。总之,女孩的美丽中带着三分英气,十分动人。待我讲完,女孩松了口气,只说:“真不愧是大学生。”

买单时,我抢着付了钱。女孩一脸过意不去,说:“不要这样嘛,你都请两次了。”

外面繁星满天,树叶在海上来的风里轻轻摇,空气微咸,暑气尽消。我兴致极好,依依不舍。女孩邀我去她宿舍玩,因为不是客套话,我反倒犹豫起来。

“来玩嘛,这时候,秀萍应该在寝室了。她吉他弹得很好,去听一听吧。”

“秀萍是谁啊?”

“她叫李秀萍,和我在一个商场,今天我休息,她不休息。我们合租一个屋子。她可是个吉他高手哦,唱歌也好,参加过很多比赛呢。”大概做惯了售货员,女孩对身边的事物总是如数家珍。

既然有个室友,我不需避讳,自然一口答应,心里好高兴啊。

宿舍楼不远,女孩住在五楼。楼道黑魆魆的,女孩自言自语似的给我讲秀萍的男朋友。女孩一拍手,楼道的灯就亮了。

进屋后,电视机前的女孩回过头来,怔了怔,看看晴雯,又看看我,脸上又回复了淡漠。她穿着一身淡红睡衣。

“秀萍,吃饭没?怎么就你一个,黄思文没过来吗?”

秀萍似乎本来就皱着眉,这下眉皱更深了。我不安起来。

“管他来不来。”秀萍气呼呼的说。

“怎么,吵架啦?”

晴雯招呼我坐在床上,转头和秀萍私语。秀萍便埋怨起来,碍于我这个外人,她收起了女孩的尖刻。我大致听出,她和黄思文商量参加一个歌手大赛,思文不让,她赌气不理。黄思文,自然就是她男朋友了。秀萍发泄够了,两人又谈到我,晴雯一个劲儿夸我。

“要不是他,我还在瞎学呢。今天学了飘水,下次再学换气。”

秀萍不时向我瞟一眼,我笑而不语。

晴雯见秀萍眉头舒展开来,就转身笑对我说:“今天太不巧了,本来专门请你来听吉他,她心情不好,只有改天了。”

秀萍微微一惊,脸一红,说:“专门来听我弹吉他?”

“是啊,晴雯说你吉他弹得好,我洗耳恭听哦。”我笑着说。

秀萍笑了笑,等了一下,起身去拿角落的吉他。这个有房间二十平米左右,中间是床,电视和衣橱在两边,除此并无别的家具。旁边是厕所和厨房。窗户送来清凉的晚风。晴雯关了电视,和我一起望着秀萍。

秀萍开始很烦躁,换了好几首曲子。渐渐的,她忘记了自我,沉醉在音乐里,按铉的左手灵活极了,和铉回荡在每个角落。秀萍自顾自的弹,没多久就开始唱了起来,歌声清脆。我的心颤了一下,背上起了一层疙瘩,瞟了晴雯一眼。晴雯虚着眼睛,轻点脑袋打着节奏。我转向秀萍,她神色平静,似乎面朝大海,而眼神则是一派率真平和。我立刻轻松了,坦然的接上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我已沉醉在音乐里。

音乐持续了十几分钟。秀萍放下吉他时,轻松的吁了口气。

“怎么样,好不好听?”晴雯炫耀似的问,连眸子也染上了浓浓的笑意。

“嗯,真的很好听。特别是你的歌声,从来没有当面听到这么好听的歌声,今天真是太高兴了,第一次亲耳听到这么完美的吉他弹唱。”

我兴奋得语无伦次。秀萍低头浅笑,一双眼睛藏在长长的睫毛下面。

“秀萍的梦想是当歌手呢!”晴雯笑着说。

我心情舒畅,对什么都兴趣浓厚,于是问东问西,然而语气真诚。一开始,晴雯帮着秀萍回答。秀萍受我们感染,渐渐的敞开心扉。她说,初中毕业时,她就想着当歌手。上了高中,更是抱着吉他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

“不耽误学习吗?”我问。

“当然耽误啦。我当时参加了艺考,但是学习实在落下太多,录不上,就出来跟着晴雯打工了。”

“忘了告诉你,我们是同乡呢。”晴雯说。

秀萍并不感伤,一谈到音乐,她便眉飞色舞。我们三人倾心交谈。我告诉她们,我到厦门来毕业旅游,天天闲着。晴雯端上一盘鲜红诱人的小番茄,我拿起来就吃,毫不客气,心情好畅快啊。不知不觉间,已是晚上九点。我起身告辞,她们一直把我送到街上,彼此留了电话。

“你们快回去吧。今天真的很高兴能认识你们。这次毕业旅游有意义了。”我向女孩们真诚的表达心中的感受。

“是吗,真是太好了。那么,明天再来好吗?”晴雯说。

“哈哈,那我求之不得了,不过,不会打扰你们吧?”

“晚上六点下班后,我们就闲着了。所以,欢迎你过来玩哦。”秀萍也真诚相邀。

我一口承诺,然后挥手作别。

翌日黄昏,天空一片黛色,风轻轻的。小摊贩忙着收摊,行人神色匆匆,好似暮鸦归巢。天边白了一块,小雨滴从那里落了下来。树叶在风雨中沙沙作响。雨势陡涨,以倾盆之势横扫过来,雨声轰然响起,远近皆罩在烟雨朦胧之中。

我在屋檐下来回踱步,冰凉的雨滴飞了进来,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然而,我的心里却焦灼不堪。

晴雯和秀萍亲自下厨,邀我过去吃晚饭。

我勉强振作起来,耐住性子。墙外的三棵芒果树发出油绿的光,旁边的翠竹如风中长草,涌起浪涛。雨声突然变响。

“你有伞吗?雨太大了,等雨停了,你再过来吧。”

看到晴雯的短信,我什么也不顾了,开门见山向房东借伞。老婆子取下晾衣杆上的雨伞,关心的说:“这么大雨还出去啊。”我接过雨伞,激动不已,不等一句话说完,已冲入风雨之中。

风一次次吹歪我的伞,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街道上雨水四溢,过往车辆扬起一片片漂亮的水花。到了她们楼下,浑身汗水混着雨水,被体温蒸得湿腻腻的。我的心砰砰的跳个不停,却满心舒畅。对于刚才的焦灼,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秀萍开门,见我狼狈不堪的样子,吃了一惊,说道:“快进来,怎么淋得这么湿呢!”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等一下呢?头发衣服都湿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淋雨了。”晴雯系着围裙,见了我这副模样,眼神里满是抱歉。

这副富有情趣的神态令我豁然开朗,窗外的雨声似乎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晴雯从电视下面的柜里拿出一个白色吹风,我坐在床上,她慌手慌脚的给我吹头发。旁边的镜子里,晴雯的胸脯微微起伏,左手轻柔地抓起一小戳头发,右手灵活地抖动着吹风,而脸上呢,自然是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吹完头,她又让我把湿衬衫脱下来。我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的脱了下来。她拿了衬衫,背过身子。秀萍双手牵着衬衣两角,晴雯搭一只手,衬衣就绷起来了。她们坐在床的那一头,昏黄的灯光就在她们头上。她们的背影似在远方,又似紧贴着我。雨声啪啪的拍打着玻璃,风雨愈恶,美好而安宁的感情却在我心里流淌,脸上始终漾着笑意。

一切都停当了。晴雯还有一道菜没做好。电视里正在播韩庚录的娱乐节目,我问东问西,秀萍如数家珍。我们相谈甚欢。厨房里不时传来清越的金属碰撞声,香气充满整个屋子。外面自然是一派风雨飘摇。

“厦门就是这样,大雨说来就来,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啊。”饭桌上,晴雯说。

“说的是啊,我都没有伞,还是向房东借的。房东肯定以为我疯了,话都没说完就冲出去了。”说的是糗事,我却一脸高兴。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怎么不等一下嘛,你看,现在的雨不是小了吗,再等会儿就要停了。”秀萍说。

雨声果然小了。耳边好似听见了淙淙水声。

饭后,碗筷拾掇完毕,我提议斗地主。我擅长此道,而晴雯竟也是高手,和我争锋相对。她有时出牌果断,有时略作思索,出牌后总是笑望着我,等我发招。我棋逢对手,全力以赴,和她斗了个旗鼓相当。秀萍牌艺一般,出牌渐渐敷衍起来。我正想叫停,黄思文却来了。

“你怎么才来啊,我们做饭请客,都吃完了。”晴雯抬头打趣说道。

秀萍反倒撅起了嘴,不理不睬。

“哦,这就是你认识的大学生朋友啊,你好,我叫黄思文。”这个身高近一米八的魁梧男子向我伸过手来,我赶紧握住,自我介绍。

客套几句,思文的眼光就到了秀萍身上,过去拉她的手,秀萍仍是不睬,思文一脸沮丧。我和晴雯相视而笑。

“我不想打了,你替我吧!”秀萍把牌交给思文,就看电视去了。

牌局又起。思文的牌艺并不比秀萍高,出牌时犹豫不决。慢慢的,他浮躁起来,不时转头去看秀萍。秀萍盯着电视一动不动。我和晴雯也意兴阑珊,对望一眼,同时起身说出去走走。外面雨早停了。思文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抱歉似的说:“不好意思,我牌打得太烂了,跟你们没法比啊。”

雨后的夜空分外皎洁,星星若隐若现,一轮明月却格外的轮廓分明。空气湿润,路灯光晕缭绕。市民结伴而出,悠闲的在街上漫步。我和晴雯沿街徐行,伴着清风朗月,好似身在梦里。

“思文很惯着秀萍啊?”我转过看着晴雯。我老是侧头看她。

“简直都快惯坏了。”

“思文为什么不让她参加歌唱比赛啊?”

只见晴雯脸上闪过一丝阴影,轻轻皱着眉头。我微微吃了一惊。

“哎,这事怪我,我想学按摩,不卖衣服了。老板信任我,让我推荐一个人来接替我做店长,我指秀萍,秀萍却不当。”

“那就不当啊。”

“对啊,我也这么想,但是思文知道了,一个劲儿的劝她,要她放弃比赛去当店长,秀萍一门心思都在比赛上,哪听得进思文的话啊。”

“那你现在进退两难啊。”

晴雯心中不安,思维断断续续的,我大是怜惜,诱她说话,分散心思。她说,思文和秀萍两人在KTV相识的,思文也很会唱歌,两人成了后,思文很疼秀萍。又说,连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思文一反常态,不让秀萍去参加比赛。我又问思文的工作情况,她说他在一家包装厂做车间主任,常常加班到10点。

至于学按摩,她说,那是她一直就想做的事。我知道休闲会馆里的按摩师工资很高,所以并不吃惊。

回到屋里,已经九点了。秀萍正在教思文吉他的和铉,两人神态亲密,显然已和好如初。我暗暗惊奇,却不表露。

“你们回来啦,我们等了很久啦。”思文放下吉他,看着秀萍说,“好了,那我就走了吧。”

我也跟着告辞,晴雯和秀萍送到门边。

“对了,你是厦大的吗?”走出去,思文冷不丁一问,我赶忙摇头,说是来厦门作毕业旅游的。

“大学生好啊,有前途,不像我们,没文凭,只能下气力。”

我谦虚一番,却不问他和秀萍的事,有心要看看这个男子汉的城府。他连珠炮似的问我大学的事情,语气里充满羡慕,对秀萍的事绝口不提,我热情的一一作答。思文兴致愈浓。

他说他住在工厂宿舍里,同了五分钟路便分开了。

我回想着思文的言行,觉得他是个耿直真诚的男子汉,心里对他多了几份亲近。

而这个长夜,又似有其它更甜蜜的回忆。

岛内住在湖里区的朋友盛情相邀,放下生意陪我游览厦门各处名胜。我们站在鼓浪屿的日光岩上登高远望,观赏翔安的土楼,在椰风寨玩极限游戏。几日方休。回来时,我带回一本《围城》。

回到杏林,又是黄昏。晚霞散彩,城市一片金黄,充满祥和。

这时候,晴雯和秀萍已经到家了吧?我满怀期待,脚步轻快。

到了晴雯屋里,只见床上的旅行箱翻着盖子,里面全是衣服。

“你们谁要走啊?”我惊讶的盯着晴雯。

“她和思文要去上海参加比赛,已经请了假,明天出发。”晴雯说。

“这么说,思文答应秀萍参加比赛啰?”

我颇感意外,笑望着秀萍。她脸型微胖,眼睛便显得有点小,而配上一副红色眼镜,倒也风致嫣然。发质极好,柔顺的披散下来,刘海整齐的盖住额头。她一脸笑意,嘴角和眉梢似也在私语。这是一幅诗情画意的情景。

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美好的感情油然而生。

晴雯说,下雨那天晚上,思文便答应陪她一起去了。我想着这个温和的男孩对女友的百依百顺,心中满是柔情。我把《围城》送给晴雯,晴雯受宠若惊似的,绯红了脸,在灯下一叠一叠的翻开书页。

思文不久来了。见我也在,便和我热情攀谈起来。待得两个女孩收拾停当后,思文断然说道:“今晚我请客,大家到饭馆好好吃一顿,预祝秀萍比赛顺利,怎么样?”

“太好了,连地主之谊也一起尽了。”晴雯笑望着我。

饭桌上,我们为秀萍举杯,然后畅谈厦门的美景。思文是湖南人,晴雯和秀萍是安徽人,工作繁忙,所以抽不出时间到处走走。我向他们描述这几天的见闻。

“等这次比赛回来,我们四个人抽出一天时间去旅游吧。你是大学生,难得我们一见如故,这真是缘分啊。”思文说。

“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大学生其实没什么的,平时也有很多烦恼。”

我心情舒畅,毫无顾忌的向这群真诚朴实的朋友倾述,又滔滔不绝的讲述大学里的趣事。

“大学里有很多活动吧?”秀萍问。

“嗯,活动很多,各种性质的。还有一年一度的音乐盛典呢。”

秀萍一脸艳羡。

“哈哈,你也看出来啦,她喜欢音乐,这简直是她的唯一爱好。我唱歌合不上拍,她就逼着我学吉他,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思文说。

“要你有办法!”秀萍薄怒轻嗔,眉间含笑。

“他要是有办法,你还不乖乖放弃比赛。”晴雯打趣说。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翌日清晨,我也去车站送别。晨曦初露,我们的头发染上了淡淡红晕。我们把旅行箱塞进车子底下,思文把吉他拿上车,我们挥手作别。车子消失在温柔的晨光里。

思文和秀萍离开的几天,我和晴雯天天待在一起。她辞了商场的工作,在看一本讲穴位的书,为学按摩打基础,这本看累了,就看那本《围城》,我们常常讨论书中的内容。

我们真诚而坦然的面对彼此,并不觉得天天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妥。

我的大学生活并不快乐,那里的无聊消遣使我无法融入。这群萍水相逢的朋友,按照社会上一般的对大学生的看法,真诚的对待我,崇拜我,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不由得对她们产生了浓浓的依赖。而这座城市,俨然变成我的世外桃源,无忧无虑,心灵好似清水洗涤过一般,纤尘不染。

晴雯十天后入职一家休闲会馆,那里会对她进行专业的按摩培训。在这十天里,我们又去了厦大外面的沙滩两次,晴雯学会了蛙泳。

我们常常躺在沙滩上,承受着那融融暖阳。

“你知道吗,我常常幻想大学是什么样子。”晴雯梦呓似的说。

“那在你想象中,大学是什么样子呢?”我枕着左臂,侧身望着晴雯。

“我想啊,那里一定有很多帅哥美女,男的穿着休闲西装,女的打扮得也很漂亮,然后发生了爱情故事。总之,就跟童话里一模一样。我很幼稚吧。”

“很有趣的想法,小时候我也这么想过。”

“最有趣的是,我会幻想哥哥在大学里遇到了歹徒,他身边有个美女,而我就在歹徒要动手前,从天而降,戴着墨镜,穿着风衣,就像古代的侠女,三拳两脚将他们一个个打跑,然后满不在乎拍拍手,直接飞走了,看也不看哥哥一眼,随他们惊讶佩服。”

晴雯像描述个真实的故事,嘴角始终孕着动人的浅笑。我呢,则津津有味的听着这个女孩天真的讲述,欣赏她那阳光下泛着红晕的脸颊。

思文和秀萍七天后回来了。秀萍在决赛中被淘汰了,心情十分沮丧。

“明天我们去厦门转转吧,难得大家都有空,秀萍也好放松一下心情。”思文说道。

“那么,我们就去普陀寺吧,”我提议道,又补充,“寺庙的后山风景很美,还很凉爽,现在去爬,一定非常有趣。”

“好,就这么办!”

次晨九点,我们乘车到了普陀寺。晴雯一身运动装,还是那个红色背包,阳光下,她的眼睛藏在太阳帽帽檐的阴影下。秀萍挎着女士包,思文背着鼓鼓一包零食,我背着水和扑克,杂志,还有相机。

阳光已有了相当的温度,由天王殿进入登山口,盛夏的暑气立刻隔绝在世外。绿叶层层叠叠,阶梯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绿韵。水声隐隐,仔细一听,像躲在某处,隔一下,又好似到处都是,更觉清凉。鹅卵般的山石硕大无朋,表面满是沧海桑田的痕迹。我们的心胸豁然开朗,在石头上,树枝上拍了照。鸟儿就从我们头上叽叽喳喳的飞过。我一路小跑。秀萍上气不接下气,思文陪着她落了后。晴雯却紧紧跟在我后面。我一停下回头,她就弯下腰来喘气,双手撑着膝盖,笑看着我,只不说话,而那双带笑的眼睛似乎在说:“我也能跑。”我更是快活,转身又跑,背包晃动不休。晴雯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林风送爽,隐隐杂着人声。到了半山腰一处凉亭,我气喘吁吁的坐下,再也跑不动了。

“为什么跑这么快呢?”晴雯喘着气说。

我背靠着柱子,晴雯依然双手撑着膝盖,却不坐下,额头的汗水一绺绺流过通红的脸蛋。

“真高兴啊,好久没这么疯狂了,太过瘾了。”我一口气喝了半瓶矿泉水,舒服极了。

“是啊,我也好久没这么毫不顾忌的跑过了。工作了,没时间旅游啊。”

“你们工作之余怎么放松呢?”我充满好奇。

晴雯说,她常常去海边跑步。为了替大学里的哥哥攒钱,她放弃了很多想学的东西。哥哥现在挣钱了,她终于可以换一份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她脸上闪烁天真而又执着的光芒,这副神情深深的牵动着我的心。

“秀萍呢?”我突然想起似的问。

“她啊,她就舍不得动了,不是弹吉他,就是看电视。”

我想象着秀萍的生活,简简单单,坚守着音乐的梦想。两个女孩截然不同,却都有一份可爱的执着。

他们终于赶上来了。秀萍坐下休息,脸上一滴汗水也没有。

“你们跑得真快啊,但是,我也能跑,待会儿,咱两比比。”思文挑衅似的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高兴的答应了。刚才喝了一瓶水,我不得不去一趟厕所,便跟着指示牌向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走去。回来,我起了童心,想吓吓她们,便绕道凉亭下面,准备翻上去。

“等他回来一起吃龟苓膏啊。”晴雯在上面说。

“说实在的,难得他是个大学生,却不嫌弃我们,和我们这么打成一片,真高兴有这样的朋友。”这是思文爽朗的声音。

“是啊,他真的很好。”晴雯说。

“那你就向他表白啰。”秀萍插嘴说。

“表白什么?”晴雯错愕的问。

“跟他说,你喜欢他啊。”

“胡说,人家可是大学生啊。”晴雯辩解道,语气里满是焦急。

“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也是人啊。”秀萍高着嗓子说道。

“你小声点,别让人家听到。”晴雯焦急的低声嘱咐。

“晴雯说的是,他虽然对我们真诚相待,但总是和我们不一样。晴雯,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收收心,不要陷入其中啊。”思文规劝道。

“对啊,人家是大学生呢!”

晴雯翻来覆去念着这句话,后来竟变成一种悲戚的自言自语。我的心砰砰直跳,感动得眼睑一热,几乎沁出泪来,不禁产生深深的悲哀之情。秀萍还在说,大学生怎么了。我怕被人看见,叫出声来,赶紧原路返回。

“快来,等你吃龟苓膏呢!”思文热情的说。

我转向晴雯,她深深的埋着头。

“她啊,非得等着你回来才让我们吃呢。”

秀萍说着,恶作剧似的用手指捅了捅晴雯的手臂。晴雯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赶紧把龟苓膏递给我,几乎失去了看我的勇气,山风撩起她的发丝,更显楚楚可怜。我一阵酸楚,赶紧转过头去,大声对思文喊道:“思文,你不是要和我比赛吗,赶快啊。”几口吃完龟苓膏,拔腿就朝山道上跑去,眼泪终于簌簌的掉了下来,随风飘散。

思文追了上来。我怕他看见我在流泪,豁出去了,不顾一切的跑,却始终摆脱不了他。然而,心情终于平静下来,软瘫在一块大石上。

“你跑得真快啊,我简直追不上了。”

思文坐在我身边。我们气喘如牛,一时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晴雯的哥哥是大学生呢!”隔了半晌,我打破沉默。

“没错,她一直很崇拜她哥哥呢。还是你们大学生好,有前途,不像我,一事无成。”

思文突然变得忧郁起来,我颇感惊异。他就开始给我讲述他的故事。初中毕业后,他开始闯社会,做过很多工作,钱却没攒下来。几年后,眼看着年纪大了,家里催着结婚,思文也感叹一事无成,抬不起头,便屈从了父母的安排,和一个家底殷实的女孩相了亲。女孩长得一般,人也朴实,思文却不爱她。到了婚期,思文纠结不堪,自觉性格懦弱,从小到大事事由人,心想,如果真的结了婚,我的一辈子算是完了。于是终于没在婚礼上出现。

“那段时间,我的亲人和我彻底决裂了。”思文满面悲伤。

“后来原谅你了吗?”

“原谅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儿子啊。”

“现在没逼你结婚吗?”

“他们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秀萍啰。”

思文说,他喜欢秀萍的天真执着。他自己失去了理想,感到迷茫,而秀萍却是个执着的追梦人,她弥补了他的遗憾。这次之所以阻止她去比赛,是觉得做店长是个难得的机会。

“但是,我想通了,养家糊口总是男人的事,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去承担吧。为了一个店长,却要失去梦想,不值得。所以,我陪她一起去参加比赛。”

思文随即又陷入悲伤之中,慨叹前途渺茫。

这里已近山顶,阳光疏疏落落照射下来。好一会儿,两个女孩才赶上来。我们鱼贯而上,话却少了。

到了峰顶,一块牌子上写着“万石植物园售票处”,一人四十。一个老人悄悄告诉我们说,有条小道可以逃票。

我们互相望了一眼,思文和晴雯不说话,我也闭口不言。

“那就走那条小道啊。”秀萍天真的说。

于是,我们在老人的指引下,到了那边的植物园。

晴雯接受了会馆的安排,去漳州学习按摩,为期十五天。临走时,她带着那本《围城》,说车上看。

“不等我回来,你就要回学校了吧?”晴雯似有意,似无意的问我。

我告诉她,我还有二十天的假期呢。

“咱们还能聚一段时间呢。”我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忍住了,转过脸去,不忍看她。她也默默无言。

晴雯走后,秀萍和思文都上班了。思文厂里在招临时工,我毅然前去。思文是车间主任,管理着四条流水线。我们无休无止的拧着流水线上的瓶盖,拇指处磨破了一大块皮,然而,我却甘之如饴,内心似乎满怀期待。思文拿着本子,在流水线间走来走去,头发脸上灰扑扑的,更显朴实。一有空闲,我就和工人们热情的交谈,去了解这个底层社会的欢乐与悲痛。

13天后,学校突然发来通知,说有事,我不得不离开厦门。我的满怀希望登时落空,一阵剐心的失落立刻涌上心头。

晴雯还有两天才回来。

我告诉思文和秀萍,我明天就要离开了,学校有事。我们朝夕相处,他们对我一脸沮丧并不惊奇。

“不能再等等吗?晴雯还有两天就回来了。”思文关切的说。

然而,我别无他法。我垂着头,连话都说不出来。思文说,干脆让晴雯提前回来吧,也不差这两天了。

我却坚决不肯,痛苦之中立刻又渗进一种美妙的东西。

我是第二天晚上六点的火车,思文和秀萍提前下班到火车站送我。我拖着行李箱,思文拎着一大包零食,秀萍拎着一袋水果。站台上,思文一遍遍嘱咐我,不要忘了他们,记得打电话。秀萍本来话很少,这时也唠唠叨叨,嘱我车上多喝水,一切小心。我一个劲儿的点头,心中酸楚难言。

他们两人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看了更是难受。

车到了,秀萍在外面,思文替我把行李搬上车。人不多,他就一直站在过道里。车要开了,他叹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下车了。

他们在外面不停的挥手,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侧过头去。火车缓缓启动。再回头时,只见一个女孩追着火车,一脸焦急,正是晴雯。

我疯了似的扑在窗子上,手脚颤抖,拼命想喊出来晴雯的名字,却只是一脸焦急。

一开始好像要追上了,渐渐的,人影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了。

我颓丧的坐下来,眼泪哗哗的流下,旁人无不投来错愕的目光。然而,我都不在乎了,任凭泪流。

旁边的女孩问我怎么了,我摇头不语,木木的看着窗外。没多久,火车过了杏林大桥,出了厦门。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后,黑暗终于笼罩了大地。火车穿越在一盏盏昏黄的路灯里,远处的景色一点也看不到了。

我回过头来,告诉女孩我的故事。我就像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既不难过,也不激动,平平淡淡的。女孩却听得哭了。她请我吃葡萄,我毫不客气,只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了深夜,火车进入漳州。旁边的女孩已经睡着,鼻息轻柔,胸口微微起伏。漳州的隧道又多又长,一进去便轰轰隆隆的,震得耳膜难受。然而,我却安然入睡。睡梦中,一切都那么安详。